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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泽不忍心回答她,那小仙承了他的血,若她还活着,他是定能感受到的,但此时却一点气息也没有……必然是……灰飞烟灭了。
“我们……还是为她在这儿立个衣冠冢吧……”
舞音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喃喃地说:“真君,你骗人的吧……她才这么年轻,她还有那么多事没做,她还……真君,你一定有办法救她的对不对?对不对?”舞音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真君,求你了,一定要救救她,一定要救救她……”
承泽不忍心地撇过头,道:“起来……我救不了她,她是……灰飞烟灭了……”他没想到那小仙能决绝到这地步,全然把生死抛开,难道她不知清止完全不是她能对付得吗?她到底为什么要做结果是必然的事?对那个小仙,他觉得很对不住她,想着或许可以让天帝追封她个名号,不让她这么白白死了。但是,更重要的是,清止发现那是假的他了吗?会打上天庭吗?
跪在地上的舞音已被灰飞烟灭那四个字镇住了:“灰飞烟灭……怎么会这样……”
承泽唤她:“我们回去吧。我会让天帝追封她个名号,绝不会让她白死的。”
“你为什么不难过……”
“什么?”突然听到舞音这么问,承泽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是因你而死的,你为什么不难过!”舞音厉声问他。
承泽惊了一惊,慢慢说:“我是难过的……但眼下最要紧的是上报天帝。我是担任着要职的真君,不能置天界安危于不顾……”承泽被自己的话惊到了,这与当初天帝对清止说得何其相像,难道自己在真君这个位子上坐久了,也变成了满嘴大仁大义的仙了吗?
“我很难过,如果我有办法救她,我一定会尽全力……”承泽补充道。
“不,你不难过,因为你不喜欢她,她的生或死与你何干?死的若是芷妍公主,你还会说出要让天帝追封的话来吗?!”舞音哭着问承泽。
承泽忍不住皱眉:“她们不一样……”
“是啊,是不一样!一个是承泽真君心头的一块肉!一个不过是栽在墙角的一棵草!但……浣溪对你的心意岂会比芷妍公主少?!她为了你学做衣裳学跳舞,王母寿宴那日,你可曾看她一眼?!那时,你就只看她一眼也好啊……”
承泽很震惊,怎么,那日她竟有跳过舞?为我跳舞?
“你没有看她,因为你和你的芷妍公主聊得正欢!我好不容易让她有点自信,却被你轻而易举地毁坏了!她一直都只敢偷偷看你,只因她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怎么,你就以为她并不是那么喜欢你的了吗?!她因为喜欢你,你对她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每日都要回忆好几遍,她因为喜欢你,甚至愿意为了你而死,而你呢,她至死都换不来你对她的一点点怜惜!”
舞音的声声控诉逼得承泽后退了好几步,他不敢置信,他没料到那个小仙竟会喜欢他至此,事实上,他先前一直都不大信任那小仙说的喜欢,毕竟他们真的不熟啊……而她这次的死,他承认自己是无情了,近两万年来自己已经看惯了仙的死亡,死亡在他眼里已是不算什么了。之前他自认为对那小仙是仁至义尽,毕竟她当初的生命便是自己给她的,而她死后若能得到名号也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况且,最主要的大概是……他从不需要那小仙为他去死……但他……终究是欠了她的一份情……
舞音慢慢起身:“听浣溪说之前真君日日都被梦靥缠扰,若是真君可以梦见浣溪一次,在梦里能对她好一些,不要无视她,我想,浣溪会很高兴的。”说完便是头也不回腾云走了。
承泽呆呆站立在原地,心口涌起怪异的情绪。清止,我当初认为你狠心,却原来我与你是一样的吗?不,我甚至还不如你……寿宴那日,我若有看她该多好,她专门为我跳得舞,甚至穿上和晚星一样的衣裳,我那时,哪怕只看她一眼,也好啊……至少让她知道,我承她的情……以前我妒忌你有一个人愿意为你付出一切,愿意想尽法子讨你欢心,而如今也有一个人愿意这么为我,我却视而不见……
浣溪,回来,可好?
☆、清止篇
清止来得很巧,今日正好是王母的寿宴,他随意潜进一片梨树林。尽管有堕仙印,但那不过是变化出来吓吓天帝与承泽的,只要身上的麒麟血脉还在,便是天定的神兽,身上仙气永不会变,根本无法堕落成魔,这倒是给他进出天庭方便了。他坐在一棵梨花树上闲闲地喝着酒,酒坛见底时从远处奔来一个小仙,奇怪的是她身上竟有承泽的气息。难不成……是承泽的女儿?想至此他便把那喝空了的酒坛扔下树,成功地吓到了那小仙。她诧异抬头,清止也诧异,那小仙长得一点也不似承泽。那小仙眼泪汪汪,想是有什么伤心事正准备躲这儿哭呢。清止沉默地看着她,自己已有几千年不曾与人说话了,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但那小仙却也很固执地紧紧盯着清止看,丝毫没有开口的打算。无奈,清止便从树上落下,顺带抹了一下她的泪珠,说道:“抱歉,我没发现树下有人。”
之后,那小仙竟毫无戒心地倒豆子一般把她对承泽的爱慕都说了出来。这个叫浣溪的小仙今日很是伤情,还把受伤的手伸给清止看。清止疑惑难道自己脸上写着“我是好仙,值得信任”这几个字吗?这小仙怎么毫无防备?话虽如此,清止还是执着她的手为她疗了伤。这浣溪,说到底是个自卑又怯懦的孩子,却偏偏喜欢上了承泽,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但却又看不得别人与他在一起。清止想起了晚星,那个对他说了一百零一次喜欢的晚星,当初她是不是也有这么细腻又婉转的心思?但他却没有领她的情。
晚星最后一次对他说喜欢,他却仍是没有感觉。她说:“我可以为了你去死!”
他只无奈道:“我不需要你为我去死。”
晚星抹着眼泪说:“可是没有你,我会死的,我会活不下去的……”
他却说:“没有谁离了谁会活不下去的。晚星,前面是阴影,背后才是太阳。”他知道,承泽会是晚星的那轮太阳。
那句话说完后他便闭关了,他想,话已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再待下去也是徒增尴尬,还是避开一段时间让晚星自己慢慢领会的好。他却不知,他这一避,却避出了一生的遗憾。日后,他时时回忆起那日,如若可以回到那一日,他虽不能接受晚星的情谊,但他必要牢牢守住她,不让她有机会实现她说的“会死”这样的话,还要牢牢守住承泽,他们师兄妹三人就可以避开那日的神魔大战,不会落得现在这样一死两反目。他一心想做个合格的师兄,却做得如此失败。他对晚星,终究是狠心了一些……
清止回过神,劝那个小仙回去把舞跳完,全自己一个念想。他对她说:“他会喜欢红衣的。”承泽当然会喜欢红衣,晚星最喜爱穿的便是红衣。她说她是上古一朵红莲,自然是要穿红衣的,说完又笑她的两个师兄:“二师兄的真身是白泽,白泽通体雪白,但二师兄却整日穿黑衣。大师兄真身是麒麟,麒麟通体如墨,但大师兄却偏偏爱穿白衣。你们说奇怪不奇怪?”
那时,白衣、黑衣、红衣就是他们三人的象征,如今白衣黑衣还在,红衣却永不再出现了。
自那日寿宴后,清止又独自过了几百年。偶尔回想起那日碰到的那个小仙,也会疑惑地想,那小仙是不是死去的晚星派来让他补偿当年的遗憾的。他不知那日那小仙到底如何了,虽然承泽喜欢红衣,但他断不会老眼昏花到把那小仙看成是晚星的。晚星从不会这么卑微怯懦、伤心时独自一人躲起来排解。晚星一直是张扬自信的,就连伤心时也是惊天动地,她若喜欢便会想尽办法得到手,断不会如那小仙一般想要却又不敢要。芷妍那样的的确更合承泽的意。
说来与承泽的约定也近了。这几千年,清止一直都是一人独自度过,不是修炼便是发呆。在清止看来,生活是很无趣的,他厌倦与人说话,厌倦微笑,甚至厌倦呼吸,他深深觉得自己活得太久了些,除了悔恨与那生死之战,他的人生已没有什么盼头了。他用日复一日的孤寂来惩罚自己,他喜欢孤寂,越是痛苦,越能证明他还活着,这些却还远远觉得不够。除开三千年前他刚出关就冲上九霄去质问承泽,他与承泽两人互相言语攻击责怪对方,但其实那不过是他们被气昏了头,只想着怎么说能让对方更难受。他们是师兄弟,心里对那个小师妹都是疼爱的。他才是整件事情的因,他必须对晚星的死负责。这几千年,他在孤寂中思索了很多,他无法还晚星的情,但至少可以还晚星的命。他现在是名义上的堕仙,若是让承泽杀了自己,刚好可以解了承泽多年来的结,也可以让他名声大震,更可以还了晚星的命。他与承泽实力相当,被他杀了合情合理。孤独几千年,日日被悔恨折磨着,实在很痛苦了。这样想来,突然很盼望约定那日的到来了。
约定那日,承泽对他说很后悔什么的。清止忍不住在心里笑,承泽,师弟,马上你便不会后悔了,我给你帮晚星报仇的机会。
清止只用了三成功力,后来用了自己找古籍练的孽火,不过是为了逼承泽认真起来,谁料根本不是承泽不想认真,只因那并不是承泽。谁会想到竟有人大胆到去变化成承泽的样子来应这次战?谁的气息又能与承泽如此相像,连与承泽相处近万年的清止都能蒙骗过去?
清止想,那小仙喜欢承泽一定是喜欢疯了。那小仙抓着清止的手臂喊疼,清止的心也跟着疼起来,他练孽火,从不想用它来伤人,他有足够的信心承泽能避开它!但是这小仙为何这么傻?!晚星,我该怎么做?当初你也是这么疼的吧?
他只能抱紧她,安慰她:“浣溪、浣溪、撑住,我在想办法,我在想办法,撑住……”但谁能知晓他心中的绝望?他试了各种咒,但毫无用处。浣溪,其实我毫无办法……你告诉我怎么办,我已经没有办法了啊!
他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只听得浣溪一直在求他杀了她,他发抖,他害怕,他说:“浣溪,别逼我,别逼我,我不想你死的,我不想让你死的!死的该是我!你为何要出现?!”
浣溪的身体越来越透明,清止拼命用手拢却无济于事。浣溪的意识似乎恢复了一些,她定定地看着清止,气若游丝地唤他:“清止……真君他……”
“别说!”他喝住浣溪。这个傻瓜,现在还说什么承泽!
浣溪勉力勾起一个微笑,不管不顾地说下去:“真君他……这几千年都过得不好……他……并不好受的……你别再怪罪他了,别……怪罪他……”
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还是为了承泽,她让清止别怪罪他。
你这个……你拼了最后一口气,只是为了让我别怪罪他?他值得吗……晚星,我值得吗?
清止无所适从,三千年来他设想过这次大战的结局无数次,无一不是以自己的死亡告终,但……事情怎么变成了这样?他的心里空得很,不知自己该做什么、想做什么。忍不住抱着空虚长啸了一声,眼角却落下一滴泪。
晚星,三千五百年前我没流的那滴泪,现在终于落下了……
晚星,你看,三千五百年前我没能救你,三千五百年后我仍救不了她……
浣溪,你让我如何是好?
浣溪,回来,可好?
☆、浣溪篇(上)
若不是一回头 灯火正阑珊
怎么会责怪黑夜的凄凉
若不是一转眼你经过身旁
怎么会明白 半生的惆怅
若不是一瞬间 爱过的疯狂
怎么会厌倦平淡的过往
若不是一刹那承诺的勇敢
怎么会了解未来的苍茫
——题记
我醒来那日阳光静好,清止卧在躺椅上睡着,眉宇间是淡淡的愁绪,一束阳光顽皮地投射在他如雪的白衣上,为他染上了一抹温暖的色彩,这幅场景美好的让我想落泪,前提是如果我没记起我应该已经是死人了,而且我的确动弹不得。
正当我在自我纠结时,清止的睫毛颤了颤,那双流光溢彩的眼便缓缓睁了开来,他愣了愣,转头迷蒙地看着我,声音微哑地问道:“醒了?”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我自己也不甚清楚的问题,思索半日问了个完全不相关的事:“清止,我看你怎这般大?”
他便取来一面铜镜放到了我面前,我一看真想两眼一翻再次昏过去算了,铜镜里映出的我竟还是一颗露珠!
“清止,我这是重新投胎转世了吗?”想来想去我也只能想到这么个原因。只是两世都是露珠,两世都怕火,这个认知让我很是郁卒。
谁知清止却说:“我寻到你的一魂一魄,这五百年来用结魄灯结出完整的魂魄放到了我的泪里,你便能醒了。”
“啊——原来是这样,”我扭捏道,“那真是多谢你啊。”
那时我却并不知,清止是如何在四海八荒寻到我那一魂一魄,没有人会相信在完全感受不到我的气息时我还有魂魄存留,不知清止为何能有那样一个信念支撑着在六界寻不可能中的可能,最后终于在上古凶兽穷奇口中抢下我可怜的魂魄,使得我没有沦落成穷奇的口粮。我想,若不是多年后,我们再次遇上了当年那只穷奇,那只穷奇多嘴揶揄了他几句,我是永不会有机会知道这些的。
碰到穷奇后我问清止:“没有仙能在孽火下存活的,你为何还要去找我的魂?一般人开始时找不到也就放弃了吧,怎么会想到去凶兽的地盘啊?”
“因为我那不是红莲孽火啊,只是照着一本古籍上记载的练的,并不到火候。”
“但是那火烧的还是我的灵魂啊,疼的很真切……”
“唔……大概是我坚信我那半吊子的孽火绝不可能把你的魂魄烧得干干净净吧?”说着那句话的清止似乎有些得意,脸上是迷惑人心的笑容。
我自觉自从清止碰到我后,我便一直让他很不省心,上古凶兽穷奇是何等凶残的角色,他要从穷奇口中抢下我的魂还不知受了多重的伤,现下还需他这样自贬自己的仙术,心里很不安,讷讷道:“清止,你若有什么想要的……”
“我若有什么想要的便同你说是么?”清止好笑地打断我的话。
我倒忘了,我一感激便喜欢这么承诺别人,想必与他相处这好几千年少不了说了许多这样的话。但奈何我的能力一直低微,没能真正实现多少。
清止却是认真思索了一番,要求道:“若你以后走失了,至少别去凶兽的地盘,那地方仙术是查探不到仙的气息的,让我好找。”
那时我听完清止的话便决定,我生生世世都跟定他了,哪儿也不去,也不会走失了。
不过那些都是后话,此时的我还完全不知道那些,更不知道多年后清止的几句话便让我决定了自己的生生世世。
……
……
自我重新醒来,我便不太敢照射到太阳。当初我不怕阳光照射,全仗着我真身里有承泽真君的血,而承泽真君是神兽白泽啊,神兽的血何其神奇,可现下我并不知晓清止是什么,是人还是什么妖?他的泪有这个能力不让毫无自保之力的我蒸发吗?
当我又一次在托盘上滚来滚去躲避阳光的时候,清止忍不住说了:“浣溪,麒麟泪没有那么容易被蒸发的。”
我正滚得欢畅,听他这么一说,有些反应不过来:“啊,哦,不会蒸发啊——啊?麒麟泪?你、你是麒麟?”
清止不置可否地瞟了我一眼。
我仍是不敢置信:“古书上说麒麟是天生神兽……那你的师父长生大帝门下的三个弟子来历都不小啊!”
清止漫不经心地答:“的确。”
“但没有仙看到过麒麟流泪的啊?”
“麒麟是很少流泪的,所以每一颗都很珍贵,你要好好保护自己啊,麒麟泪。”清止开玩笑地对我道。
我却很郑重地点头,诚然,一颗泪的点头他人是看不出来的,只能看到泪中的水流动了动。
我又问:“那我是不是很快就可以化成人形了?”
清止淡淡回我:“看你的天赋。”
我又郁结了,我的天赋一直是处于天庭众仙的平均线以下的,如此看来我岂不是很没盼头?
清止许是看出了我的低落,便安慰:“别担心,我会陪着你的。”
清止虽这么说了,但他整日里都是躺在那张躺椅上皱眉回忆着什么,托着我的托盘便放在他旁边的那张小矮桌上,他也不同我说话解闷儿。我只能独自在托盘上滚来滚去,再后来便是拼命蹦跶打发时间。他看我实在无聊得紧了,便寻了一面观生镜给我,可以透过镜子看到凡间的种种。他为了寻镜子便外出了几日,他在时我还不觉得有什么不同,他一旦不在了,我便觉得日子有些难过起来。虽然他很寡言,不常同我说话,我们都是各做各的,但至少我知晓他在我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