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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在非洲,300万年前,它在咱们的演化上补踢了一脚,也不知是好是坏。然后它在月球上的小兄弟,就等着我们从摇篮里爬出来。我们早就猜到,而戴维也证实了。
我说过他没有多少人类感情,但他仍保有好奇心——他想学习。他碰到的是个多好的机会啊!
木星石板吸收他的时候——想不出更好的形容词了,它的收获超过预期。虽然它利用他——显然拿来当标本,也是调查地球的探测器——他也一样在利用它。透过哈儿的协助——谁又能比超级计算机更了解超级计算机呢?——鲍曼探索它的记忆,并试图找出它的目的。接下来是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石板是部威力强大的机器——看它对木星干了什么好事!——但仅此而已。它自动运转,没有意识。记得有次我在想,或许我会踢“长城”一脚,咆哮道:“到底有没有人在家呀?”而标准答案是:除了戴维和哈儿,没有别人了……
更糟的是,它的某些系统已经不行了。戴维甚至认为,基本上来说它变笨了!或许它已经太久没人照顾,该是维修的时候了。
而他相信,石板至少判断错误一次。这样说可能不对——说不定它是慎重、仔细考虑过的。
不管怎么样,它——唉,真的很可怕,而它的后台更恐怖。幸好,我能让你们看到这一点,所以你们能自行决定。是的,纵使这是发生在1000年前,列昂诺夫号进行第二次木星任务的时候!而这么长的时间里,从没有人猜到……
我真的很高兴你们替我装了脑帽。当然它是件无价之宝——实在不能想像没它的日子要怎么过——但现在它正处理着超越原始设计的工作,而它表现得可圈可点。
哈曼大概花了十分钟才弄清楚脑帽如何运作,并设好界面。现在我们是心智对心智的接触——对我来说压力很大,我可以告诉你。我得不断叫他们慢下来,用幼稚的语句,或者说是幼稚的思绪……
我不确定这能传输得多完整,这是戴维个人的经验记录,已经有1000年历史了,不知如何储存在石板庞大的记忆中,再被戴维抓到,并灌输进我的脑帽——别问我怎么办到的——最后利用木卫三控制中心转送并传给你们。希望你们下载的时候别头痛才好。
现在回到21世纪早期,戴维·鲍曼在木星上……
第三十章 泡沫风光
百万公里长的磁力触须、无线电波的突然爆炸、比地球还要大的带电离子体、还有替整颗行星覆上绚丽光辉的云朵,对他来说都同样真实且清晰可见。他能了解它们之间复杂的互动模式,也心领神会木星其实远比众人所揣测的更加美妙。
当他坠落过“大红斑”的暴风眼,这片宽如大陆的雷雨区中,无数的闪电在他身边爆炸;纵使大红斑的成分是比地球的飓风稀薄多了的气体,他也“知道”为何它能持续数世纪。当他沉入较平静的深处时,氢风微弱的尖啸也渐趋无声,一阵白茫茫的雪花自高处飘落,有些已融入碳氢化合物泡沫所形成的、不可思议的山峦中。这里已经够暖和,可以容许液态水存在,却未曾出现过海洋;因为这纯粹的气体环境,稀薄到无法支撑水分。
他穿过层层云朵,直到进入一片清晰区域,那儿能见度之高,连人类的眼力都能看到1000公里之外。那不过是大红斑这巨大漩涡中的一个小气旋,它保护着一个秘密,人类虽然猜测已久,却未能证实。
沿着漂流的泡沫山峦游移的,是无数娇小却线条分明的云朵,大小都差不多,并镶有相似的红、棕夹杂斑点。在与行星尺度的周遭环境相比时,它们才显得娇小;事实上,即使是最小的也足以掩蔽一座中型城市。
那些显然是生物,因为它们正从容地沿着泡沫山峦的侧面缓缓移动,把那些斜坡啃得精光,仿佛巨大的羊只。它们也会以数米波段呼叫彼此,衬着木星发出的劈啪声及震荡,那些电波语言显得微弱却清晰。
简直就是活生生的气囊,在酷寒巅峰与炙热深渊间的狭窄区域中漂浮着。狭窄,没错——却是一片比地球任何生物圈都庞大的领域。
它们并不孤独。穿梭于它们之间的,是其他小得多、让人容易忽略的生物。其中有一些,和地球的飞行器有着几乎不可思议的相似外形,大小也差不多。那些同样也是生物——可能是掠食者,可能是寄生者,甚至可能是放牧者。
如他在木卫二上瞥见的外星异类,在他面前展开的是演化史上全新的一章。有着喷射推进的鱼雷,就像是地球海洋里的乌贼,正在猎捕并吞食着巨大气囊;但气囊也并非毫无防卫能力,有些会用雷电霹雳和链锯般长达数公里的有爪触须反击。
还有更奇怪的形状,几乎开发了几何学上所有的可能性:奇怪的、半透明的风筝,四面体、球体、多面体、纠缠不清的丝带……
木星大气层中的巨大浮游生物,就像是为了飘浮,有如上升气流中的蛛丝,直到能够留下后代。然后它们会被扫入深处,被新的一代碳化、回收。
他在一个比地球表面大上百倍的世界中寻觅,虽然看见了许多奇妙事物,却没有任何智慧的迹象。大气囊的电波语言仅仅传达着简单的警告或恐惧。即使是猎者、那些或许能发展出较高级组织的生物,也像地球海洋中的鲨鱼般,只是没有心智的机器人。
尽管有着令人咋舌的尺寸与奇景,木星的生物圈仍是个脆弱的世界。除了雾气与泡沫之外,那儿还有一些脆弱的丝线及薄如纸的组织,只有少数的结构比肥皂泡坚韧;即使是地球上最软弱的食肉动物,也可以轻易撕裂那儿最恐怖的掠食者。
就像木卫二的放大版,木星是演化的死胡同。意识永远不会在这儿出现;即使真的出现了,也会活得很痛苦。或许这儿可以发展出纯粹的空气文明,但在一个不可能有火,且几乎没有固体的世界里,它连石器时代都到不了。
第三十一章 温床
普琳柯小姐
记录
嗯,英迪拉、蒂姆——希望传得很完整。我还是难以置信,所有那些奇妙的生物——我们早该接收到它们的无线电话语了,就算我们不懂!——全在瞬间被消灭,以便把木星变成太阳。
我们现在知道原因了,那是为了要给欧星人一个机会。多无情的逻辑!难道智慧真的是惟一吗?我可以预见和泰德·可汗就此主题大打舌战——
下个问题是:欧星人及格了吗?还是它们会永远困在幼儿园——不,在托儿所里?虽说1000年是段短时间,总该有些进步才对。但根据戴维的说法,欧星人现在就和刚从水里出来时同一副德行。仍有一只脚——或者说一根树枝!——留在水里,也许这就是症结所在吧。还有件事是我们彻底弄错的,我们以为它们跑回水里睡觉,正好相反——它们是回去进食,上岸以后才睡觉!我们也可以从它们的构造——那些树枝网,推测出它们捕食浮游生物……
我问戴维:“那些小屋呢?难道不是科技上的进展吗?”他说不尽然——那不过是把原本盖在海床上的建筑物加以改良罢了,用来抵御各种掠食者,尤其某种长得像飞毯,大得像足球场的……
不过,它们倒在一个领域表现出主动性、甚至原创力。欧星人对金属着迷,想必是因为它们的海洋中,金属并不以纯物质形式存在。那是钱学森号被扒光的原因,偶尔掉进它们领域的探测器也有同样下场。
它们拿搜集到的铜啊、铍啊、钛啊干什么?恐怕没什么用。金属统统被堆在一个地方,经年累月的成绩相当可观。它们可能渐渐发展出美感——我在“现代艺术馆”还看过更烂的……不过我有另外一个理论——听过“航机崇拜”没有?在20世纪,少数仍然存在的原始部族会用竹子仿造飞机,希望藉此吸引那些在空中飞翔、偶尔带给他们美妙礼物的大鸟。或许欧星二人也有这种想法吧。
至于你一直问我的问题……戴维是什么?而他——还有哈儿,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德行?
最简单的答案,他们当然都是石板巨大记忆中拟态——仿真出来的。他们泰半的时候都呈休眠状态;当我向戴维问起这件事的时候,他说自从1000年前的——呃,蜕变之后,自己总共才被“唤醒”了50年——他是这么说的。
我问他是否憎恨被夺走生命。他说:“我有什么好恨的?我的功能好得很。”对,口气就跟哈儿一个调调!但我相信那是戴维——如果现在两者还有区别的话。
记得那个“瑞士刀”的比喻吗?哈曼就是这把瑞士刀众多零件的其中一个。
但他也不是完全被动的工具,当他醒着的时候,也有些自主权,一些独立性——想必也在石板主宰预设的限制中吧。数世纪以来,他被当成某种智慧探测器去观测木星——如你们方才所见——以及木卫三和地球。这就证实了佛罗里达那些神秘事件,包括戴维昔日的女友的目击;还有他母亲临终前护士见到的……还有狼神市的接触。
这也解释了别的神秘事件。我直截了当地问他:“为什么我得以降落在木卫二上?几世纪以来别人不是都被赶跑了吗?我都作好心理准备了。”
答案真是简单得可笑。石板常常利用戴维——哈曼——注意我们的行动。我被救起的经过戴维一清二楚,甚至还看了一些我在地球、还有狼神市的媒体访问。我不得不说我有点伤心,因为他竟然没有试着和我联系!不过至少在抵达的时候他热忱欢迎……
蒂姆,在游隼好离开以前——不管有没有我,我还有48小时。我想我不需要了,现在我已经和哈曼联系上了,就算是从狼神市,我们也可以同样保持联系……只要他高兴。而且我急着要尽快回到三大饭店去,游隼号是艘优异的小宇宙飞船,但是水管设备可以再改进——这里已经开始有怪味,我想洗澡想疯了。
希望赶快见到你们——尤其是泰德·可汗。回地球以前,我们可有得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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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篇 终曲 第三十二章 安逸的绅士
大体上来说,这是虽有趣却平静无波的30年,偶尔穿插着时间之神与命运之神带给人类的喜悦与哀伤。最大的喜悦完全是在意料之外;事实上,在他出发去木卫三前,普尔一定会斥之为无稽。
有句成语说“小别胜新婚”,还真是大有道理。当他和英迪拉·华勒斯再度见面时,发现尽管他俩常拌嘴、偶尔意见不合,但两人却比想像中更为亲密。好事总是接二连三——包括他们共同的骄傲,唐·华勒斯和马丁·普尔。
现在才成家已嫌太晚,更别说他已经1000岁了。而安德森教授也警告他们,传宗接代也许不可能,甚至更糟……
“你比自己想像中还要幸运得多,”他告诉普尔,“辐射损害低得惊人。用你未受损的DNA,我们得以完成一切必要修复。不过在做更多检验前,我无法保证基因的完整性。所以,好好享受人生吧!但在我说OK前,可别急着生小孩。”
那些检验相当费时,正如安德森担忧的,还需要进行更多修复工作。有个很大的挫折:虽然在精卵结合后数周,他们仍容许他留在子宫里,但那是一个根本无法存活的生命;不过后来的马丁和唐却很完美,有着数目正确的头、手、脚。他们也同样俊美慧黠,而且差点就要被那对双亲给宠坏了。在15年之后,他们的父母虽选择了各自独立生活,但仍是最好的朋友。因为他们的“社会成就评估”极佳,他们一定可以获准、甚至被鼓励再生一个孩子,但是他们决定不要把自己惊人的好运用光。
在这段时间里,有件悲剧为普尔的生活带来阴影——事实上,也震撼了整个太阳系:钱德勒船长和他的全体组员都失踪了。当时他们正在探勘的一颗彗星的星核突然爆炸,哥力亚号被彻底摧毁,只能找到几块小碎片。这种由极低温中的不稳定分子所引起的爆炸反应,是彗星采集这一行中众所周知的危险,在钱德勒的职业生涯里也遇到过好几次。没人知道到底是怎样的情况,才会让如此经验丰富的航天员也措手不及。
普尔对钱德勒万般思念:他在普尔的生命中,扮演着独一无二的角色,没有人可以取代——没有人可以,除了戴维·鲍曼,那个与普尔分享重要冒险经历的人。普尔和钱德勒常计划再回到太空,也许一路飞到欧特彗星云,那儿有着未知的神秘,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冰。但行程上的抵触总是阻挠了他们的计划,所以这个期待就成了永远无法实现的梦。另一个渴望已久的目标,他则设法办到了:不顾医生的嘱咐,他下到了地球表面,而一次已经足够。
他旅行时搭乘的交通工具,和他自己那个时代半身瘫痪病人所使用的轮椅几乎一模一样。它具有动力,配着气球制的轮胎,可以让它驶过还算平坦的表面。借着一组强有力的小风扇,它还可以飞起大概20厘米高。普尔很惊讶这么原始的科技还在使用,不过把惯性控制装置用在这么小的尺度上,也嫌太笨重了。
当他舒舒服服地坐着飞椅下降至非洲中心的时候,普尔几乎感觉不出体重逐渐增加,虽然他注意到呼吸变得有点困难,不过他在航天员训练中还碰过更糟的状况。让他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是在驶出巨大、高耸入云的非洲塔底层时,那阵袭击他的炙热焚风。
现在不过是早上而已,到了中午会是什么样子?
他才刚习惯那种酷热,却又被一阵气味围攻。无数种味道,没有令人不快,却都非常陌生,纷扰着要引起他的注意。他闭上眼睛,以免输入回路超载。
在决定再度睁开眼睛以前,他感到有个巨大、湿润的物体轻触他的颈背。
“跟伊丽莎白打个招呼。”向导说道。他是个结实的年轻小伙子,穿着传统“伟大白人狩猎者”的服饰,看起来花俏大于实用。“她是我们的迎宾专员。”
飞椅上的普尔转过头去,发现自己与一只神采奕奕的小象双眼对个正着。
“嗨,伊丽莎白。”他软绵绵地回应道。伊丽莎白扬起长鼻子致意,发出一种在有礼貌的社会里不常听到的声音,不过普尔很确定她是出于善意。
他待在地球表面的时间,加起来还不到一小时。他一直沿着丛林边缘前进,那儿的树木和空中花园相比,是丑了点儿。他还遇到许多当地的动物。他的向导为狮子的友善而道歉,它们都被游客宠坏了;但是表情却大大补偿了他。这儿可是活生生、一如往昔的大自然。在返回非洲塔前,普尔冒险离开飞椅走了几步。他了解那等于让自己的脊椎承受全身的重量,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不去试试看,他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那还真不是个好主意,也许他应该挑比较凉快的时候尝试才对。才走了十几步,他就庆幸地坐回舒适的飞椅上。
“够了,”他疲倦地说,“咱们回塔里去吧。”
驶进电梯大厅时,他注意到一面招牌,来时因为太兴奋,所以不知怎地忽略了。上面写着:
欢迎来到非洲!
“荒野即世界原貌。”
亨利·戴维·梭罗(1817-1862)
向导注意到普尔兴味盎然的样子,问道:“你认识他吗?”
这种问题普尔听得多了,此刻他并不打算面对。
“我想我不认识。”他疲倦地回答。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把人类最早故乡的景物、气息与声音全都隔绝在外。
这番垂直的非洲历险,满足了他拜访地球的心愿,当他回到位于第一万层的公寓(就算在这个民主社会中,这里也是显赫的高级住宅区),他也尽了最大努力忽略各种酸痛。然而,英迪拉却被他的样子吓到了,命令他立刻上床去。
“像安泰——的相反!”她阴沉地咕哝。
“谁?”普尔问道。妻子的博学有时让他招架乏力,但他早就下定决心,绝不因此而自卑。
“大地之母盖娅的儿子。海格立斯跟他摔跤,但是每次他被摔到地上,力气马上就恢复了。”
“谁赢了?”
“当然是海格立斯。他把安泰举高,盖娅就不能帮他充电啦。”
“嗯,相信替我自己充电要不了多少时间。我得到一个教训:如果再不多运动,我可能就得搬到月球重力层喽。”
普尔的决心维持了整整一个月:每天早上他都在非洲塔中选个不同的楼层,轻松地健行五公里。有些楼层仍是回音荡漾的巨大金属沙漠,可能永远也不会有人进驻;但其他楼层,却在数世纪以来种种不相协调的建筑风格中造景与发展。其中许多,取材自过去的时代与文化;那些暗示未来的,普尔则不屑一顾。至少他不虞无聊,他的徒步旅程中常有友善的小朋友远远相伴。他们通常都没办法跟得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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