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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临开学我才把他从幼儿园接回来。他所在班的孩子春节前就走空了,老师知道我家没人照应,就把他安排在小班,帮着小弟弟、小妹妹系鞋带,叠被子,就这样凑合了一个多月。
学校开学了。好在学校离得近,上学放学不用家长接送,放学后也没什么功课,他总是在院子里和小伙伴玩一会儿,等我下班。发愁的是晚上不好办,除了星期四、周末、星期日,机关里每晚有活动:开会或者学习。
我跟闹闹规定好:晚上妈妈不在家,不去院儿里玩,要按时睡觉。我特地买了个白色的小闹钟。每天下班后,我匆匆忙忙胡乱做点晚餐,母子俩吃完,替他洗脸洗脚,然后往放在地上的搪瓷壶灌点儿开水(不敢让孩子动热水瓶,怕不小心烫伤,两个孩子直到十来岁,都不习惯喝热开水),然后把闹钟铃拨到八点,要求他闹铃一响,就脱衣服上床。“要是害怕,可以不关灯。”
几天下来,同一单元的邻居直夸闹闹乖,说闹铃一响,他准忙着睡觉。我也相信他守信用,每晚回家,屋里灯亮着,人却睡得熟透了。
有一次,不知道有什么紧急任务,我没能回家吃饭,也就不可能给他上闹钟。邻居高阿姨两口子是广播学院老师,学校不上课,经常在宿舍,一看六点多了,我还没回家,就让闹闹跟着她家吃了晚饭。
到八点我还没回家,高阿姨提醒说,闹闹,该睡了。
“不,我等妈妈。”
“八点了,到睡觉时间了。”
“不,我妈的闹铃还没响呢?”
“你妈今晚没回来吃饭,没拨闹铃,闹铃不会响,别等了。”
“不,我等。”
就这么大概等到快十点实在睁不开眼了,才在邻居的督促下胡乱洗了洗上床。
第二天早上,我叫醒他,他还问呢,妈妈,你昨天怎么没给我上闹铃?
我心疼地嗔怪他:“傻孩子,以后别老等闹铃响,妈妈工作忙回不来就听阿姨的话。”
到秋天,一号通令下来,让各家老小尽可能疏散,我想我们娘儿仨不能再分开,再说我也没地方安排孩子。共住一套房的邻居把孩子送回江苏老家,走了;对门单元和中间单元的几户,有的请假去外地安排老小,有的也是晚上开会学习。到晚上整个四楼经常只有闹闹一个人。再不用什么闹钟,吃完晚饭,洗完,就让他钻被窝,还一再嘱咐,谁叫门也不开。开始孩子不愿意,说太早睡不着,可想想一个人玩也没意思,也还有几分害怕,最后终于同意。那一冬,熟人看见都说闹闹又白又胖,其实没别的法宝,就是睡得多。
白闹钟是为儿子上学买的,按时擦闹钟也就成了他的专职,很长时间钟的外表显得白净、明亮,可是机芯慢慢衰老了,开始拿到钟表店加点油,又滴答滴答走起来,再后来钟表店师傅说你这钟该淘汰了,加油也白搭。毕竟艰难时期跟我们作过伴,我把闹钟放在五屉柜的玻璃门里,时不时地看它一眼。可家里破旧东西实在太多,终于恋恋不舍地把它扔了。那个五屉柜最终也处理了,我还记得柜门上留着的印痕。那会儿浴室两家合用,零七八碎的都放屋里,他们个子矮,我在五屉柜抽屉圆把手上挂两条小毛巾,天长日久,水渍的痕迹再也抹不掉了。
抹不掉的又何止是水渍!
师 傅
我始终相信好人任何时候不会泯灭良知,即使在疯狂年代。
做梦也没想到,工宣队的范师傅毅然决然做出决定,不让我上郊区短期劳动。
从五十年代以来,我是单位里理所当然最需要改造的,1958年下放劳动、1964年“四清”,还有每年半个月的劳动,我都是不可缺少的劳动力。
1968年秋天,我所在的部门要派一人到郊区劳动半个月,支部书记通知我去。决定自然不是随便做出的,部门十几个人,年轻的单身汉就四五个,有孩子的也都不是单亲家庭,只有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我清楚:这是有意出难题。以往,我跟这位农民出身的支部书记没有任何龃龉,“文革”开始从他揭露走资派的大字报中,才揣摸出一些思路:领导没让他当“官”,就是打击工农干部,可是我这么多年连个小组长也不是,碍他什么事?也许因为我是所谓业务骨干,客观上得罪了他。对了,运动开始作为部门“文革”领导小组的成员,他整过张赫玲,一位少年参军,后来调干上大学的女党员,只因为她当《阅读与欣赏》节目编辑时十分尽责,落下的罪名是散布封资修大毒草,为复辟资本主义作舆论准备。运动一开始,张赫玲成了挨批的重点,我为张打抱不平,当然又得罪了他。第一重“得罪”实非故意,第二重“得罪”,是咎由自取,我怎么又忘乎所以仗义执言了呢,真是“改也难”。既然如此,我也只能吞下苦果。
我筹划了一下:在机关幼儿园全托的甜甜周末不接,请老安伯伯老两口再辛苦一两次。上学的闹闹怎么办?孩子爸爸,一个被专政对象,正在郊区农村劳动,当然帮不上忙。我对支部书记说:“我可以去,但是孩子只能住到崇文门内奶奶家。”一个不到八岁的孩子每天乘公共汽车上学,穿过大半条长安街,还得过两条马路,我想,他要是还有一点起码的同情心,会犹豫的。他不也有儿女吗,他难道就舍得自己的孩子冒这样的风险?哪知,他还是执意叫我去。我有什么办法,只好给孩子买月票,准备第二天开始“试运转”。
刚来几天的工宣队那位稍胖,的范师傅听说这事,果断制止了。占领上层建筑的工人阶级来临,我作了足够的思想准备,以为他们对我这个敌对阶级的子女、妻子不会有好脸色,没想到范师傅不仅长得慈眉善目,说话也很温和,全然不是想象中横眉冷对的形象。他对我说了一句,让这么小的孩子乘车来回过马路,太不安全,你别去了。
简单一句话,拂去了我心头的愁云。师傅多好啊。
我从学校毕业后,下乡当过农民,但从来没进工厂当过工人,也从没有过师傅,而范师傅,是我唯一的也是毕生难忘的师傅。
我记得进驻电台的工宣队是北京内燃机厂派出的。近年来听说这个大厂很不景气,比我年长十来岁的范师傅该早退休了,不知老范师傅身体可好,还记不记得当年的事。我可是永远记住了他的音容笑貌:穿着一件浅灰的布棉大衣,一口北京话,和颜悦色的,多咱也没听他恶声恶气训人。
姥 姥
也许真是天无绝人之路。班上有位工人师傅挡着不时飘来的凄风冷雨,邻居姥姥的爱心又使我一进单元门就感到人间的温情。
姥姥姓高,随着女儿女婿住。我们共住两居室的单元房。姥姥来时就住厨房,小夫妻带着孩子住朝阳稍大的屋,我住朝北的小屋。做饭的两个蜂窝煤炉子就放在窄窄的过道里。
姥姥是徐州人,勤快,大脚,有把力气。一次我提着二三十斤白薯上四楼,正一步一步往上挪,她见了一把拿去扛上了肩,噔噔一气儿到四楼,弄得我惭愧不已。她认字不多,可明白事理,热诚,擅长做面食:擀饺子皮、馄饨皮,蒸馒头包子都是能手。用鏊子烙又香又脆的薄饼,那明快、麻利的动作看得我眼花缭乱。烙薄饼不用煤炉,走廊里临时用柴禾架起鏊子,右边放着面板,她边擀面,边添柴,掌握火候,烙完一张,用擀面棍轻轻一挑,白白的饼就飞到了另一旁的笸箩里。她看我一个单身女人带着一双儿女,勉强会焖饭炒菜,什么面食都不会做,想换换口味,只能上食堂买,说这太浪费。她教我干这干那。我跟她学会花两毛钱买.肉馅包馄饨,秋天大白菜便宜,稍稍放点肉末或油渣蒸大馅包子。连闹闹都学会了擀饺子皮、馄饨皮。高姥姥戴着花镜,跟我学会用缝纫机。
可能是1969年夏天的一个晚上,天还没全黑,我正在班上开会,忽然天气骤变,一场大冰雹从天而降。办公室有孩子的无不惦念着,尤其是汪玉芝和我。不久前汪爱人所在的地质学院外迁,她跟我一样,一人带着孩子。随着一阵阵雹子噼啪落地,楼里的玻璃窗被土豆大的冰雹砸得哗啦啦散落到院儿里。这么大响动丝毫改变不了会议的进程,真是雷打不动。我们虽然坐立不安揪着心,也不敢请假。好不容易熬到散会,一出门就觉得像深秋季节,凉飕飕,地面上铺满了没化开的大大小小的冰雹。汪和我匆匆返回宿舍,才进大院儿,见到一个可怜巴巴的小孩踩着冰茬站那儿,穿得单薄,脚上是塑料凉鞋;小女孩见到汪玉芝,委屈得都快哭了,“妈妈,妈妈,我害怕。”我,顾不得安慰这母女俩,赶紧回去。往常这时候孩子们该睡了,这天他们和邻居的小男孩儿在暖融融的屋里玩得正高兴。闹闹毕竟大些,有条有理地告诉我,朝南的大房间有块玻璃碎了,已经用硬板纸挡上,咱家朝北的屋玻璃好好的。下冰雹的时候,高姥姥担心我和妹妹害怕,让我们到大屋呆着。孩子们说:人多不害怕。一场冰雹,我的一儿一女安然度过,而汪玉芝的女儿从此落下了关节炎。
不记得在这之前还是之后,部门安排人参加“拉练”。当时工宣队已经撤了,仍然是那位支部书记说了算。不明白为什么,先后派两人去,偏偏是汪与我。如果说我因出言不慎应该付出些代价,汪可是无辜的。她的困难比我更多,我毕竟有高姥姥可依靠。我知道姥姥挺辛苦,除了淘气的外孙,又添了个小外孙女,我把食堂饭票、零用钱都交给闹闹,让他带着妹妹到食堂吃饭,按时睡觉,尽可能自力更生。“拉练”回广播局那一天我疲惫不堪,想不到还没进机关大门,远远就看见高姥姥领着兄妹俩笑盈盈在路口等我。“怎么知道我今天准回来?”孩子们回答:姥姥打听来的。一泓暖情,不,是亲情,涌上我的心头。
著名的单弦演员马增蕙也是我的患难之交。“文革”时他们两夫妇受到不小冲击,政治处境比我好不到哪里去,甚至更差,但是风暴稍一平静,他们没少帮我。他们也是两个孩子,大女儿谢艺是五十年代生的,比我儿女都大,儿子谢东年岁跟甜甜差不多。闹闹上学后,甜甜还在广播局幼儿园,班车一到,我经常不能准时去,马增蕙骑车,前边一个后边一个,把我女儿一起接到他们家,谢艺先陪着玩。多少年了,孩子们还记得马增蕙阿姨,谢凌霄伯伯,还有谢艺姐姐。当年的小顽皮谢东,从小就是一副好嗓子,他成为歌星也是意料中的。
数不清多少好人关心过我们。广播局共事多年的朋友大都不认为燕祥会是什么敌人,由于种种可以理解的原因,干部不好公然表示同情,而工人倒可以毫不含糊表明自己的态度。
那几年,他不少日子被隔离或挨批斗,但是锅炉房的工人、清洁工、司机经常转告他我和孩子的情况。女儿猩红热后疖子长到耳朵眼儿里他知道,儿子上学功课不错他也知道。我的一动一静无不在这些好心人的洞察之中。直到现在偶尔在机关见面,他们还惦着他:有的叫他诗人,有的管他叫“干部”,有的仍然称他小邵。
大约是他在干校的时候,我在电台收到多年没联系的老同学来信,是位女同学,但笔迹刚劲,全然不像出自女子之手。我很奇怪,这封信被拆过。广播局收发室的同志我大都熟悉,他们从不干这类事,偶尔信件错转到听众来信组被拆,退回时必注明。想来想去可能是有人出于对他的关怀,惟恐我有“外心”。时过境迁之后,提起这事,他也这么看,开玩笑说:“他们替我监视你哪!”
孩 子
朋友都知道,我从来不是爱读诗的人。1987年,复旦新闻系比我低一年的女同学孙惠群到我家来,提起1953年欢送我们毕业时,她朗诵的正是邵的诗《到远方去》,而我,真的,好像没一点印象。
我很少为好诗所感动,大概缺少这方面的艺术细胞。但是,有,一次,我却为他的一首不算出色的诗《童年》而动情。
原谅我占一些篇幅,稍稍引用这首诗:
太阳藏在大楼背后,
妈妈还没回来,
冷风刮得小树摇晃,
妈妈还没回来。
妈妈怎么还没回来?
电线杆上路灯都亮了。
妈妈怎么还没回来?
地上的树叶都哗啦啦跑光了。
妈妈,你快回来吧,
妹妹的鼻子在玻璃窗上贴扁了。
妈妈,你快回来吧,
妹妹的肚子早就咕噜咕噜响了。
……
妈妈,自从爸爸不再回家,
我和妹妹多听你的话;
妈妈,你可别也不回家,
那让我跟妹妹怎么办哪!
妈妈,回家来吧,
我的肚子也饿得慌啦。
妈妈,回家来吧,
我把棉衣给妹妹披上啦。
……
妈妈,妈妈,妹妹老是哭,
不是妹妹不听话;
妈妈,不怪妹妹,不怪她,
我也是又饿又害怕。
其实,我从未告诉他我一个人带领两个孩子时的处境。他大约也是凭想象,猜测哥哥和妹妹盼望妈妈回家的心情。
读着读着,眼泪扑簌簌流了下来。
想起那些日子,孩子上小学以后,每次回到我那间小屋,孩子们都亲热地围着我说这说那。而我,有时心情不好,加上工作太忙,只是像机器人一样忙不迭地催他们快吃饭,快洗脸,快做功课。只有快,才能让我按时到班上开会或学习;只有快,才能让军宣队或支部书记找不出岔子(当然,即使你开会再准时,工作再努力,也挡不住他们在别的地方挑你的错)。等我晚上回到宿舍,他们都已经安睡,第二天一早,还是一个劲催,快,快,快。
有一天晚上,开完会就听说要下达最新指示。那正是战备的年代,邻居奉命疏散回江苏,单元里没人,我急忙回家照看一下。回到宿舍,轻轻叫醒儿子,告诉说我得半夜才能回家,这一折腾,女儿醒了,问我上哪儿,我说去游行。
“那么晚了,妈妈别走,我害怕!”女儿不让我去。一个单元里,只剩他们兄妹俩。
儿子毕竟大两岁,没吭声。
“不怕,妈妈不一会儿就回来。”
我明白自己是说谎,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回?
我匆匆走出宿舍。
游行结束,已经是下半夜。我轻轻推开房门,兄妹俩睡着了。妹妹紧紧拉着哥哥的手。
第二天一早,闹闹像小大人一样告诉我,妈妈,你走了后妹妹老说,害怕,害怕,我就让她拉着我的手,她就不闹了。
当时我的心即使不是铁石心肠,也已经磨砺得粗糙而麻木了。我只是淡淡地表扬了一下闹闹,又忙着张罗他们加快动作,赶紧上学。
相依为命的日子是悠长而平凡的,一日三餐,上班下班,开会学习。
最让我揪心的是孩子有病。一个星期一的早晨,甜甜直喊难受,试试体温,有点发烧,我把闹闹送到候班车的地点后急忙带甜甜去儿童医院。经验丰富的大夫很快诊断出是猩红热,还指给我看她身上的小红点点,嘱咐要隔离,要多吃水果。怎么办?只能送甜甜上幼儿园,是的,这是唯一的选择,那时的气氛怎么可能请一个星期事假在家看孩子呢!到幼儿园,我倾诉了自己的困难,请求老师们帮助,他们一口承担了看护孩子的责任,极为负责地把闹闹也从班里叫出来,因为他跟甜甜接触多,怕已受感染。我给老安的爱人也就是幼儿园的会计留下点钱,请她为孩子买点水果和营养品又匆匆上班去了。
第二天,我抽中午时间去了幼儿园,兄妹俩住着两间紧挨的平房,里边住着妹妹,外边住着哥哥。两个孩子跟小朋友完全隔离,相互之间也不直接接触,但是两人可以说说话,倒也不很寂寞。我真是感谢石碑幼儿园的老安和众多的老师想得这么周到,安排得这么好。我也感谢两个孩子懂事、听话,直到甜甜的猩红热好利索了才回家。
“文革”初期的狂风暴雨过去了。他已经上了“五七干校”,机关里漫长的斗批改、清理阶级队伍、整党、“一打三反”,还有战备等等对我来说都算不了什么风浪,我日复一日地等着,等着,等着孩子长大,等着他回来,等着自己一天一天憔悴、衰老。
有一阵,邻居家的姥爷来了,小小的单元里住着老少九口,连过道里也老有人。
一个冬日,我白天参加体力劳动,出了一身汗,晚上回到宿舍,草草吃完饭就把走廊里做饭的小炉子搬到浴室洗澡。那会儿,宿舍的暖气不热,我们两家洗澡都把烧旺了的炉子搬进去,微微打开浴室的门。大家都很默契,谁也不在过道走动。可刚到北京探亲的姥爷不知晓这些,我也就紧紧关上浴室的门。洗到一半,觉得胸闷、呼吸急促,我知道让煤气熏了,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