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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玉连忙眼珠子在眼眶内上下摆动,算是点头的意思。
魅影咯咯一笑,随手把玉箫插在子玉闭不拢的嘴巴里,“记住了,师姊真名叫皇甫雨薇!咯咯……”
清脆笑声里,紧随魅云身后,翩翩跃下屋顶,向东方而去。
子玉心说琦灵住的客栈不在那个方向。
废宅屋顶上又只剩了子玉一人,不远处的三具尸首尚未冷尽,兀自滴滴答答地流淌鲜血,刺鼻的血腥味被风吹着直往他鼻子里灌。他到底松了口气,自己的小命算是保住了,没给吸成干尸,万幸也万幸!他凝聚内力冲穴,前胸被制的穴道已渐有松动的迹象。
过不多时,只听得有人遥遥呼唤:“王子玉!”正是穆笳的声音。
子玉大喜,使劲吹嘴里含着的玉箫,呜呜呜呜之声虽不成曲调,但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却颇能及远。
果然,穆笳的呼唤之声飞速逼近,不一会儿,“呼”的衣袂破风声里,穆笳跃了上来,见这到情形,为之一呆。
只见屋顶一侧边缘躺了三条大汉,显已气绝多时,子玉独自僵立在屋脊偏斜下之处,脚旁一个包裹,里面金银散落开来,他两条手臂大张,胸衣被撕了半边,嘴里叼着根玉箫,斜指苍穹,很是有那么一种睥睨天下的气概……
子玉不满地“呜呜”用力吹了两声,她赶忙跳将过来,给他解开了穴道,一面取出独门伤药给他敷上,一面不停追问发生什么事了。
子玉抖抖手脚,酸麻之感渐消,取出口中玉箫,吁出口长气,叹道:“唉,一言难尽,总之算咱晦气啦。原本发现三个大盗在分赃,哥哥我本着侠义的心肠,把他们给劫了,正想拿去济贫……”他说到这里时,不由有点儿汗颜,跟着又想咱不就是贫么,这话哪里说错了!续道:“却不料碰上个刚被人抛弃的疯女人,醉的是一塌糊涂,硬要吸咱的血哩!”他心有余悸,说着说着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穆笳敷好药后,将他破破烂烂的前衣撕下一截来,为他轻轻包扎上。所幸伤口并不大,也不太深,倒是未能及时处理止血,着实失了些鲜血。她忽而抿嘴一笑,道:“你也会行侠仗义?别是黑吃黑吧!”
子玉大为发窘,她真了解自己,竟叫她一言猜个正着,干笑道:“哪能呢!虽说圣人有云: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咱黑吃黑取其不义之财,圣人想来也不会怪罪的!可是,嘿嘿,自从哥哥受女侠妹妹教诲以来……”她听了红着脸啐了口,子玉大乐,伤口痛楚也不觉减了许多,拧起包裹望她身前一推,道:“有劳女侠拿去妥善济贫,这你总该信了咱的无私拳拳之心罢。”
穆笳心花怒放,这事儿特对她的脾气,自是欢喜。子玉问起她怎么来了,她回答说他一去那么久不见人影,她放心不下,便出来四处寻找,一直寻到了这附近。
待包扎伤口完毕,穆笳搀扶他起来,东方天际已渐渐泛出一点点惨淡的白色,雄鸡唱晓,一夜将尽,薄薄的晨雾里,轻烟如纱。
子玉看了看三具尸体,心想我虽不杀伯仁,但伯仁因我而死,要不是我,他们未必会惹上那个魔星,我原还好好一番美意劝他们弃恶从善呢!
本待将他们扔出废宅由官府处理,后来想想人死万恶皆休,何必让官府又是游街又是枭首地糟蹋一番,当下挨个抱起他们,自屋顶扔到杂草繁盛的院子里,“扑通”“扑通”“扑通”三声,尸首没入高可及腰的长草中不见,也算是入土为安。
两人回到客栈,见穆笳果真请了三个伙计端端正正坐在客房外,一见异动,即便高声示警,很是尽责。
穆笳让子玉进原来那间厢房歇息,自个儿去隔壁一间,她方一推开门,就见琦灵小妹妹也尚未安歇,嘟着嘴在窗前缩头缩脑,终是忍不住朝子玉叫了声:“拉勾勾。”
子玉尚未反应过来什么拉勾勾,忽然想起敢情她还记挂着在妓院里他答应她的事。子玉正不知该当如何搪塞,房里穆笳已黑着脸吼道:“小丫头还不去乖乖睡觉!”话音未落,一把将琦灵揪了回去,“砰”的一声摔上窗户。
子玉进房,匆匆解下外衣,便一头栽倒在柔软的床上,折腾了一整晚,他已是身心俱疲,不多时,沉沉睡去……
第三卷 武林尘析碎风痕 第五十一章
也不知过去多久,子玉鼻中发痒,猛地打了个哈秋,自迷迷糊糊中醒来。鸟雀清脆的啾呢声钻入耳中,间或伴随银铃般的少女娇笑声,他嗅到一股淡淡的处子幽香,睁开眼睛,屋内已然大亮,朦朦胧胧只见上方一个小姑娘身影,正兴高采烈地拿一束头发丝逗他鼻孔,咯咯咯的乐在其中。
他油然涌上一种温馨怡和的感觉,在床上大大伸了个懒腰,忽起玩心,起身一把抱住上方人儿,“扑通”一声将她的娇躯压在身下,笑道:“坏东西,敢捉弄你家相公,嘿嘿……该怎么受罚?”
被他压在床上的人儿呆了呆,继而小嘴一撇,“哇”的一声哭将出来,“呜呜……子玉哥坏坏,欺负琦琦!呜……”
子玉一听不对头,神志顿时彻底清醒,定睛看去,原来是换了一身寻常少女装束的琦灵小妹妹,他本还认为是穆笳来着。当下连忙放开她,跳了下床,嘻嘻道:“琦琦不哭不哭,哥哥是疼琦琦哩!”
琦灵闪亮的美眸里泪花打着滚儿,呜咽着道:“才不是呢,爹娘都说过‘男女授受不亲’,呜呜呜……琦琦不依,不依嘛!”
子玉刚从酣睡中醒来,脑袋瓜子还不是很灵光,只被她哭得一个头两个大,一时站在床边手足无措。
只听“吱呀”房门开处,穆笳两手端一脸盆清水走了进来,一见屋子里这等情形,不由为之错愕。
琦灵坐在床上啜泣不止,声泪俱下,口口声声哭叫着子玉哥欺负了琦琦;而子玉站在床边衣衫半解,满脸心虚懊悔之色。这样子的一幕,于他人看来实在是……实在是很、很……那个。
穆笳尖声叫道:“你这天杀的小淫贼!你又干了啥?”
子玉回头尴尬道:“我,我什么也没干!哈哈哈……”
穆笳怒气冲冲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床前,先见琦灵身上衣物并无撕扯的痕迹,已放了一半心,听琦灵抽抽噎噎说了经过,她略一转念,大致明了怎么一回事,没好气白了子玉一眼,嗔道:“人家才出去一下下,你就趁机不老实!”
子玉笑道:“咱刚醒来,恍惚中还以为她是你嘛……”
语音甫落,穆笳粉脸徒然升起两片绯红,佯怒道:“好哇!听你这意思,合着本姑娘就活该被你欺负了!”心下却在盘算,回城后怎生想个法子不让他两人再见面才好,要不然以这小淫贼的脾性,要他整日规规矩矩的,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而琦灵小丫头又天真烂漫,全无机心,这一个干柴、一个烈火的,日子一长,做出甚苟且之事来,就后悔莫及了。
子玉吃吃笑道:“天地良心,这叫哪门子的欺负啊!要不,你这般欺负我好了,咱如甘如饴。嘿嘿!”笑着自去梳洗。
此时艳阳高照,已将近正午,子玉这一觉睡得好不香甜。
穆笳小姑娘不比子玉一整晚历尽波折,几近没睡,她昨夜自从用晚膳时叫迷倒,一直昏睡了半夜方才自行醒转,是以今儿上午没睡多久即便起床,赶着去张罗衣服与马匹。
而琦灵更是在魅云的木箱子里睡了实打实的两天,今晨自然半点睡意也无,一个人呆在厢房里百无聊赖,好容易捱到中午穆笳办完事回来欲唤醒子玉,便兴冲冲跑去隔壁捉弄他。
子玉见穆笳已换回了女儿装,与琦灵俱是一身鹅黄色彩袖衣裙,站在一块儿恰似一双姊妹花。因子玉昨日那身衣衫破得不成样子,她便给他买了一套新的银白色儒服长衫换上,与昨儿的款式相若。此外,两女各有一顶斗笠,戴在头上后,轻纱垂下遮面,令外人看不清面目,于琦灵隐藏形踪大有益处。
子玉不由得大赞她办事妥帖,秀外慧中。
穆笳盈盈一笑,又说费了好些工夫,才将他抢来的那包赃物分放给城中穷苦人家。
子玉听了,神色间便有些不自然,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本想说咱也是穷人啊,都不给咱留一点儿,咱好歹辛苦了一趟不是。
子玉盥洗过后,三人草草用了些午餐,便打点好行装细软结帐上路,出得门来,店小二将备好鞍辔的两匹马牵来。
他见除赤胭脂外,只有一匹黄膘骏马,不解地望向穆笳。
穆笳道:“琦琦不会骑马,与我同乘赤胭脂,你骑另一匹好了。”
子玉大为好笑,琦灵能乘大鹏鸟,却不会骑马。见琦灵在一旁嘟着小嘴,气鼓鼓的模样儿,便笑道:“骑大马好好玩的哩,琦琦想不想试试?”
“好……”琦灵甫一开口,立时反应过来自己眼下应该是跟他赌气的,赶忙闭嘴,并绷起了小脸蛋儿。
跨上马后,穆笳说道:“我们从西门出城,先往西行,再行折而向东回洪州,免得碰上丐帮的人,给他们截个正着。”
子玉沉吟一回,道:“他们没准儿也会这么想……依我看,实者虚之,虚者实之,不如索性走东门。一到人烟稀少处,咱们便离开官道,叫他们无从拦截。”
她想想深觉言之有理,便点头称是。
子玉心下隐隐不安,打破头也想不通魅云究竟意欲何为,别人或许不知道琦灵在他手里,魅云可是一清二楚的,她无论何时率手下前来夺人,自己和穆笳二人都万万抵挡不住,可她偏偏不来!倒好像魅云因着某个不为人知的理由,先将琦灵暂且寄存在子玉身边,待合适的时候随时能找他取回一般。
他压下心头重重疑虑,暗说只有到时相机行事了。与两女慢慢策马望城东行去,一路上随意指点风物景致,谈谈笑笑,他口才便给,妙语如珠,不一会儿已逗得琦灵破颜为笑,缠着他说这说那,叽叽喳喳好似一只新飞出竹笼的百灵鸟儿。
出得袁州城东门,离城渐行渐远,官道上往返的行客渐疏,三人便策马离开黄土大道,改行僻静小道。
风和日丽,旷野茫茫,轻风拂面,远处丘陵起起伏伏,无边天地间仿佛只剩了他们三人,假如换了平日,子玉会当作携美踏青,雀跃不已,但他此刻内心有极大隐忧,无心言笑,只是闷着头一味驱马飞奔。
二女身躯苗条,虽是一齐坐在赤胭脂背上,只怕体重加起来比寻常一条大汉还要轻些,而赤胭脂的脚力较子玉的坐骑强出太多,时不时奔出一段路,再缓步而行等子玉跟上。
奔驰了半晌,子玉忽觉有异,勒马停步,叫道:“你们听,什么声音?”
只听闷闷低沉的雷声滚滚而来,三人面面相觑,穆笳奇道:“是马蹄声?!”
“好多好多咯!”琦灵接道。
穆笳心中一凛,道:“难不成丐帮倾巢而出?”
“决计不能是丐帮!假若丐帮嚣张到胆敢聚集千军万马,早也给朝廷剿灭了。”他面沉如水,无比凝重,挥鞭轻抽着马臀,小跑上一座矮丘。
两女也随之跟来。三人一起眺望声音传来的东北方。
只见天与地相接处,黄尘四起,万马奔腾之声越发清晰,突然间一骠骑兵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紧跟着源源不绝愈来愈多,密密麻麻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顷刻间像一条没有边际的长蛇、呈现在三人面前,触目惊心,数不清有多少人马,蹄声如雷,整个大地都在隐隐震动。
“是军队!”子玉还是头回目睹如此壮观的行军场面,霎时间呼吸急促,胸中热血为之澎湃激荡,道:“我们大宋什么时候有这么强大的骑兵部队?”
穆笳亦自秀眉深蹙,好生疑惑。似回答他的话,又似自言自语,喃喃道:“这可奇了……不能啊!我听爹爹不止一次说起,本朝自高宗皇帝南渡、尽失北方之地以来,战马来源奇缺,只有偶尔向他国高价购买一些,故而从来就没有一支像样的骑兵部队。难道是当今皇帝的亲卫军?又似乎不该有这么多人!”
“哦?”子玉运足目力,星眸中神光大炽,勉强能看清最前排的骑兵,只见他们身上并未穿戴任何铠甲头盔,大多身上只着单衣,少数身穿极其单薄的皮革护甲。携带的武器五花八门,有马刀,有长矛,有狼牙棒……唯一的相同之处,便是人人皆负着一把很长大的角弓……
他蓦然浑身剧震,面色发白,颤声叫道:“绝不是我大宋军队!是、是蒙古人……”
穆笳骇得花容失色,急道:“这里怎么可能出现蒙古兵?莫非……襄阳与樊城被攻破了?!”
子玉倒抽一口冷气,只觉背心一股冰流急速滑过,暖烘烘的日光下硬是打了个寒战,嘶声大呼:“袁州!!不好,我们快回城……十万火急……”
第三卷 武林尘析碎风痕 第五十二章
三人当即提缰拨转马头,子玉双目泛红,嘶声忘形大喊:“快!快!快回城!!”扬手猛挥马鞭,“噼噼啪啪”雨点般落在马臀上,抽抽得震天价响,胯下骏马吃痛,仰颈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穆笳应变也是极快,但不如子玉第一时间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驾”娇叱一声,驱马跟在子玉身后。
然而赤胭脂本系来自西域的名种,千金难易,撒开四蹄飞奔开来,捷愈流电,只眨眨眼的工夫,便超过了子玉一骑。
疾蹄飞驰中,劲风扑面,“呼呼”直灌耳目,子玉心焦如焚,扭头回首望去,见蒙古骑兵先锋人马已在里许之外,面目清晰可辨,他们显然注意到了这与他们行进方向完全相同的两骑,纷纷“呀呜呀呜”大叫吆喝,打马急追。
但见驰在最前面一条身着皮革、满面虬髯的大汉,两腿夹紧马腹,忽然两手松开缰绳,相当利索的左手摘下角弓、右手自箭壶抽出一支羽箭,搭箭上弦牢牢锁定子玉背心,怒目圆睁,弓开如满月,大喝声里,“嗖”的一箭疾如流星射出。
按说他与子玉的距离远远超出寻常弓箭射程,但这一箭似乎挟着无穷无尽的劲力射来,直飞近子玉身后方才力竭坠落下地。
好强劲的一箭!子玉呆呆看完这一幕,如置身梦境,不觉心胆俱寒。要是换了几天前的自己,只怕连这种巨弓拉都拉不动,而蒙古人竟能在高速飞驰的马背上开弓射箭,且准头丝毫不差,骑射之佳,放眼南宋,又有几人做得到?他脑中隐隐呈现出一个念头:论打野战,南宋松松垮垮的军队绝无可能与蒙古铁骑对抗!汉人不行,伊斯兰人不行,欧洲人也不行……
他眼前仿佛浮现出即将变为现实的一幕:蒙古骑兵突入毫无戒备的袁州城中,城中守卒顷刻间溃散……蒙古蛮子狂性大发,见人就杀,见财物就抢,见妇女就施暴……翌日太阳升起之时,整座城池已成一片血红色的般若地狱,浓烟滚滚,伏尸盈城,血流漂杵,江水为之变赤……
“不����”子玉闭目大叫,两唇湛白,面无血色,急急道:“你们马快先走,别管我!到了城下便高声示警,早得一点是一点。哥哥要是没赶上,自会跳锦江逃生……”
“这……”穆笳兀自迟疑未决,她对蒙古人的认识只停留在口口相传的形容之中,而传言中又多有荒诞不经之言,到底对于蒙古铁骑的可怕没有太深刻的认知。
“不要!子玉不走,琦琦也不走!”琦灵笑道,她少不更事,反觉这是危难中见真情的大好时机。
子玉都火烧眉毛了,哪儿还有心情说笑,断然喝道:“住口!少孩子气!你们快走啊,走!……唉,放心,他们追不上我的!”说话之时,回目眺望,这一会儿的工夫,蒙古人仍在里许之外,既没有拉近,也甩不开距离。他见两女还不放缰飞奔,一时怒气上冲,就待厉言喝骂她们不懂事……也是他急中生智,脑中灵光忽闪而过,想起一事,急道:“琦琦,琦琦,你的轻功施展到极致有多快,能不能跟上这匹胭脂马?”
琦灵鼓着两个腮帮子,自信满满的“嗯”了声。
子玉闻言大喜,道:“那琦琦你先跳下马试试!”
琦灵便搂紧她的白猫,自穆笳身前轻跃下马背,娇弱的身形急晃处,化作一道淡淡的黄烟,绝尘而去,竟尔比子玉的坐骑还要快上许多。
子玉乐极,引吭长啸一声,朗朗笑道:“笳儿妹妹坐稳了,哥哥要过去了!”言讫,两脚抽离马蹬,提气腾身而起,双足在马鞍上一点,便望旁边穆笳这一骑飞扑过来。
这等在飞奔的马上换坐骑,实是极险之事,一个不好便会摔个重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