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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君浩姿势僵硬地坐着,怔怔地看着她苦笑着摇摇头,猛然想起了《半生缘》里曼桢那旬无奈的台词——世钧,我们回不去了。
林芝,我们回不去了。
“林芝,不要这样。”这哭哭啼啼的一幕,众人都不动声色地看着,生活已是太无聊,男欢女爱自然没有哭啼打闹来得精彩。
大约是感受到了周围好奇的目光,她恨恨地看了他一眼,抽泣着松开双手抓着包跑了出去。桌上留着的,是四年前,付君浩亲手给她戴上的银环戒指。
——答应我,永远永远不要取下来。
——那你答应我。永远永远都不要离开我。
【2。爱她,就离开她吧】
早课,阳光已经有些刺眼,窗外的梧桐叶早已落光,仿佛一点都不眷恋曾经停留的树梢。
英文课本第七十三页,辛蕊已经撑着下巴足足看了十分钟。
甘油偷偷吃完了两个小笼包,喝完了一袋酸奶,还嚼完了半块面包,含糊地开口:“干吗?在犹豫要不要把你的头发剪掉啊。”
辛蕊好笑地白了他一眼:“瞎猜什么啊,我才不会剪头发呢。”她没有告诉甘油,她的头发从冥绪失踪后就一直留着,那是时光的见证。
“昨晚,我遇到了传说中的吸血鬼哦一”甘油猛灌了一口矿泉水,余光不动声色地游走在辛蕊脸上。
辛蕊呼吸一紧,只觉得被谁扼住了喉咙,半晌才有力气呼吸:“你还真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吸血鬼?我才不信呢!”
“我更不信,受伤的吸血鬼竟然躲进了我同桌的家里——”
“够了!”辛蕊猛地打断他的话,周围的同学投来不悦的目光,她急忙压低嗓门,“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吸血鬼,什么躲进我的家里!甘油,不要逼我和你绝交。”
甘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辛蕊,你真的不适合说谎,看看你的脸红成什么样子了。我是为你好,知不知道那吸血鬼吸食了多少人血了,你就不怕哪一天……”
“我不怕!放心好了,以后城里再不会发生吸血事件了。”她别过脸去声音轻轻颤抖。
“莫非这就是你手腕上伤口的原因?!你在当他的食物?!”甘油扼住她缠着纱布的手腕,咬着牙质问,“你以为你的身体可以支撑多久?你以为吸血鬼的食量只是每300CC?你会死的,笨蛋!”
“不要管我的事情好吗?我不会死的。甘油,我们算是朋友吧?”辛蕊咬着嘴唇,红了眼圈。
“当然。”甘油义不容辞地点点头,如果不是朋友他才懒得顾及她的感受,昨晚就灭了那家伙了。
“不要再追究这件事情了好吗?再也不会有什么吸血鬼了,我保证。真的。他……不是什么吸血鬼,是对我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啊。求你了……”辛蕊低着头不敢看甘油,知道自己这样无礼的要求听起来是那么的荒唐。
甘油怔了怔,笑了起来:“既然是我朋友很重要的人,那我也无所谓啦,只要他不要再杀人就可以了。下次被我撞见,我一定不会客气的哦。反正也只是想抓他去君浩那里换钱,本来就不关我的事情可是如果他落在西夜手里,可能……会魂飞魄散吧?这样的恶鬼,原本就不可以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
“君浩他们一直不知道他的存在,因为他一直和我生活在一起。应该说是,守护。一直守护着我,是哥哥,也是爱人一样的守护。十年前,我就应该死了,可是他用他的性命换取了我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的权利。所以,现在该我守护他了。”辛蕊用铅笔在英文课本上重重地写了两个字——守护。
甘油烦躁地捂着额头:“靠,好复杂的感情。真够戗的,一人一鬼躲躲藏藏地生活在一起。对了,辛蕊,你家还有葱油饼吗?昨天你给我吃的那种”“有啊。”辛蕊不知所谓地看着他“我晚上来吃啊,替我留着点,”甘油嬉皮笑脸地转着手里的圆珠笔。
猫眼里,甘油提着一堆水果催命似的按着门铃。
冥绪一脸戒备地盯着防盗门,辛蕊对他摇摇头,小声说道:“是我同桌,没关系的。”大门打开的刹那,冥绪已经穿人了卧室,他不愿意见陌生人:“接着,累死我了。你爱吃的橙子和香蕉,都不晓得现在的水果这么贵,换你的葱油饼,你真是赚翻了。”甘油一进来就把口袋砸进辛蕊怀里。
饭桌上已经摆好了满满一桌菜,两副碗筷已经盛好了米饭。才刚吃一口,甘油就大叫起来:“泰国香米!辛蕊,你还真不是一般的善解人意啊。爱死你啦,真的吃出了故乡的味道啊。”说罢,冲过去给了辛蕊一个大大的拥抱。
“好啦,别闹啦。你中文说得这么溜,谁知道你是泰国人啊。好好吃饭吧,吃完早点滚回去。”辛蕊虚空给了他两耳光。
这么久,辛蕊第一次和“活人”一起在家吃饭,气氛无比愉悦,聊起学校某个龟毛的老师或者那些难以相处的同学两人更是乐得哈哈大笑。那一瞬间,辛蕊才觉得自己是个普通女孩,没有负担没有压力,和朋友开心地吃着饭。其间,还接到了爸妈的电话,他们此刻正在甘肃考察某个古墓,看样子爸妈心情也不错。
吃完饭,甘油大刺刺地坐在沙发上剥橙子,辛蕊正在厨房刷刷地洗着碗筷,客厅的空气猛地寒了起来。
“出来吧!”甘油看着有些浮动的墙壁,丢了一瓣橙子在嘴里,味道不错。
冥绪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穿过墙壁走了出来坐在他旁边。
“要吃吗?”甘油递给他一瓣橙子,在半空中又自言自语地收了回来,“忘记了,你没法吃这些东西的。”
冥绪气不过,挥手就是一拳,可是甘油轻易地就抓住了他的手腕低喝道:“做鬼这么多年,是不是发现自己脾气越来越坏了?啧喷啧……昨晚的伤还没好呢,竟然又想和我动手?!”就算感知不到鬼魂的心事,可是他满脸的怒容一目了然。
“你到底是谁?”冥绪看着厨房里忙碌的辛蕊压低嗓门。
“不好意思,我是辛蕊的同桌。昨晚你早说和她认识嘛,我也不会让你伤得这样惨啊!”甘油白了他一眼,“当然,我不是同情你,我是心疼她!你看看她的手腕被你弄成什么样子了。如果你说你真不出去吸血,鬼才信你呢。呸呸呸!是鬼都不会信你。辛蕊的身体己被你感染成了灵异体质,还长年累月和你这个极寒鬼魂生活在一起,就够不健康了,这下还成了你的血库,你是不是真想她早点死啊!”
冥绪沉默地低着头,这些他曾经一度想要逃避的问题,今日却被这个家伙层层剥开。该死!事到如今,已经没法控制自己吸血的欲望了,每个寂静的夜晚都让他焦灼不安,甚至都不敢靠近辛蕊,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就会抓着她雪白的脖子一口咬下去!
“离开她吧,像个堂堂正正的男人一样,用正常的方式去爱她。有些爱,不一定非要厮守在一起的。老兄,辛蕊的人生还很长,除非你想毁了这个好女孩。你是个连地狱都不能去的孤魂,难道还想把她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吗?吸血鬼不是永恒的,一旦你们断了‘粮食’,不出半月就会干涸而死。因为你不是纯种的吸血鬼,所以即使你咬了辛蕊,也不能把她变成你的同类,你只会兽性大发地把她的鲜血吸食干净……使她变成一具——干尸。”
冥绪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在害怕。
“杂务科和阴籍管理部门正在竭力调查你的下落,最近你最好别出门,我看看能不能帮你搞点医院的血来。实在忍不住,就喝那些野猫野狗的吧,没办法,你已经没有挑剔的资格。真够倒霉的,在班上就和辛蕊关系最好了,没想到她还有你这么个庞大的拖油瓶!”甘油无奈地摇摇头,化悲愤为食欲,把葱油饼塞进了嘴里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谢谢。”冥绪抬起头来,灰色的眼眸感激地看着他。
“谢你个大头鬼呢,要不是看在葱油饼的份儿上。我——算了算了,我走啦!”甘油拍拍屁股对着厨房大吼了一声,“辛蕊,我走啦。明天早晨可不可以帮我带一份你们这边的煎包啊?”
靠着墙壁的身体猛地站了起来,匆忙擦掉眼泪大声地答应着:“好啊,等会儿。我给你做了一份便当,晚上饿了可以吃。”她把小巧的饭盒装在袋子里走了出去,通红的眼睛泄露了她一直在偷偷哭泣的事实。
“多洗个碗你至于这么惨痛吗,傻瓜。”甘油一把拍在她肩膀上,接过饭盒夸张地嗅了一下,“好香啊,以后我有空就来蹭饭吃。”
“天天来都可以。真的。”辛蕊冲他感激地笑,浓重的鼻音似乎叉要落泪。
“无论如何,注意安全。”甘油的视线轻轻落在冥绪身上,辛蕊懂事地点点头。
关上门的刹那,她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掉了下来。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冥绪跟前,轻轻环着他的脖子:“没事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甘油是个好人。”
他把她抱在自己腿上,叹了一口气把脸埋在她的肩头:“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会需要你来保护。我一直以为是我在守护着你,却忘记了你才是我生存下去的动力。我竟然成了你的负担……”
她揉揉他的头发:“以后再不许说这样泄气的话了,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你,也就不会有我的。明白吗?”
辛蕊吻着他冰凉的额头:“这样辛苦的你,原来是我一直一直都爱着的啊。所以,一辈子都在一起好吗?再也再也不要分开,耍一直陪着我。看着我长大,看着我变老,然后拉着我的手一起死去,好吗?”
“好。”冥绪苦涩地微笑着,她说什么都是好的。
如果没有这两颗尖锐的獠牙,是不是在吻你的时候会更甜蜜更投入一点?你花朵般柔软的嘴唇,是我最不愿意划破的皮肤啊!
为什么,即使这样紧紧地抱着你,即使这样幸福地吻着你,却还是觉得……心,这样的苦涩。
【3。爱,是最冰冷的杀人武器】
自从婚礼后。尚杰就常常觉得头痛,看过好几个医生,都说他身体很健康。很多次路过某些街道,某些商店,甚至是看到路边花坛里凋落的花,都会让他走神好久。
我是在做梦吗?为什么一切都觉得这么不真实。有时候看着妻子的背影,都觉得是……那么那么的,陌生。
我爱这个女人吗?为什么会忽然就结婚了呢?对,她告诉我,我们俩是多年的恋人早已订过婚了,回家的途中出了一场轻微的车祸,身体无大碍可是头撞到了,所以短暂失忆。
失忆?!可是为什么他认得一切的人,记得从小到大的那么多事情,只是那些故事的片段好像很零散,有些关键的情节竟然是一片空白。他想不起来爱过灵珊,即使她有着一张端庄的面容和姣好的身材,即使结婚这么多天了甚至蜜月旅行都回来了,可还是没有……爱的感觉。一点点都没有。
“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应该有照片吧。把以前恋爱时期的照片给我看看吧,也许记忆会恢复得快一点。”尚杰看着正在梳妆台上擦口红的灵珊忽然说道镜子里那张精致的脸忽然有些慌张,继而又微笑地转过身来:“看看你的记性。忘记几个月前我们吵架分手,我一气之下把照片啊礼物啊全烧了。如果不是你跪在我面前求我回来,咱们如今就是陌生人了。傻瓜。”
她走过来吻他,尚杰头一偏巧妙地避开了,灵珊的唇不甘心地落在了他的脸颊上,眼中的恨意一闪而过。这个男人和自己朝夕相处都没有动一点心,难道当她是死人吗?!兢澜莫非没有把他的记忆消除千净,这样一来自己所做的一切岂不是白费心机?
“尚杰,忘记过去好吗?如今我们已是夫妻了,让你的眼睛只看着我好不好。我们好容易才在一起的,我很珍惜这段感情和婚姻。”她蹲在他面前,楚楚可怜地抬着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尚杰点点头:“我知道的,大约身体还未完全恢复,所以常常走神的感觉。对不起,害你担心了。”可是心里还是有个声音在轻轻问道:你爱的人真的是她吗?为什么还是觉得那么陌生,你甚至说话都不愿意看她的眼睛,甚至都没有一点想要与她亲近的念头。为什么会这样?
很多个夜晚,他都瞪大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豪华得媚俗的水晶大吊灯发呆。脑海里常常闪过某个模糊的身影,骄傲地,冷漠地看着自己,然后毫不留情地转身而去。
你是谁——每次都是奋力地追逐着,却总是在触碰到她衣角的瞬间惊醒。
想不起她的任何特征,只依稀记得是个让他无比留恋的影子,每一次看到或者想起,心中总会涌起莫名的激动。是你!就是你啊!为什么这样一个你,我却一点都想不起来呢?
尚杰叹了一口气,翻身下床喝了一杯水后站在落地窗前轻轻掀开窗帘。
夜凉如水啊,这个寂寞的城市,仿佛玻璃般,轻轻一击就碎掉了。这是我想要的人生吗?与一个感觉如此陌生的女子结婚,然后生子,最后老去。这么的不真实。
月色下,依稀看见一个穿着月牙白旗袍的女子仰着头对着他微笑。那么遥远的距离,却真切地感觉到了她嘴角的笑意,可是她的眼神却那么的哀伤。
“别走!”女子转身的背影让他猛地大叫起来,这一次的感觉那么的真切绝对不是做梦!他披上睡袍疯了似的打开大门冲了出去,可是空荡荡的花园里只有昏黄的灯光照射着他孤单的身影。对啊,这是私人别墅,怎么可能有人进来呢?
身后一双手轻轻环着他的腰,脸温柔地靠着他的背。他惊喜地转过身去,却看见灵珊微笑地望着他。尚杰欣喜的表情瞬间暗淡了下去:“你怎么突然下来了。”
灵珊娇嗔道:“被你那声大喊惊醒了,担心你出事所以跟来了。”聪慧如她怎么会感觉不到尚杰的冷漠,可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是因为好胜心她一定要赢过那个已经死了的女人!她不信这个男人不会爱上自己。
“你先上楼吧,我想一个人静静。”他掰开灵珊环着他腰的手,独自一人朝着铁门的方向走去。灵珊恨恨地拂袖而去。
冰凉的铁门带着寒冷侵人了他的心脏,怔怔地看着天空,那轮孤单的月亮无言地与他对视着。仿佛有凉风拂过,顺着他的额头一直到脖子,又好像有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庞。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那个哀伤的笑容。
他没有看到沙拉此刻正与他一门之隔——她的手羽毛般拂过他滚烫的额头,他的眉毛,他轻轻闭着的双眼,他挺拔却寂寞的鼻粱,他微微叹息的双唇。他与她近在咫尺却仿似天涯,他看不见摸不到甚至无法感知曾经的爱人正一脸悲伤地吻着他被寒露打湿的嘴唇……
蔓延的雾气,是鬼魂无言的泪水,提醒着她——已经死去了的事实。
其实我一直在你身边啊,偷偷看着你吃饭,睡觉,开车,发呆……那声大喊是因为你看见了我吗?不,你看不见我的。即使我再一次死在你面前你也无法看见我。我的想念,我的悲伤,我的……无能为力。
尚杰猛地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抚摸着嘴唇,为什么会有种被亲吻的感觉?
“喂!喂!是你吗?你到底是谁?”他激动地抓着大门朝着空荡荡的半空大吼。
沙拉远去的身影猛地僵住了,回过头去看见他对着自己呐喊。眼眶忍不住又腾起了一团雾气,什么时候,自己竟然变成了爱流泪的女人。
“喂——不要走!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我看不到你却可以感觉到你?!你是神仙还是妖怪——”尚杰孩子气地大吼,他就是从未长大的大男孩啊。那么的固执,那么的脆弱。
“我是鬼……”沙拉低头一笑,却笑出了一场弥漫的大雾。
“什么?!游尚杰竟然动用私丨家侦探?还去医院检查了,身体没有车祸的痕迹!糟了!这个混蛋为什么就不肯老老实实和我生活,非要搞出这堆破事!”灵珊气急败坏,全然没有了一点淑女风范。
“兢澜!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已经把那个女人的记忆全部消除了吗?”
兢澜耸耸肩:“你不相信我也没办法,反正记忆是全部被我拿走了。不过……准确来说,记忆是不可能被完全消除的,只是封存在了某个角落里。一旦有了裂缝,难保不会记起一点点。只能说游尚杰太爱沙拉了,就算被夺走了记忆,他脑海里依旧残留着她的回忆。”
“下一步怎么办?”灵珊深呼吸了一下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兢澜是她得罪不起的人物。
“能怎么办就怎么办略。反正你已经是游家的儿媳妇了,游氏企业迟早都是你的囊中物。反正游尚杰精神状况也不太好,这里已经出了大问题了。”兢澜潇洒地靠着办公桌一脸惬意地指指太阳穴处,“给他点刺激,直接送去医院好了。”
“你的意思是——”灵珊露出了了解的笑容,“顺水推舟让他想起一切好了。他与沙拉的感情……沙拉的死……和我的婚姻……让他知道,一切不过是个圈套罢了。”
“聪明。这些足够他崩溃了。”兢澜松了松领带,端起咖啡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