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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这是刚从宫里来?”王妃已数步上前,扶着王爷的手臂,娇声问道。“可惜未尽兴。知道你这有好酒,便想来讨一杯,你可别藏着才好。”王妃媚笑着将王爷引至首座,又亲自为其斟了一杯,徐徐依坐身旁。王爷笑着抿了一口,向众人道:“别都站着,坐吧。”
眼光一扫却正看见张小灵,心中不禁心神一跳,加上酒劲,脱口便道:“你,过来。”张小灵无处可躲,只得缓步向前,却觉得四周冷气逼人,心中甚为不安。估摸着还有十几步的距离,张小灵刚想站定,却听他颇不耐烦道:“过来”,无奈只得再前移了数步。冷不防王爷突然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深深紧握:“你到底是谁!”这一连串动作把众人都吓得不轻。张小灵被他握得手臂吃痛,有些发麻。心想,难道真逃不出去了。
四下寂静得让人发慌。众人屏住呼吸,连王妃也好奇的盯住张小灵。张小灵只得睁大了眼睛装傻,心中苦思对策。四目相对,王爷的眼神却慢慢柔和下来,抬手拂过张小灵的眼睛,轻声且宠溺地喊到:“文冉,你的眼睛骗不了我。”变化太快,张小灵脑中一时转不过弯,只觉得全身酥软。
突然,一声撕裂的声响,伴着一道寒光,直端端地向她和王爷俯冲而来。她一傻眼,本能的倒退几步,正想躬身抱头,却被一只大手扯向一旁,眼前顿时天昏地暗,耳边哭叫声一片。瞥眼一瞧,自己正被一老头抱在怀里,飞跃而起,但见他银丝飘飘,却看不清脸,回头一望,平台上的灯火越离越远,远得像一个梦。就在众人惊呼的同时,卫队已从四面杀出,将王爷保护在数尺之内。又听得铿锵数声,待众人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围屏已被人穿破,地上躺着几个蒙面的人,皆被一刀致命。
卫队中一人走出,察看了一番,面向王爷跪立道:“一共六人,歼灭五人,从身上和兵器上看不出来路。逃走一人,带走一人。属下护主不力,请王爷责罚。”王爷缓缓道:“按规矩自个儿领去罢。”眼睛却始终盯着黑暗的深处,脸上隐隐浮现出一丝冷笑。
这边待张小灵回过神来,觉得像睡在一张软榻上,却不知身在哪里,又觉得四周黑暗而且潮湿,隐隐的不安起来。那老者是谁。
忽的,眼前有了火光,但隔着距离,看不真切。张小灵一惊,警觉道:“谁?”只见那烛火越靠越近,一人促狭道:“怎么,跟着萧冕几日,师父也不认识了?”
“师父?”张小灵心中疑惑,脱口而出。“恩,先把药吃了,你这样子我看不惯。”正说着暗影中伸来一只手,手心里放着一颗五彩药丸。张小灵拿过来,看了看,当然不敢吃,想着先转移注意力再说,便故意焦躁道:“我们这是在哪?”手却握紧药丸,准备不动声色的藏到一旁。
只听那人叹了口气,突然向前,张小灵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抓着手,顺势将药塞进了嘴里,一口吞了下去。张小灵又惊又怕,遂甩开他,摸着脖子,厉声道:“你干什么?”那人却不管她,讪笑道:“你在怕什么。”张小灵一听,冷汗直冒,心想,这人比那王爷还要眼尖。全身却奇痒无比,一股热气在胸口打转,直逼得脸上充血,一盏茶之后方才渐渐好了。
张小灵见四周黢黑,以为人已离开,不料却听那人又开口,沉声道:“我实在不懂,兵符既已盗出你为何还不走。你难道看不出他已经在怀疑你的身份。眼下你不方便露面,金家也正四处寻你,暂且先待在无根堂吧。”
说完,那人踱步上前,拿起火烛,凑到床前,照了照她的脸,转身走了出去。张小灵正想着他先前的话,不觉他已到眼前,一抬眼,顿时看呆了。
☆、心无枕边人
王府深处一派寂静。
经过一夜折腾,府里众人皆心有余悸。明面上的警卫虽并未增多,但通事一点的都清楚,暗卫想必已全体出动,眼下整个王府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掌控中。宫里这会儿只怕早得了消息。城中多半已戒严,京都卫那帮人连夜就会开始行动。毕竟这是大耀王朝,昭武大将军,辅国公萧冕,萧王爷开府以来的头一遭。有人不仅近身行刺,还在萧王爷的眼皮底下带走了人。虽然那个被带走的人的死活并没有多少人在意,但这种蔑视皇族的行为显然已经触怒了官家。
那个被带走的可怜人,此时并不知道外面的情况,也不知自己身处何处,只能躺在黑暗中的一张床榻上发呆。张小灵脑中又浮现出烛火明灭的一霎那瞄见的那张脸。一张令人目不忘的脸。精致得仿佛最上乘的瓷器,散发着温润的气息和易碎的危险。最特别的是一头飘逸的银丝,仿佛四周不自觉的升腾起一股微凉的雾气,氤氲透骨。
张小灵暗自琢磨着她这位“师父”,却不知此刻也有人正琢磨着她。
头一位便是萧王爷,萧冕。
萧冕,字子腾。将门之后,15岁因伊北之战一举成名。其父为前朝名将萧成甫,也就是后来的定国公。平熙初年,因随父建国有功,被先皇授予金吾将军,后又因平乱得力,泰康三年,被今上升授为昭武大将军,手握天下大半兵力。萧成甫死后,他袭爵加封辅国公,加上其祖父前朝镇国公萧全贵,便有了这一门三公的传奇。今上摄政不久,对他处处倚重。连两朝元老相国苟瑞章也不敢小觑。真真是位极人臣,权倾朝野。
萧冕此时正坐在禅房里,耳边听着禀报的搜寻进度,心里却想着那双眼。记忆再一次向他袭来。那年他刚满十八,第一次随父进宫拜见前朝皇帝,也第一次邂逅了那个人。当时她还不满十二岁,一脸稚气的笑容,被宫女们围绕着放纸鸢玩。
从十三岁起,萧冕便追随父亲征战沙场。面对喷薄而出的鲜血脑浆和放眼四周的残肢断臂,他从最初的惊恐呕吐到后来的麻木冷血只用了三天时间。
这三天的日日夜夜,他纠缠于杀戮的恐惧和厮杀的快感中无法自拔。却在不经意的回首中,望着身后一路血淋淋的尸体,恍然那些在他刀□首异处的人并不能称之为人,他甚至从来没想过要看清他们的脸。他们不过是一具具的泥塑,是他扬名立威的筹码,没有人会看得起一个把敌人当人的首领。他要做的便是在战旗擂鼓中,做一把最锋利的刀。嗜血如命的刀。多年后,早年的这些戾气已被他隐匿得了无踪迹,即便是最亲近的人,也难察觉到他内心深处时常泛起的杀意。
当年,就在他以为对自己或者说对人,有了最无情最直观的了解时,遇见了那个人。让冷若寒潭的他第一次泛起思潮。萧冕想到这,嘴角情不自禁的浮上一丝笑容。
禀报的人,察觉到他的异样,立即静声以待。他抬了抬手,示意面前的人接着说。只听那人诺诺道:“王爷,京都附近那几个叫李皓白的皆在监视中,未见异常。其他的已悉数被当地影卫监控,一有异动。。。”,顺势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萧冕细听后,略一皱眉,吩咐道:“先别打草惊蛇。也别局限在我们这儿,北边也去查查。选几个机灵点的,悄悄过去,别走漏了风声。”那人领命,瞄了眼萧冕,谄笑道:“青州那边来口信儿了。不出王爷所料,孙家果然在调动兵马。他们已按计行事。”
萧冕点点头,转了转手中的碧扳指,喃喃道:“此事先放放,不急。戏看够了再出手。倒是老苟的人。。。明日起依旧安排到我身边来。”那人一听,担忧道:“王爷。。。”,抬眼瞄见萧冕的脸色,不敢再多言。只听萧冕一声冷笑道:“苟瑞章那只老狐狸费尽心机安插的人,本王岂能拂了去。”
又听萧冕正声吩咐道:“刺客必定还在京都。他们一时半会走不了,让京都卫的加紧了搜。但我料那群草包未必有用。若如此,半月后先找个替死鬼了结此案,让他们放松警惕后派我们的人暗中从水路查,他们要出京,必走水路”,那人听萧冕这话,先是一惊,又觉大有缘故,却不敢多问,只得领命,退下。萧冕闭上眼,眼前浮现那张熟悉的脸,心里不禁一声嗟叹。
在夜的深处,王府的深处,惦记着张小灵的,还有一人。
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寝宫,鸳鸯帐里躺着一人。空荡荡的屋里,除了火烛燃烧时发出的嘶嘶声,偌大的床榻倍觉清冷。萧王妃虽然衾着锦被,却仍觉得冷。文冉,这个名字从他深爱的男人嘴里吐出时,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出身名门,自小便被教导要端静淑贤。但听到这两个字时,凭她教养再好,也不免黯然神伤,不能自持。
文冉,这个世界纵然有千千万万个叫文冉的人,但她只惦记一人。便是丈夫情之所系,自己心之所伤的始作俑者,孙文冉。那张画上的豆蔻女子,孙文冉。前朝公主,琮真皇帝孙景匡的二女,孙文冉。
想到这儿,她心里一酸,两道清泪夺眶而出。当初承蒙先帝念及家族功业,亲自赐婚。心里起初觉得并不遂愿,料想萧冕必是个杀伐无度的莽夫,孰知却是这样一位人中龙凤,心中颇有些喜悦。后从李嬷嬷那听到风闻,说起他贪图美色府上养着一群女眷之事,也不过莞尔一笑。进府后又得知,那群女眷并非侍寝,不过是书房陪侍,心中更加坦然。丈夫的种种行为在她看来不过是一时的风流。她有她的骄傲,自然不会将这些女子放在心上。
直到后来,她才惊觉那些女子都是因为一个叫孙文冉的人而存在。而她自己,终于在见到丈夫看着画上女子的表情后,清楚了一件事。即便是同塌而眠,他的心也不在自己身上。
☆、几处无间道
张小灵笑了。难得的开怀。
看着铜镜里那张熟悉的脸,是的,除了一双眼睛比之前的更亮更迷人,这简直就是她在21世纪的样貌。像失而复得的宝贝,她越看越欢喜。这就是武侠世界吗。回想起昨晚吃的那发热的药。心想这些轻功、易容之类的,倒还有趣。
“不错。顺眼多了。”话音未落,说话的人已悠然坐下,并随手遣走了伺候的人,好整以暇的看着她,狷邪一笑。张小灵从镜中看着来人,一身黑衣,一头银丝,白皙的面色似泛着青光,在并不光亮的屋里,更添神秘魅惑。
她心里一咯嗒,面上却很是感激,行了个礼,道:“多谢师父。那两夜也是师父喂的药吧”。
张小灵心中对此人的搭救之情确是出于真心。又想他既自称师父,古人眼中最忌讳目无师长,王府生病时因几缕银丝错认他是老头,曾出言不逊,不禁又添几分歉意。心中虽有疑虑,面上却甚为恭谨。
不想那人却是一怔。端起桌上一杯茶,在手中转了两圈,漫不经心的抿了一口。
张小灵来不及阻止,那茶是她方才刚喝过的。那人却似乎不以为然,眼睛一直盯着镜中的张小灵,半响才缓缓开口,揶揄道:“这话听着怎如此生分。”眼中带着三分笑意,张小灵却直觉似有寒光一闪。
一溜眼,看清他下嘴的地方,正贴在自己留下的唇痕上。白瓷的杯沿,一抹淡淡的红印分外清晰。而那人的唇上似乎也沾上了几点红斑。张小灵面上不禁有些发热。心里暗惊:故意的?
她虽有些惊诧,却并非不能应付。想了想转身佯装委屈道:“师父恶人先告状。”
“哦?”那人眨了眨眼。
“即便是生分,也是师父先起得头。你既能在萧冕府中来去自如,却让我以身涉险,是何道理。”见他不置可否,张小灵壮着胆子娇嗔道。
那人听罢笑而不答,放下手中的茶杯,向张小灵走来。张小灵不知他要作甚,便转身面向铜镜,拿起一木梳,装模作样的梳理起来。事实是借此掩饰心中的不安。一双冰冷的手突然抚来,好冷,她的手不由一颤,木梳便落入那人手中。张小灵好奇的侧头望去,他却轻轻抚弄起她的长发,喃喃道:“难道你想一剑刺死他?文冉,你不是说,猫捉老鼠才有趣么。还是说,你心软了?”只见他目光闪烁,不知看向何处,却仿佛黝黑的泥潭。深不见底。
张小灵心中一窒:这话我可没说过。萧冕,冤有头债有主,要是你哪天一命呜呼,冤魂不散,要报仇可别找错了人,说这话的是孙文冉。你心心念念的那个孙文冉。心中不禁一叹:穿越剧果然狗血。
突然一股热气滑过张小灵耳畔,却是那人乘她胡思乱想之际附身在她肩旁,凑近脸颊,一字一句轻言道:“为师闭关这一年,你可老实?”,张小灵觉得这声音带着几分嘶哑几分绵软,全身不禁一阵酥/痒,又想起这动作和话语间的暧昧,耳根发热,本能的将身体前倾,躲避开了去。心却蹦蹦跳个不停。
那人见她满脸又羞又臊,嗤的一声,笑出声来,道:“一年不见,你倒是长大了。这玩笑,看来轻易开不得了。”眼中却晃过一丝不被察觉的失落。张小灵听他一说,略一放心,却因方才的缘故,对此人好感大减。面上不禁微露不悦之态。
却听他突然又冷言道:“文冉,萧冕这么做的目的你想过没有。你不觉得一切都太明显了吗。就为了他藏了你的画像,搜罗了那么多女人,你就心软了?”张小灵心里纳闷,这话从何说起。
见张小灵沉默不语,一副清冷的表情,他眉头一皱,甩袖走向门外,离去前身影却顿了顿,留下淡淡一句:“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随即消失眼前。
半响,张小灵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瞥见那人之前喝过的茶杯,心中腹诽:孙文冉,你究竟还有多少烂摊子。事情究竟还有多复杂。
张小灵心里憋闷,想透透气,环顾四周,却无窗户。她看着时漏,推算着时间还不到晌午。若非屋内点着烛台,倒像是在夜里。此时却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嘈杂,隐隐的,要不是张小灵房里太静了不一定能听见。她寻声而去,附耳于墙,细细一听,只隐约有许多脚步声,夹杂着不断破碎的声响。她心下好奇,不禁快步走到门口,想出去探个究竟。
门却开了。直面而来的是一女子,张小灵本能的退后一步,细看之下却是一大惊。这人自己竟认识。正是一直服侍在玉姑娘身旁的婢女,唤作甚么碧儿的。碧儿的打扮却颇与平日的不同。一身黑色夜行装,头上包裹着黑色方巾,若不是露出个小脸来,张小灵也未必看得出是她。张小灵心中大奇,不是已逃出王府了吗,还是说玉姑娘偷偷打发来的?心中一暖,刚想开口询问,不想却见她半跪于地,恭谨道:“刺莲参见二公主。”
张小灵自然瞬间闭了口,咽了咽口水,把话到嘴边的“碧儿”二字生生吞进肚里。切记切记,身处无间道,一切勿妄言。
看多了武侠片,见刺莲这身打扮,张小灵思及一二,心中有了个大概。遂寻思了个最符合自己身份的语气,冷冷道:“你怎么在这。出了甚么事?”
刺莲应声道:“二公主被国师救走后,没过多久,萧冕的人便把玉蓝领走了。我们几个近侍,里外被搜了个遍,又审讯了一番,连夜逐了出来。想必。。。”后面的话因是自己猜想,不敢乱说。
张小灵一听,不由得为玉姑娘捏了把汗,急道:“接着说。”
“想必萧冕打算与苟瑞章撕破脸。昨夜一闹,如今正好乘机扣住了人。”张小灵皱眉暗道不好。心中实想问一句,玉姑娘可还好。但这句话明显不像是孙文冉该问的。思虑一阵,终是忍住。
刺莲见张小灵神情忧虑,心中暗忖:这有甚么好焦虑的,他们两边狗咬狗,对我们不是更好?暗觉她这副样子,不像平日做派。
张小灵觉得自己无能为力,只能在心中为其祈祷。回神想起嘈杂之声,见刺莲还跪着,便道:“起来罢。方才外面何事?”
刺莲领命起身,躬身应道:“是京都卫那群孬货。在店里乱砸了一通,没搜出个甚么名堂,讹了些钱已走了。京都现今已戒严,除了他们,萧冕的影卫也遍布四处。眼下明里暗里都有他们的人。我来的路人便差点与几个暗影交手,多亏了陈堂主派人接应。”
张小灵点点头。心想,依我现在的身份,想必这陈堂主定等着拜见。按理这是他的地盘,合该将他请来一见。但接触的人越多,我败露的机会越大。能避的还是尽量避开的好。抬眼瞥见桌上的茶杯,心生一计,示意刺莲上前,细声嘱咐了几句。刺莲遂领命面无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