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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遇-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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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怀着幸运似的心里装满了稀有的欢喜;沿着铁栏栅朝东,盛夏的太阳一步一步的逼着他,他一点不挂在心头。    
    ——但是不好意思罢!对于她的母亲,她的弟弟妹妹们当怎样应接,使得他们欢迎我常去,倒是一个很难的问题,他想到这里心中未免蒙了一层稀薄的不安。但他仍然前进,宝山路过了,靶子路来了。他抛去了刚才的念头,沿街张望过去,□□里三个字突然止住了他的足步,他从这条里弄进去,又暗地里念着:“五十八号,”念了又念终于他找到了。    
    他站在黑漆的大门前,举起右手把他的胸坎抚了一抚;然后笃笃笃地敲了铜环,里面就有人来开门,他便脱了草帽。    
    “迈贞在家吗?”他问了一声,站在天井里。开门的女孩子一声不答,忙的逃了进去;接着一个中年妇人出来招呼他到客厅里坐。他把草帽放在茶几上,又复问一声:“迈贞在家吗?”    
    “她便会来了。”中年妇人说了,吩咐女仆倒茶进纸烟。    
    他坐下一望,室中的陈设虽是不十分雅致,却都是红木的东西,其他的装饰也很值价的;隐隐约约旧家的一种表示充满在室中。中年妇人将桌上的信件红帖子一类的东西,收拾一下拿了进去,对纪恺说:“请坐。她便会来的。”    
    纪恺想要回答的时候,迈贞出来了,与纪恺行了一个礼。    
    “弟弟在哭,他又要和我缠扰了。”迈贞退下几步,向着已进内室的中年妇人说了,又回出来向纪恺说:“我想教我的弟弟一同出来见你,他害羞起来了,并且和我缠扰,脾气真坏。”    
    “孩子总是这样的,他几岁了?”纪恺心里觉得非常满足,因为得到了这些意外的谈话资料。    
    “他是六岁。”    
    “上学了吗?”    
    “还没上学。”    
    “刚才一位是你的母亲吗?”    
    “是的。”    
    “那我没有招呼她,真是失礼!”    
    “不必客气的。你从吴淞来吗?”    
    “自吴淞来的。”    
    这时迈贞的母亲领了她的弟弟靠在屏门柱边,她的两个妹妹牵住母亲的衣角,在偷看纪恺;女仆端了二杯苏打水分给纪恺与迈贞。    
    “弟弟来喝柠檬水。”纪恺拿了杯子向她的弟弟说,又做了个手势给他,她的母亲在怂恿他。    
    “是吗,这位先生多么亲切,快来给他接一个吻!”迈贞便走近她的弟弟,弯转腰来教他出来,他低倒头藏在屏门后不使纪恺看见;二个妹妹在笑他,他更是咕地拒绝她,她于是愤愤地说:“好了,不来请教你了,以后你也不要到我跟前讨东西吃罢。”    
    纪恺默默地看迈贞对她的弟弟,忽而殷勤,忽而愤恨,那种活泼的精神,好像樊笼里的飞鸟,令人摹拟不来的。他又想到她的轻盈的体格何等动人!宛如依人的小鸟,在落漠的生涯中少不掉这样的伴侣。她的母亲领了弟妹们进去,于是他清醒了些,迈贞靠近他坐下。    
    “你的两个妹妹在哪个学校里念书?”    
    “她们在附近的C女学校里,上学了半年便停止的。”    
    “为什么?”    
    “我们的父母不很欢喜进学校,像我起初,中文先生英文先生都请到家里来教的。”    
    随后他们俩谈了些平凡的闲话,纪恺便辞别她,她送到他门口说:“我四时后在静安寺路的号里,有便请过来玩。”    
    纪恺在街道上踱过来,又想到这次第一回到迈贞的家里,一种周围的气氛很不坏;没有上过学校的女子,有这样的倜傥,真是出人意料的。前几次到静安寺路她的父亲开办的一处棉纱店里,她帮助她的父亲应接客人,也井井有条;实在她有干济之才。这时他对于这位前途大有希望的迈贞,又是羡慕又是祷祝;若有人做了她的丈夫何等美满。这些零星的空想,把他一刹那间的内面生活充实了。    
    N旅馆里的一室,桌上满抛着水果苏打水;电风扇迅速地在旋转着。纪恺坐在桌前,翻看绘画的书籍,他多年阔别的朋友谈甘躺在床上,看新闻纸。只有电风扇的机声破这岑寂的下午。谈甘本是纪恺小时的同学,在上海时他们俩有种习惯,白天里一同玩,晚上二个人到旅馆里对床闲谈,一连四五天,等到钱没有了才分途回家。有时候纪恺对谈甘说:你何不变了一个女子,有时谈甘对纪恺也是这样说。五年前谈甘到日本去读书,纪恺在交涉使署当书记,五年中从来没有通过一次信,二人的消息大家不知道。这回纪恺接到谈甘回国的信,突然想道:我以为他死了。他怀着一鼓热忱去访问谈甘,谈甘也握着他的手说道:我以为你死了!然而二人的欢喜就在这里跳跃不住的了。    
    纪恺对着电灯一望,又看了看手表,懒懒地把书籍掩拢,向谈甘说:“我们到外边去吃晚饭罢,今天看来免不掉做个东道主咧!”    
    “那何必呢,就在这里吃一点罢。”谈甘在床上翻了身说:    
    “不,还有一位女朋友,乘此机会教她来谈谈。”    
    “是谁?”    
    “你不认识的。”    
    “你的朋友屈指可数的,哪有不认识的道理。”谈甘说了从床上坐起把两掌压在太阳里想下。    
    “你不要去想,想也不来的,等她来了自会看见的。那末吃京菜吗?”    
    “不,我欢喜吃闽菜。”    
    “那末到消闲别墅去。”    
    “好的。”    
    “快走罢,晚了没有好房间的。”    
    “慢一点,有女客我要换衣服的。”    
    “算了罢,她未必就欢喜你。”    
    “哪里的话。”谈甘感到些说不出的兴奋,就把香港布的下装换了白毕几的。结了领带,套上了法兰绒的上装;戴了草帽;对着衣镜相了一歇,便跟着纪恺动身下楼去。    
    请客票发到静安寺路去了,他们俩在消闲别墅的一间幽静的室内,吸着纸烟,走来走去只望迈贞快来。    
    仆人来回报后,迈贞领了她的弟弟便进到这间室里。纪恺替迈贞与谈甘介绍了一下,她的弟弟只是羞涩地藏在迈贞的身后;纪恺便请迈贞和她的弟弟谈甘坐席,然后自己坐下。上了菜,大家一头吃一头谈些闲话;纪恺迈贞都在殷勤她的弟弟,谈甘但望着迈贞出神;他看她素朴的装束,伶俐的体态,在她的言语举动之间,流露出久年相违的一种——祖国情调——华夏美人的优点。他箸头上的菜物也忘记尝口了。    
    纪恺指着谈甘对迈贞说:“这位谈君向来在日本留学的,差不多去了五六年,这回第一次回国。”    
    迈贞点了点头问谈甘说:“谈先生在日本什么学校读书?”    
    “在东京的A大学里读书。”    
    “学什么科?”    
    “学的文科。”    
    “日本人对留学生感情什么样?”    
    “普通交际不算什么坏。”谈甘嚅嗫地回答她的时候,担心夹进日本话;因此他想祖国交际场上,失了他的雄辩的地位,不由得生出了些小小的悲哀。    
    这时迈贞的弟弟指着谈甘,低低地问她说:“大姊,他是日本人吗?”    
    “是的,他是日本人,前年到我们厂里来过的,你忘记了吗?”她这样答了,她的弟弟只望着谈甘,把他的指头咬在嘴里现出惊异的微笑。    
    “前几年我们的纱厂里,和日本人交易为数很大;差不多每天有几个日本人到我们厂里来。那时他还小。——从抵制日本货之后,交易就此断绝;但是有几位交情厚一点的日本人,依旧亲戚一般的来来往往;并且他们每次来带一点日本的糕饼送给他;所以他听得了日本人非常欢喜。近二年他们回国了,他仍是念念不忘的。”迈贞这样申明了后,她的弟弟低着头在打她。    
    “你的弟弟可算小卖国贼。”纪恺说了,谈甘迈贞都笑起来。    
    “说起来有件笑话,今天可好请教谈先生了。”    
    “新年的元旦,有个日本人到我们厂里,走进来恭恭敬敬地对我说:Omedeto Gozaimasu!弄得我莫名其妙,没有法了,只好也还敬说Omedeto Gozai ma su——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那就是恭贺新喜的意思,”    
    “那末我的答词应该怎样说?”    
    “就是还敬他这句话。”    
    “幸而我还不差,其实当时不过一种无意识的效尤罢了。”迈贞得到谈甘的解释,心里充满骄傲的气焰,只是没有放到外面。谈甘在惊奇她的聪明,纪恺与迈贞的弟弟同样觉得这是没意味的话柄。    
    晚饭过后,他们同到永安公司的屋顶花园天韵楼去散步;在凉亭里坐了一歇,谈甘和纪恺送她姊弟俩回到静安寺路的号里后,就此慢慢地踱回到N旅馆。    
    晚上十点过了,街上尽量的喧声不绝;他们俩熄了灯,各自躺在相距咫尺的床上。月光从玻璃窗外照人,像是庆祝他们恢复旧有的奇特的友谊,——二人在谈话。    
    “老谈,我第一次碰见她时,她就晓得我有妻的了。啊啊!没有希望了。”    
    “你第一次碰见,何须说出这种话。”    
    “那时她的弟弟也在,我说我的儿子也这样大;在这里说起的。”    
    “你怎会认识她的?”    
    “我的表弟介绍的,他也做棉纱庄生意的,和她们同行,往来很亲密。”    
    “她的学问怎样?”    
    “她没有进过学校,中文英文是从前专请先生教的;虽是没有大不了的学问,而见识很高,非常聪明的人。”    
    “没有进过学校,倒有这样的倜傥灵活!”    
    “她的家庭与环境和平常女子不同,她的父亲是个富商;盛时有几处很大的纱厂,在商界上名望很大的。听说从前她的父亲当她做男儿的,从小穿男装,十五岁时就帮助她的父亲应酬客人,又随着她父亲到过北京长春长沙广东等处;前年她的父亲亏了本,就一蹶不振;她面子上虽是很快活,心里也非常懊丧。”    
    “现在她几岁了?”    
    “二十岁。”    
    “没有未婚夫吗?”    
    “没有——我也认识了一个月还不到,我到她的号里有二三次了,今天又到过她的家里,她的父母非常的和蔼可亲。奇怪!她明晓得我有妻儿的,对我还是很好,在她的父母前对我也是一点没拘束的。”    
    “那是友谊的。”    
    “老谈,我是没希望了,你还有这个资格去做她的丈夫。”    
    “不要打趣罢,我是飘流了多年,青春的时期快错过了。”    
    “她在商界上本来交际很广的,所以男朋友很多;假使别人得了她,我就要变为陌路人了。如果属于你了,她与我仍然是一个朋友,还是你去进行!”    
    “哦,刚才在天韵楼她招呼的男子有五六人,我正在奇异。”    
    “那就是……不过她是看不起这般人的,她近年来很爱好文学,所以教我的表弟介绍相识。”    
    “那末她也没有情人吗?”    
    “怕没有,我前几次试验过了,不过底细我也不大明白。”    
    “纪恺,像我们这类人不适宜了;商界的青年何等漂亮!恐怕她的眼里未必有书生罢。”    
    “你还够得上他们,你年纪还轻,有家产,又是留学生,丰采也好,正是翩翩公子!……”    
    “莫再打趣了!”    
    “真的,我望你成功,不但望你,并且扶助你成功;我若在你的地位,早已进行了,实在我很欢喜她。”    
    “那我何必鹊巢鸠占呢?”    
    “不,我和你一体的,我的生命可以说寄在你的身上;你的得失就是我的得失。”    
    “这种话你去对她说罢。”    
    他们谈得倦了,便各自建造甜蜜的梦境,在这里成就了他们日有所思的一切!街上的声音没有了,只有二人枕边的手表声咄咄咄咄地叹息。


壁画百足虫(2)

    二    
    纪恺的寓所在北车站的附近,离迈贞的家也不远。第二天谈甘便从N旅馆搬住到纪恺的家里,白天里纪恺到交涉使署去干公事,谈甘整天的坐在纪恺家看书,他好像不耐到外边去奔走;天气又是这样热,使他神经昏乱,身外的一事一物都有催睡的引力似的。等到晚上清醒了,便同了纪恺到静安寺路去访问迈贞,一同到天韵楼去乘凉,或是到电影院去看剧,——差不多每天这样按着课程去做的;三人中有一个有事了,才间断一二天。    
    迈贞同他们二人玩的时候,有时独身,有时带了她的弟弟,若是带了她的弟弟同去,总是到静安寺路,二人一同送去,她的母亲也在等候着。有时她的父亲也在,总是非常感激他们二人的,因为谈甘逢到她的弟弟同来,总要买许多东西送给他。她的弟弟不来的时候,她回去时是到靶子路的;平日她有种习惯,不欢喜坐电车,也不欢喜坐黄包车;二人也徒步送她回家,谈甘照例买些吃的东西带到家里,送给她的弟弟;所以她的弟弟对谈甘的感情,格外甜蜜。他的微小的心情中,又经验了当年日本人对他的情意,他于是信实谈甘是日本人了。迈贞和她的父母本来很爱这孩子的,因而对于谈甘也加上了一层的厚意了。    
    月亮浸在黄浦的江心,这两个月里,岸上稀少的行人中,时时夹着谈甘纪恺和迈贞的影儿;这是他们送她回去的时候。由黄浦滩折返苏州河畔,沿河兜到靶子路她的家里,每次回去总这样绕远走的。他们在路上有时谈一点笑话,有时评论人家,有时谈些身世的事,为悲为欢没有一定。在这里纪恺几次劝迈贞和谈甘东渡,她有点动心了,她也愿意照办了;但是要求她父母的同意。她回去说了以后,她的父母要晤见纪恺和谈甘当面商量;于是约了一个日子会面。    
    这约好的一天,谈甘和纪恺到迈贞的家里,她的父亲有事不能回来,她的母亲对纪恺说:“她说要跟谈先生上日本去念书,这是一桩很好的事,她的爹也应许的;可是她年纪还轻,事理不大明白,而且她还没有和人家做亲眷。……”说到这里又向谈甘:“一切的事总要请谈先生照料的。”“伯母你尽量放心,这位谈君是非常忠实的一个青年,近来我们一块儿玩,迈贞定会知道他的性格了。”纪恺这样说,望着谈甘。    
    “女子上日本去读书的很多,去了之后,她们另外有女子的寄宿舍,也非常便利,伯母你放心罢。”谈甘这么说了。她的母亲便笑着答道:    
    “横竖费你的神,你好好指导她!”    
    “……”    
    “妈妈你既应许,那末是了!别多说闲话。”迈贞在旁边觉得没意思落场,便这样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于是搁起了这个问题,讲些别的,一忽儿他们便辞别了出来。    
    他们二人在路上谈这件事。    
    “纪恺,我以为这事不会成就的,真是出人意料的了。”    
    “我早料到顺手的,迈贞对于你本来没有问题;你看她母亲的话里有多少深意。!你……的幸……运来了。”纪恺向谈甘说到这里,面上露出一层沉痛的欢喜。    
    “这原是你的力量,他们也只信实你的话。”    
    “这倒是实在的话,虽然我从此没有挂碍,以后要变成你们俩的保护人了。你记得吗?平时你和她戏谑的时候,她总是来告诉我的,你们去了以后,她受了委屈怕也会写信来告诉我的。啊!我何等的可夸呀!”    
    “回国有二个月了,快要东去了,这二个月中怎知道有这样的收获。”    
    “老谈啊!只是苦了我,从此人间天上,你们尽量的欢乐,我是尽量的苦难。”    
    “你的器量本来很大,同时也极小。”    
    “这是所谓圣人凡人的中间,介着一个我。”    
    “那你应该做圣人。”    
    “可是根器太浅呢!”    
    “……”    
    他们觉得愈谈愈远了。    
    纪恺提议选择一天,到离去吴淞不远的一个小城里去玩,当是临别的纪念;谈甘与迈贞也很同意。    
    这一天他们约了,同往北车站乘上吴淞车,迈贞和谈甘并肩坐着,纪恺在她们的对面占了一个座位。他看看他们,只是低了头一声不作的在想。——有一天在迈贞的家里,她的母亲教她的弟弟来招呼我们,指着谈甘说:“叫这位哥哥,”指着我说:“叫这位伯伯。”啊啊!我只是比谈甘大了七八年的年纪,他就占有衔头。……有一天她的母亲教她的弟弟来给我们接吻,他只是给谈甘接了一个吻,便不肯到我这里来。啊啊!你这小小的一个,谁教你这样的,除非有运命的主宰。……有一天谈甘偶尔发热,在痰中咳出血来,迈贞见了告诉她的母亲,第二天她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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