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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谷子的局(出书版) 作者:寒川子-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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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龙一怔,还礼道:“太傅留步,老朽还有一事,欲请教太傅!”
  “老太师有话,尽可吩咐!”
  “听闻君上龙体欠安,眼下可好?”
  嬴虔似是弦外有音:“君上已无大碍。太师也要保重贵体啊!”
  “保重,保重,”甘龙连连点头,“老朽这条老命是君上所赐,不敢不保重哪!老朽恭送太傅大人!”
  嬴虔与众侍从转身出门,驱车而去。
  甘龙望着一行人马渐去渐远,这才返回院中,跪在那堆金子前面,手捧诏书,号啕大哭道:“苍天呐,您总算开眼了!”哭有一时,扭头喝道,“来人!”
  老家宰跨前一步:“主公有何吩咐?”
  “速召公孙大人、杜大人、白大人,还有老朽的其他旧人,让他们来府议事!”
  “老奴遵命!”
  几个时辰过后,太师府前焕然一新,门口的蒿草尽皆除去,庭院也被他的两个儿子组织臣仆打扫得干干净净。一辆接一辆的轺车在门口停下,公孙贾等一大帮反对新法或受过新法惩戒的世族贵胄纷至沓来,一直冷清了十几年的太师府前,再度热闹起来。
  老太师甘龙一身新装,站在厅前朝众人逐一打揖:“诸位大人,请!”
  老国尉杜挚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急前一步,拱手问道:“老太师,听说君上他——”
  甘龙眼中挤出两滴老泪:“老朽请诸位大人来,就是要诸位大人向上天为君上祈寿!来,我们开始吧!”
  听说是为孝公祈寿,众人莫不惊异。
  公孙贾摸了摸脸上黥的那个罪字,恨恨说道:“什么?老太师,您要我们为他祈寿?这个昏君,下官恨不得他十年前就死!”
  杜挚也道:“是啊,老太师,十几年来,昏君一味偏袒公孙鞅,诛杀功臣,害得我们人不是人,鬼不是鬼,不咒他早死就算便宜他了,太师为何还要我们为他祈寿?”
  甘龙缓缓走到厅堂正中的一个条案前面:“诸位大人,请看!”
  甘龙揭开一块黑布,上面是君上的诏书和五百金。
  在一片唏嘘声中,甘龙缓缓说道:“就在几个时辰之前,太傅大人亲至老朽府上,宣读君上诏书,说自今日始,恢复老朽太师职位,同时为老朽晋爵一级,赏金五百!”
  公孙贾显得不可置信:“老太师,这——君上他卖的什么药?”
  甘龙微微一笑:“诸位大人,不管他卖的是什么药,我等出头之日,这就到了!”
  “请太师明言!”
  “老朽揣摸,这道旨意不是出自君上,而是出自殿下!”
  众人无不惊异:“殿下?”
  甘龙点头:“是的,公孙鞅怂恿君上推行新法,戗害忠良,首先反对的是殿下,领头抗法的也是殿下。眼下君上中风,必是上天报应。殿下是个孝子,当是他出面为我等昭雪冤情,代君上向上天赎罪!”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殿下既已恢复老朽职爵,就不会不管你们。老朽这就上奏,要求殿下起用旧臣。你们当中,凡是有爵无职的授予职位,是虚职的转成实职,被削去职爵的依旧恢复!”
  众人无不大喜过望,齐齐跪下叩道:“谢太师提携!”
  “老朽乞请诸位大人,看在殿下的份上,为君上祈寿吧!”甘龙率先跪在地上。
  众人也都纷纷跪下。
  商君府中,公孙鞅居中坐下,眉头紧锁一处。
  车英、景监分坐两侧,面色不无忧虑。
  车英微微抬头:“商君,君上此时抬出老太师,意欲何为?”
  “肯定不是君上旨意!”景监应道,“下官以为,此举或是嬴虔怂恿,殿下颁诏下旨的。太傅、太师、公孙贾同为旧党,都是殿下老师,又都曾代殿下受罚,殿下和他们本就是一伙的。眼下君上病重,殿下当政,为报旧恩,自然要与这帮旧人串通一气了。”
  车英不无忧虑地望着公孙鞅:“商君,新法已经推行多年,深入民心,我们万不可听任他们复辟旧制,前功尽弃!”
  景监接道:“君上一旦驾崩,殿下就是新君。若是新君打算复辟旧制,我们谁能拦阻?”
  车英眉头横起,有顷,捏紧拳头:“商君,依下官之见,先将旧党悉数控制起来。若是他们胆敢谋逆,我们可抢先下手,将他们全部正法示众!”
  “景兄,车兄,”公孙鞅扫视二人一眼,缓缓说道,“这桩事情到此为止,二位万不可轻举妄动,陷鞅于不忠不义!”
  车英、景监皆是一怔。
  “唉,”公孙鞅轻叹一声,“两位有所不知,君上大限就在这几日,殿下心思,我们尚不知晓。我想殿下不是笨人,变法是好是坏,他必也心知肚明。那些旧党若有动作,想必殿下自有裁处,你们无论是谁,都不可在此当口,为殿下添乱!”
  见公孙鞅言辞肯定,车英、景监不好再说什么,点头退出。
  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公孙鞅长叹一声:“唉,两位仁兄,你们可否想过,秦国能有今日,实属不易,不能出内乱啊!”
  怡情殿里,在孝公的病榻前面,嬴驷一动不动地跪在那儿。看样子,他跪许久了。
  孝公终于动一下,睁开眼睛,轻声说道:“是驷儿吗?”
  嬴驷泣不成声:“公父,是驷儿!”
  孝公摸住嬴驷的手,挣扎着起身。内臣看到,赶忙上前,扶起孝公,在他身后垫上锦被。孝公摆摆手,内臣会意,与众宫人退出,顺手关上宫门。
  看到宫中只有嬴驷,孝公微笑一下,缓缓说道:“驷儿,刚才寡人睡了个长觉,做了个怪梦!”
  “能说与儿臣吗?”
  孝公点头道:“寡人梦到列祖列宗了。寡人好像非常年轻,就像是小时候,比你还小。列祖列宗静静地坐在某个地方,看不出来是在哪儿。他们坐成一排,或朝寡人点头,或朝寡人微笑。后来,坐在中间的老祖宗示意,先君站起来,二话不说,牵上寡人的手,领寡人去往一处地方。列祖列宗全都站起身子,默无声息地跟在后面。”
  嬴驷惊道:“一处地方?是何地方?”
  孝公摇头道:“寡人不知,好像是一直朝西走,不是走,是飞。我们一直飞出咸阳城。飞有几十里,看到一个三岔路口,旁边似有一株大树,树下有口老井。”
  嬴驷眼睛大睁:“老井?”
  “是的。先君领寡人走到井边。列祖列宗全都围井站着,然后,开始绕井转圈。他们转了一圈又一圈,寡人记不清转了多少圈子。后来,列祖不转了,围着老井坐下。就在此时,先君开口说话了。”
  嬴驷的心已被吊在嗓眼上了,迫不及待地问道:“先君说出何话?”
  “先君指着井口说,嬴渠梁,秦国的前程就在里面,还不取去?言讫,先君将寡人猛推一掌,寡人猝不及防,一下子落下井去。”
  嬴驷惊问:“公父下到井里,看到什么没?”
  孝公叹道:“唉,什么也未看到。寡人吃此一惊,竟是醒了!”
  嬴驷沉思一会儿:“公父,儿臣这就动身,一定寻到那口宝井!”
  “驷儿。”孝公郑重说道,“寡人此前从未做过此梦,寡人忖思,此事儿不会有假,既然牵动列祖列宗,那口井里必有玄妙。不过,此事涉及秦国前程,你务必悄悄寻访,不可使外人知晓!”
  嬴驷点下头,缓缓退出,寻思一时,喊上一名得力侍卫,各骑快马,径开城门,沿大道向西急驰而去。
  出城三十里,嬴驷果然看到一个三岔路口,旁边真有一棵大树。大树左边,也真有一口废弃的古井。
  嬴驷大喜,朝古井跪下,连拜数拜。拜过,嬴驷朝井中一看,并无水影。他略想一下,朝井中扔下一枚石子,不一会儿,听到下面传出一声闷响,方知井中无水。
  嬴驷忖思一阵,让侍卫将随身所带绳子拴在腰上,另一头拴于树干上,对他说道:“昨夜本宫梦到井底有件宝物,你可下去,为本宫取上来!”
  侍卫二话不说,顺绳索滑下井去。侍卫在井底寻找一时,又惊又喜地朝上面叫道:“殿下,小人找到了,是只石匣子,在淤土里。”
  嬴驷喜道:“快,装入袋中,系在绳子上,拴牢一点!”
  不一会儿,嬴驷从井下提上一只石匣子。嬴驷验过石匣子,知是此物不疑,眼珠儿一转,环视四周,寻到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搬过来,眼一闭,朝井底下猛地砸下。井底传出一声惨叫,再无声息了。嬴驷又寻一些石块扔下井去,将侍卫埋了,将袋放在马背上,径回咸阳。
  嬴驷提了袋子,直奔怡情殿。
  孝公榻前,不知何时挂起一只鸟笼,笼中三只黄鹂在里面跳来蹦去。嬴驷不及多想,将石匣子摆在孝公前面,叩道:“儿臣按公父所嘱,在那眼宝井中寻到一只石匣子!”
  “哦?”孝公睁开眼睛,表情愕然,“快,打开看看!”
  嬴驷小心翼翼地用剑尖撬开石匣:“公父,里面空空荡荡,什么也——不,儿臣看到了,有块小石板!”
  嬴驷拿出小石板,仔细查看,惊讶地说:“公父,板上刻了文字!”
  孝公略现诧异,问道:“文字?是何文字?”
  嬴驷细细读道:“是‘周数八百,赤尽黑出;帝临天下,四海咸服。老聃’!”
  孝公闭目思索:“老聃?你再念一遍!”
  “‘周数八百,赤尽黑出;帝临天下,四海咸服。老聃’。”
  “驷儿,快,为老聃上香!”
  嬴驷将石板置于案上,点上香火。
  “叩拜老聃!”
  嬴驷叩拜。
  “驷儿,”孝公语重心长道,“寡人今日方知,老聃昔日为何弃周西行,来到我大秦地界,原来,他老人家早就参破了上天玄机啊!”
  嬴驷两眼大睁:“上天玄机?”
  孝公点头:“驷儿可知老聃此言有何深意?”
  “请公父指点!”
  “周数八百,是说周室当有八百年气运。赤尽黑出,是说周室气运当尽,大秦当兴!”
  嬴驷似乎没听明白:“儿臣愚钝,请君父详示。”
  “驷儿可知我大秦为何以黑为国色吗?”
  “秦为水德,水色为黑,因而先祖以黑为国色。”
  “是的,”孝公点头,“商为木德,国色为青,周为火德,国色为赤,秦为水德,国色为黑。上天造物,使五行相克,克木者必火,克火者必水,是以商为周代,周也终将为秦所代。此所谓‘赤尽黑出’。周数八百,今已七百有余。也就是说,不出百年,周室气数当尽!天下列国,能够取代周室的唯我大秦。此非我愿,实乃天意啊!”
  嬴驷倒吸一口凉气,半晌方道:“公父——”
  “驷儿,如此王业,可惜寡人无能为力,只能指靠你了!列祖列宗,也只能指靠你了!”
  嬴驷激动地说:“公父,儿臣一定不负天命,振兴大秦,君临天下!”
  孝公长出一口气,微微点头:“驷儿,此为上天玄机,断不可泄于他人。否则,列国若知,必群起伐我,大祸必至!”
  “儿臣明白。”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如此王业,自然亦非一朝可成。驷儿,你可收起此匣,小心供奉,只许传给嗣位太子!”
  “儿臣谨遵公父之言!”
  “驷儿,君临天下、一统六合是上天赋予我秦室的使命,是天命!违背上天,天不容你!望你时时自诫,不可有一日懈怠!”
  “儿臣记下了。”
  孝公闭上双目,似要睡去。嬴驷将石匣子收起,小心翼翼地藏于怡情殿的密室里。看到孝公又要睡去,嬴驷正欲离开,孝公却轻声说道:“驷儿!”
  “公父,儿臣在!”
  “新法为兴秦根本,断不可废!”
  嬴驷郑重点头:“儿臣铭记于心。”
  “新法既不可废,驷儿可知如何对待商君?”
  嬴驷沉思良久:“公父,没有商君,就没有新法。儿臣既以新法为兴秦之本,必以国父之礼侍奉商君!”
  孝公半晌无语,有顷,缓缓说道:“驷儿,你知商君否?”
  嬴驷摇头:“儿臣不知!”
  孝公问道:“商君陈奏,你敢不听否?”
  “儿臣不敢!”
  “商君任免官员、兴兵征伐,你敢不从否?”
  嬴驷不再说话,半晌,摇头。
  孝公不再问了,缓缓闭上眼去。有顷,重又睁眼,将头扭向悬在一边的鸟笼,凝视里面的三只黄鹂。
  嬴驷也望过去,却是不解其意。
  孝公缓缓闭上眼去,口中吟道:
  〖交交黄鸟,止于棘。
  谁从穆公?子车奄息。
  维此奄息,百夫之特。
  临其穴,惴惴其栗。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
  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孝公吟到此处,眼角滚出两行泪水。
  这是《诗》里《秦风》中的一首,嬴驷自幼就熟读了的,接着吟道:
  〖交交黄鸟,止于桑。
  谁从穆公?子车仲行。
  维此仲行,百夫之防。
  临其穴,惴惴其栗。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
  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交交黄鸟,止于楚。
  谁从穆公?子车鍼(zhēn)虎。
  维此鍼虎,百夫之御。
  临其穴,惴惴其栗。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
  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孝公的声音越来越慢:“驷儿,三只小鸟虽好,却是寡人之物。它们知寡人,寡人也知它们。没有寡人,你是养不好的。寡人这就走了,既然你养不好,就让它们随寡人去吧!”
  嬴驷泣道:“公父——”
  “驷儿,听说你在养小黑雕,可有此事?”
  嬴驷点头。
  “好好养吧。只有自己养的,你才能知它们,它们也能知你。彼此相知,才能谋大事!”孝公说完,缓缓闭上眼睛。
  夕阳西下,秦宫渐入夜幕之中。
  是夜人定时分,宫中丧钟传出。不一会儿,哀乐齐鸣,悲声四起。
  翌日辰时,秦国当朝太傅、秦国三公之一、秦孝公胞弟嬴虔宣读孝公传位诏书,秦国太子嬴驷即位,史称惠文公。
  惠文公即位当日,当殿连下两道诏书,一道是拜公孙鞅为国父,另一道是宣布恢复公孙贾、杜挚等一十三名旧党职爵。
  两道诏书同时下发,列国为之震动。
  在魏都安邑,上大夫陈轸得到急报,匆匆走进魏宫,叩见魏惠王,将秦宫惊变详述一番。
  魏惠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爱卿是说,嬴渠梁他——死了?”
  陈轸轻声说道:“是的,陛下。微臣得到密报,秦公是前日晚间驾崩的,谥号孝公。太子嬴驷于昨日辰时继位!”
  “嬴驷?”魏惠王重复一声,沉思起来,有顷,抬头说道,“寡人听说此子一向不思进取,可有此事?”
  “陛下所言甚是!”陈轸应道,“据微臣所知,嬴驷在继位之前,整日与一帮公子哥儿混在一起,吃喝玩乐,射猎斗鸡,很少去干正事,中看不中用!”
  “唉,”魏惠王长叹一声,“嬴渠梁一生好强,不想却生出一个不争气的儿子,上天真也公允!看来,寡人的河西,该从此子手中讨回来了!公孙鞅现在如何?”
  “嬴驷继位之时,当殿拜公孙鞅为国父,将国中诸事,尽托于他!”
  魏惠王略略点头:“嗯,此子乳臭未干,此举也是在所难免!只是——有这公孙鞅在,寡人若图河西,倒也棘手!”
  “陛下,嬴驷同时颁下诏书,恢复公孙贾、杜挚等一批旧族职爵,现在秦国是新旧两党并列朝堂,不似昔日公孙鞅一枝独秀!”
  “哦?”魏惠王像是一下子嗅到什么,沉思良久,抬头望着陈轸,声音洪亮,精神抖擞,“秦公驾崩,新君嗣立,也算是列国大事,寡人不能没有表示。寡人国事在身,不能亲去,烦请爱卿辛苦一趟,替寡人送老贺新,全个礼数!”
  “微臣遵旨!”
  “老该怎么送,新该怎么贺,爱卿可要想想清楚!”
  “回禀陛下,微臣早已心中有数!”
  “有数就好,”魏惠王中气十足道,“新君老臣,新贵旧党,秦国朝堂这下子倒是热闹了。爱卿啊,这可是一场大戏,寡人能否收回河西,就看你的了!”
  陈轸起身拜道:“微臣竭尽全力,不负使命!”
  怡情殿被惠文公改作孝公灵堂,堂中烛光四射,中间停放的是孝公灵柩。
  一身孝服的惠文公独自跪于堂前,陪在身边的是公子华。
  灵枢一侧挂着那只鸟笼,笼中是三只准备陪葬的黄鹂。
  惠文公的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鸟笼,口中吟道:“交交黄鸟,止于棘。谁从穆公?子车奄息……”
  惠文公口中吟着,脑子里却如一团乱麻。改朝换代,万事待举,但何事为大,何事为小,何事为急,何事为缓,他必须理出一个头绪来。
  眼下最大、最急之事,当是鸟笼里的三只黄鸟。先君只说带走它们,可它们是谁,如何带走,先君只字未提。第一只黄鸟他已心中有数,另外两只呢?难道是车英和景监?若是他们二人,就等于向国人昭示变法不对,从根本上动摇新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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