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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晨恨恨咬牙,提气丹田,趁他注意力集中在颈上之时,手心一翻挣出他的箝制,立即一掌轰出!
这一掌凝聚着他八九成的功力,威力非同小可,朱翊炎不闪不躲,结结实实地受了这一掌,猛然后退,跌靠在桌上。
他慢慢地伸手捂住左肩,几乎连站也站不住。抬眼去望他,却见他冷静地起身拂袖,拢上衣袍,一派的孤傲。
呵……他在心中苦笑,情难自禁的,始终只是他一个人哪……
“咳!”喉头一甜,他伸手抓住胸口。紧抿的唇间,鲜红慢慢滑落,触目惊心,一如他颈上的咬痕。
“王爷!”苏辞猛然惊喊,扑上前扶住了他。
苏墨仍呆呆地站着,显然还未从惊骇中回过神来。
慢条斯理地束紧衣袍,转眼间,朱翊晨已变回那个淡雅冷淡的英王,只是那伤痕累累的唇与噬咬过的颈透出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残酷地冷冷一笑,目光犀利如刀,盯着朱翊炎:“二哥,希望你记住,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你得到天下!”袖袍翻飞,他身形一转,“苏墨,我们走。”
当他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朱翊炎闭上眼,终于被抽去所有力气,颓然低头。将事情演变到这个地步,他已无法回头。
你死我活……其实,还可以有另一个结局。
不能同生,那就同死吧!
“王爷?”女子清脆温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朱翊炎怔了一怔,回过神来,虚应地对身畔的女子笑了笑:“其华,有事?”
身侧的女子,容颜秀美而不妖艳,温婉中透出不经意的媚态,既风华动人,又不乏高洁。她,便是朱翊炎身边最受宠的宠姬崔其华。
琴艺卓绝,人又生得玲珑剔透,拥有崔其华这样的女子,朱翊炎不知让多少人嫉妒着,就连一向与他不睦的朱翊晨,也不得不承认他虽放荡,眼光却不错。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光采动人的崔其华,便是那夭夭的桃花,明媚而清丽。
此刻,这桃之夭夭,却没有吸引住朱翊炎的目光,飘浮的视线,落在虚空的一点,心不在焉。
见此情景,崔其华垂眸叹息,担忧轻道:“王爷,您到底怎么了?都这样闷好几天。”
朱翊炎望了她一眼,浅浅地笑,去拍她的头,举动亲昵却不暧昧:“没事,你别担心,本王很好。”他怎能不好呢?他若撑不住,又如何与那人纠缠下去?明白此生无法相伴,他只能选择这样的方式与他遥遥相望。
能让那人记挂在心,恐怕也只有选择做敌人吧?
崔其华定定地看着他低落迷离的眼神,许久,幽叹了一声,低吟道:“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握住酒杯的手一颤,几滴冰凉的液体洒出,划过浅褐的手背。朱翊炎低头,隐藏住眼神,望着杯中晃动的波光,却是一言不发。
此恨不关风与月……
“世人都道王爷花心风流,谁又知道王爷才是最情深意重的男子。”缓缓的低诉,语如叹息,“只是,不知让王爷如此牵念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淡语中,她透出几许渴盼。来到卓王府已有数年,最初的时候,见他行为放荡不羁,身畔美女如云,真以为他便是如传闻如言。后来,她的聪慧令她逐渐获得喜爱,得以靠近他的身边,这才发现,还有另一个朱翊炎。
狂歌纵酒、美人醇酒的夜宴之后一身孤寂的朱翊炎,会静静地站在月光下负手望天,露出一脸的迷茫幽思,也会在昏黄的烛光中坐在桌旁,望着桌上永远画不出轮廓来的画像痴然相望。
那个时候,他的表情忧郁而沉凝,仅仅只是望着,便让人感觉到深刻透体的悲凉。
记得有一次宫宴之后,他醉意熏然地回府,她忍不住问他,到底牵念着什么,他只是淡淡地笑,笑得心酸,然后,低低地吟出这一句:“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却原来,是为情而痴……而那样微喜却忧,悲凉而幸福的眼神,除了为情而痴,还能是为什么?
为情啊……那情思的另一端系着的到底是谁?什么样的女子,才会让他如此倾心?
“女子?”朱翊炎苦笑,正要说什么,忽然捂住嘴,一阵猛咳。
崔其华大惊:“王爷,您怎么了?”
“没事……咳咳……”话还未说完,又咳了起来。那日被朱翊晨以七八分的内力击中肩头,伤及心肺,本就难以调养,偏偏他潜意识里存在自弃的心理,更是不易康复。
“王爷……”
许久,他才平息气息,敛起脸容,淡道:“没什么,这事不提了。其华,听说总管又选进来一批舞姬?”
崔其华点头:“前些日子您放出去那么多,总管便又买进来一些。”每过一段时间,卓王府的舞姬就要换上一批,外人都道卓王贪新厌旧,而其实……
“既然没事,就让她们过来给本王看看。”平静的神情,看不出是喜是怒,他兀自独饮,仿佛漠不关心。
都咳成这样还喝酒!崔其华暗自摇头,心知自己劝不了他,便点头应是。
不过片刻,一群如花似玉的女子被带到殿中。
朱翊炎倚在软榻上,一手握着酒杯,一手撑着额际,闭目养神。
“王爷,”崔其华近前,敛眉禀道,“人都带来了,您看看吧。”
缓缓睁开眼,扫过下首站成一排的女子,唇边泛起似有若无的笑意,瞬间又变成外人眼中放浪的卓王。
“果然个个都是美人,其华,取琴来,让本王看看她们舞姿如何。”漫不经心地微眯着眼,榻上的青年懒懒地伸展开四肢,睨着下方的舞姬们。
“是。”崔其华应声,退到一旁,娴熟地调琴。
轻柔温雅的琴声中,霓裳款摆飞扬,舞成一片片彩云,舞出一阵阵幽香。歌舞升平、声色犬马,这便是众人眼中的卓王吧?即使在父皇病重之时,仍不忘饮酒作乐,这样的人,百姓怎么愿意他成为天下之主?
朱翊炎微微闭着眼,心中暗暗自嘲。
但他偏偏又不能放手,一旦放手,他将死无葬身之地——或者,这已注定是他最后的结局。
殿中暗香弥散,水袖飘飞,他眯了眯眼,懒洋洋地垂眼。什么歌舞,他早已看腻了,卓王府中美女如云,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的。
胸口翻起气浪,他咳了一声,倚在榻上神游太虚。
倏然,眼前一片红衣翠袖中,金属的光芒乍亮,冷冷的白光化作流星,倏忽向他的胸口激射而去。
“啊……”崔其华猛然站起身来,案上的七弦古琴怦然倒地!
一名舞姬舞至朱翊炎身前,突然从袖中滑出一柄匕首,手腕一翻,便向眼前的人刺去!
守候在旁的几名侍卫大惊,正要扑上前,另一道人影突然跃起,挡住了他们。原来,竟是乐队中的一名乐师!
白光如芒的匕首往前,一点点地逼近穿着王袍的胸膛,眼看着距离越来越近,那人的嘴边泛起一丝阴冷的笑意——原来,这个卓王也好杀得很。
下一刻,那人却突然一僵,手中的匕首忽然定住,无法向前移动半分!
朱翊炎睁开眼,依旧懒洋洋地笑,眼中却掠过森冷的寒芒。
他的手不知在何时抬了起来,在尖刃抵上衣袍的那一瞬,握住了女子滑腻的手腕:“想杀本王?好像也不是那么容易。”
刺客脸色一变,另一手挥出,指间的薄刃闪电一般射出!
朱翊炎笑意未变,身子一侧避开偷袭的同时,另一手探出,抓住对方的手腕,一拉一转之间,匕首改变方向,划破鲜艳的红衣,刺入肌肤。
“啊——”惨叫声响起,朱翊炎松开手,刚才还明媚鲜妍的女子此刻已倒地不起。
刺杀,杀人,不过一转眼的事。
朱翊炎疲倦地坐倒,看着侍卫们将另一个刺客擒获,押上前来。
“咳咳!”这一运气,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王爷!”苏辞跑了进来,见此情景,脸色大变,跪地俯首,“属下失职,请王爷恕罪。”
朱翊炎抬了抬手:“没你的事,平身。”刺杀,自然要挑选最好的时机,苏辞不在一旁,自然最方便,“咳咳,这个刺客交给你了,该怎么做你应该清楚。”
“是,属下知道。”苏辞恭敬起身,立即清理现场,将刺客带了下去。
舞姬侍从全部挥退,朱翊炎独自留在殿中。许久,慢慢地俯下身去,拾起一片薄薄的纸笺——这是混乱中从那乐师袖口滑出来的,除了他,谁也没有注意到。
展开来,是一张普通的乐谱——朱翊炎倏然瞳仁一缩,难以置信地闭上眼,手上一松,乐谱轻飘飘地荡了开来,无声坠地。
纸笺右下角,印着一个浅浅的墨痕,细细看去,才分辨出是一个“英”字——英王府的标记……
夜半时分,英王府安静无声,除了巡夜之人,大都已安睡,只有书房,还灯火通明。
朱翊晨端坐于书桌旁,握笔沉思。
七叔已经沉不住气了,大哥他们几个根本不足为虑,现在最大的一个隐患,就是二哥……手上一紧,笔管发出轻微的的爆裂声。他松开手,将捏断的笔丢到一旁。
二哥……眼前浮起他似笑非笑的神情,潇洒自若的举止,还有……疯狂得近乎毁天灭地的眼神!那双总是玩世不恭、让人猜不透的眼,却在那一刻燃着火红的光焰,凝聚着深切的痛楚,以及,几乎要将他焚毁一般地绝望……
他的心里到底装着什么?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眼神?为什么对他做出这样颠狂的事?不顾道义,不管伦常,如此的疯狂!
唇上仿佛又感受到被狠狠蹂躏的痛,他垂下眼,不自觉地去抚颈上噬咬的伤痕。
这个地方,是他生命的印记,而今,烙上了另一个痕迹,擦不去毁不掉,似乎,似乎就这样揉合在一起。
泛起一抹嘲弄的笑,他慢慢地抚过颈上那一道咬痕。
那么绝望颠狂的眼神,真的只是色心作祟?呵,他又是不傻瓜,那样的殷切狂热,分明是、分明是……多么可笑啊, 此生以朱翊晨的身份活下来,他还以为,必然会是绝情绝爱,没想到还会有人对他生出这样禁忌的情感。荒唐!太荒唐了!
这一辈子,他的生命里充满了荒唐。欺骗与隐瞒,像空气地样地在他周身弥漫,当年选择让他活下来,已是这一切荒唐的开始。
只是,如果他不是朱翊晨,不是六皇子,那个人还会对他动心吗?
烛火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陡然从冥想中回神。
万簌俱寂,隐隐听到窗外轻微到几不可闻的风声。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门。
凛凛寒风倏然灌了进来,卷动一室的低迷烦闷,脑子瞬间被冻得清醒。抬眼望去,屋外飘起一片絮白,扬扬洒洒,在寒风中轻悠飞舞。
下雪了……第四章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现在想起来,已是恍如隔世。当时的人、当时的景,皆已模糊一片,依稀记得的,惟有那纷纷扬扬的雪,与雪地里冰雕似的男孩。
“你是什么人?”冰一样的嗓音,虽然清脆,却毫无稚气。
朱翊炎一怔,抱着球站起身来。
青草碧浪中,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孩子站在他面前,冰筑般的容颜、漠然的神色,晶莹剔透的瞳仁是泼墨般的子夜之色,却没有属于孩子的纯真稚气,反而充满疑虑与计量……
他微微地笑了:“你是六弟吧?我是你二哥,我叫翊炎。”卉容宫里幽居的皇子,只有在大节盛宴的时候才能见到,而且还必须是父皇心情好的时候。
“二哥?”他站在原地,眼中多了抹戒备,“卉容宫没有人会进来的。”
他举了举手上的球:“我来捡球。”见他的视线落到自己的手上,朱翊炎解释,“我们在玩蹴鞠,球不小心踢高了,就掉到这里来。”他低下头,补充了一句,“我是爬墙进来了。”
朱翊晨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开口:“那你快出去吧,我母妃不喜欢看到外人。”
“喔!”他应了一声,转身向宫门走去。刚刚跨上台阶,突然停住,转身微笑地看着小了自己四岁的弟弟,举着自己的球,笑意盎然:“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一个人呆在屋里多闷,我们有很多人喔!”
平静的眼眸突然一怔,怪异地看着他,半晌,才问:“你在叫我?”
“当然啦,不叫你叫谁?”朱翊炎抛高手上的球,一把接住,“我们有很多兄弟,可以一起玩。”
兄弟!他突然后退了一步:“不用了,我不喜欢出去。”以前,曾经也有一个男孩爬进来,叫他一起出去玩,结果……哼,那个听说他应该叫大哥的人,却是刻意在羞辱他!永远也忘不了自己被那么多人围攻、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劝阻的情景,那一切,只因为他是个不受宠的孩子!他反抗,那时的他还没有习武,被打得头破血流。后来,那个称为父皇的人出现了,却对他满身的伤没有劝慰一句!那一刻开始,他慢慢清楚自己在这繁华锦绣的宫中,到底是什么样的身份。皇子?不过是个被抛弃的孩子罢了。
那次的教训,惟一的收获是他有了一个师父,跟在父皇身边的那个白须高僧,收了他做徒弟。
对他的拒绝怔了一怔,朱翊炎疑惑:“怎么会呢?外面很好玩的。”
“我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可是……”
“翊晨!”屋内湘帘后,若隐若现地闪过一方青翠的衣角,柔声婉唤,“回来吃饭了。”
朱翊晨倏然回头,应道:“是,母妃。”扫了他一眼,匆匆回屋。
朱翊炎怔怔地看着匆忙离去的小小的冰影,慢慢地拢起眉。好奇怪的弟弟啊,为什么他跟自己认识的人都不一样?为什么他的眼中会有那种冰冷的寒意?他——不寂寞吗?
再度凝眸望去,雪花轻悠悠地在他身后飞舞,漫天如云。
轻轻踩上雪地,脚下发出轻微的磨擦声,朱翊晨抬头,望着虚空里漫天飞舞的雪花,伸出手去。
一朵白花落在指间,慢慢溶成水滴,从指尖滑落,溅入雪堆中。
慢慢走入雪中,仰头承受纷飞的冰冷素白,闭上眼,冷风中思绪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安静纯然。
忽然,脑中末稍神经一颤,他陡然睁眼,喝问:“什么人?出来!”
风雪依然。他凝神望着四周,倏然之间,身形一转,扑向暗夜里的一角!
伸手架住抓来的擒拿手,一个黑衣蒙面人被逼现身,一抬一转,已避开他的攻势。
朱翊晨神情一凛,极快地探出另一掌,直逼对方门面!这人,功夫真是不弱,京中恐怕没几个人有这样的身手,到底会是什么人?
考量间,那人又是一掌挥来,他一惊,反身错手还击,二人错身而过。他凝神望去,倏然撞进一双清明难解的深瞳中!
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掀起狂涛巨浪。
这样的眼神……竟是莫名地熟悉。
谁?到底会是谁?
趁他这一愣神,那人一掌轰出,将他逼退数步,而后,身形一侧,毫不恋战地轻灵跃开,转眼已消失在黑夜中。
朱翊晨立在原地,没有去追的意思。这个人,明显对他没有敌意,而身手虽然稍逊一筹,轻功却要比他胜上一分,即使要追,也未必追得上,不必浪费力气。
只是,到底是谁呢?那样熟悉的眼神……
轻轻一甩,袍袖垂落,他转身回屋。
身后,冷风扬起雪雾,抹去打斗的痕迹,一切归于平静。那人,仿佛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耳畔寒风呜咽,身侧雪花狂舞,一身黑衣的蒙面人足尖在屋顶一点,瞬间飘离。狂奔至一幢深宅大院,那人在院墙后落了下来。
重重喘了口气,唔住嘴咳了一声,虚浮无力地闭上眼,慢慢拉下面巾。
殿堂中透出来隐隐的灯光,落到他的苍白的脸上,赫然是朱翊炎那张清明的脸庞。
“咳咳……”今晚这一运气,伤势恐怕又重了,那个家伙果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如果不是他没有追来,只怕今晚未必能安然脱身。
会是他吗?那个派人来刺杀他的主谋,会是他吗?喘了口气,感觉到雪花落到脸上,沁入彻骨的寒意,却懒得抬手抹掉。
他毫不怀疑翊晨会做出这种事,外表看来,似乎他最沉稳凛然,可是,骨子里的却未必如此,翊晨……他才是那个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人……
只是,他不会不知道这种程度的刺杀根本伤不了他,为何还要如此?难道真的恨他恨到这种程度?
唇边泛起苦涩的笑意,朱翊炎深深地吸了口气,连睁开眼的力气也仿佛被抽去。这样不是正好么?本来就没预想他会对他作出回应,越恨他,也就越忘不了他……这样的效果,不是正好么……
发丝在寒风中狂舞,冷冷的寒意渗入骨髓,似乎连每一滴血,都被冻成了冰。
翊晨啊……当他站在雪地里仰首闭目时,他仿佛又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冰雕似的男孩,冰冷冷地对他说:“你是什么人?”也许,就是从那一刻开始,他们的命运开始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