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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本来就这样结束了……”菜头简弯腰一边整理办公桌上的文件夹，一边滔滔不绝：“贼王落网后，本以为风平浪静，可是谁料，没过两天，香港小报整版都是‘穷凶极恶，贼王性侵女学生’的大标题，一下子又把姚美玲推到风口浪尖……她一个女学生嘛，心理本来就很脆弱，又被贼王掳劫到山上，造成了极大的心理伤害。如今还有这种恶劣的流言传出来，在同学之间影响很不好，上课都遭到排挤，她受不了压力，曾经自杀过好几次，好在都被救回来了……”
庄卓嬅低头不语，仿佛在认真思考，被菜头简用力一推：“madam庄，你在想什么？”庄卓嬅方才回过神来，抬手撩了撩头发，笑道：“你觉得会是阴谋吗？姚美玲只是一颗棋子，有人想害得杜天宇永世不得翻身！”
“是谁？”菜头简一惊，手里的文件差点抖落在桌上。
庄卓嬅摸着下巴，故作深沉：“我猜是……”她卖了个关子，转头问菜头简，“你觉得谁会最恨杜天宇？”
“最恨杜天宇？这可说不准，他这样刀口舔血的人，道上不知得罪了多少人！”
“在这件事情里……？”庄卓嬅挑挑眉毛，提醒道。
“这次劫案中？宝泰银楼是香港排名前三的富豪杜泰岳的产业，杜泰岳的独子又差点被杜天宇当场打死……要说恨贼王，倒确实是杜家父子……”
“宾果！”庄卓嬅打了个响指，继续说道，“我正是怀疑这整件事都是杜家父子搞的鬼！劫案发生三天后，才有人向小报爆料抢劫案的匪首在劫持人质逃到山上时，对受害女学生做了禽兽不如的事……而那时，被贼王打伤的杜君天已在医院中苏醒，正巧杜天宇的案子还没开始受审，只要稍稍做点手脚，就可以加重杜天宇的刑罚……”
菜头简听得很入神，心里也十分赞同庄卓嬅的分析。她们都是年轻女警员，警校刚毕业，一身都是干劲，对自己的要求不仅止于案件，对于案件之外的追踪也非常感兴趣。菜头简收拾好东西，便拍了拍madam庄的肩膀，提议道：“一起去喝杯东西咯！顺便好奇下madam你怎么对姚美玲这么感兴趣，还让我特意去查资料？”
“哈！”庄卓嬅豪气干云搭上简小姐的肩膀，两人一起走出办公室大门。
“Madam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看她可怜咯！也不知道那个叫姚美玲的女学生后来怎样了……”
“是啊，本来身世就够可怜了，还被人当棋子摆，有钱人可真冷血啊，为了泄私愤，可以这样毁掉一个女孩子的名声……”
☆、第三章 天涯孤女（上）
第三章天涯孤女
十一岁的姚美玲刚刚转来这所学校时，沉默自闭，不爱理任何人。
这是一所教会学校，管理先进，设施齐全，师资力量十分雄厚。值得一提的是，学费竟也十分便宜。因为有社会善款的不断注入，加之政府的补贴，教会女校在运营及教学方面没有出过差错，一直以来都对社会弱势群体予以照料，学费方面更是大幅度地优惠。姚美玲转学的唯一原因，就是新学校学费便宜。并且只要成绩合格，就能直升教会女中，省去很多麻烦。
她当初小小年纪，却已经知道要乖乖地顺从命运，没有父母的孩子，连任性撒娇都是奢侈。在遭遇那场巨大变故之后，如果没有萍姐的收留，她恐怕早就被政府安排到收容所，开始学会习惯孤儿的生活。她知道，萍姐没有能力让她再念从前的贵族女校，尽管家境贫寒，萍姐却是吃喝都紧着她，有好东西都会买给她。所以她一定要懂事，要听话。况且现在这所学校也不赖。
修女们常常在这里做功课，有时驻校的修女也会帮助学校做事，来活动室传福音。学生们都会围着她们，课毕总能得到不少果品。这些蒙主圣慈的修女，脸上总是露着温和的微笑，耐心地对待每一个人。
只有她，永远不合群。
瑞莎修女很快发现了这个孤僻的孩子。她总是一个人坐在冰凉的石阶上，撑着下巴发呆，眼神空洞无力。有时会用一根手指在地上不断地画圈，来来回回。这或者是没有意义的，但她总是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不断地画着圈，好似这样孤单的循环蕴藏着无限的乐趣。
“姚……美玲？你叫姚美玲是吗？”瑞莎修女蹲下来，轻声问她。
小女孩不说话，只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满脸祥态的老修女，马上又转移视线，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孤单地沉溺在她自己的世界里。
枯树叶像黄蝴蝶一样飘零，在空中转出一圈一圈的旋儿，倏忽间又飘飘然落到地面，恰巧有两三片叶子压住了她的脚板面，她低头，出神地盯着枯叶外缘一圈曲锯边儿，风一吹，枯叶飞起，也把她的眼神吹到了世界之外。
“美玲……？”瑞莎修女又低低叫了一声。
她只低着头，牙齿轻轻咬着下唇，一声也不吭。
“不要坐在地上，很冷……”瑞莎修女关切地要把她扶起，却被小美玲用手轻轻推开－－她胆怯的像只受伤的小鹿，远远地躲开毫无戒备的关怀。
许久之后，才开始俯首大哭：“她们叫我扫把星－－妈咪为什么要抱着我？！车祸？不是应该全家人一起走的吗？妈咪说爱我，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人留下……”
那一天，她抵手抵足，踢得瑞莎生疼。瑞莎修女抱着她，防着她的拳脚，姚美玲在修女的怀里睡得香甜。
那是十一岁时的记忆，最痛苦难捱的时候，那个场景总是出现在她的梦境里，瑞莎的怀抱，像她远在天堂的妈妈那样温暖。
后来她们像是有了约定。瑞莎修女会定期去看她，带些文具衣物，拜访她和萍姐简陋的家。在学校的时候，只要瑞莎被派来驻校，小美玲必定活蹦乱跳地去找她，炫耀最近全满分的课业纸，她逐渐开始变得开朗，尽管在同学师长面前依然露怯。
瑞莎修女以最大的善意与仁爱去对待这个自幼失怙的孩子，而姚美玲，也把她视作除萍姐之外的唯一的亲人。她在小美玲复冗成长的童年里一年一年老去，然而，修女的脸上总是照拂着恩主的光芒，她们尽管即将离去，神态却依然是安静淡然的。蒙主宠召是恩泽，而非痛苦。所以，天真的小美玲并没有看出什么不妥，日子寻常进行。直到有一天，她看见瑞莎在湖边叹息。这个虔诚的修女很少有不如意的时候，她对生活处处照拂着圣主的关怀充满了感恩，她很少皱眉。
姚美玲清楚地记得，瑞莎有一段时间总是唉声叹气，在小湖边来回踱步。这实在有违基督圣徒的修为。
小美玲终于忍不住了，她跑过去，扬起小脸天真地问道：“瑞莎，你在想什么呢？你总是不开心……‘承蒙主的关怀，世界无所不美好’，这不是你常常说的吗？”
瑞莎别过头去，有阵子不愿意讲话，她怕糟糕的心情会弄砸了小姑娘好不容易重新拾起的乐观。是的，人间少有的疮痍与斑驳不应该让一个小女孩过早地去接受。她不愿意说。
在小美玲的再三纠缠下，瑞莎终于妥协了，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那个太太……昨天晚上去了……”
“蒙主宠召？”小姑娘只是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冷静而沉着地开始劝慰瑞莎：“那么，我们不应该悲伤，上帝关怀照拂的地方，才是人们最好的去处。”她老成至极，那话竟一点也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能说出来的。
“可是……可是，那个太太，到底不是基督徒呀。”瑞莎反倒焦虑。
“神爱世人，瑞莎。”小女孩踮起脚，拍了拍修女的肩膀。
后来，姚美玲从瑞莎的口中大体知道了故事的来龙去脉。
那天晚上离开的太太是上流社会有教养的夫人，待人亲切和善，住在教堂的这几年，和修士修女们相处得都非常好。这个太太再往前的故事就少有人知道了，人们只记得，老牧师还在世的时候，有一天外出回来，便意外地带回了这个雍容美丽的女人。她当时正病着，脸色苍白，额头烧得滚烫，把整个教堂的修女们都吓坏了。听老牧师说，这个太太怕是想不开，在河边没有任何犹豫，便跳下去寻死。幸好被路过的老牧师给救了回来。
瑞莎她们轮流守夜，照顾了几天几夜，才把那个太太从鬼门关拉回来。听她烧的迷糊时，在不断地叫一个人的名字，后来才知道，那是她的儿子。瑞莎她们当时很闹不明白，她既然有儿子，竟也舍得去死么？基督徒本来就忌讳自寻短见，这样一来，那个太太的懦弱之举，就更不能让修女们平忿。
再后来，太太就在教堂里住了下来。那个孩子后来来找过她，和他母亲一起住了很久。前几年，太太变卖了身边的首饰，送她的儿子到国外去念书。听说那个孩子书读得不错，又听说他和家里关系不太好，后妈对他也不好，再听说，他大概要回来了呢。
那个太太却在昨天晚上过世了，她熟读《圣经》，已经表达了要入教的意愿，却还没来得及受洗，就去了天堂。也无法按基督教徒的礼仪安葬。瑞莎也因此显得更遗憾。
“她是神的孩子，受不受洗有什么关系呢？”小美玲仰起小脸，看似在发问，实则却是在安慰瑞莎。
“我怕上帝会认不出他的孩子呢。”瑞莎叹了口气。
“爸爸妈妈也没有受洗，但是我知道，他们在天堂生活得很好。”
瑞莎点点头，温暖地朝着小美玲微笑。
“那么，那个孩子呢？那个在国外念书的孩子，他会回来么？”小美玲撑着下巴问道。
“傻孩子！”瑞莎捏了捏她的鼻子，笑道：“太太的儿子怕是比你大多啦！当初的那个孩子，早就长大了呀！”
☆、第三章 天涯孤女（下）
十一岁时的往事就那样全无预兆地浮现在眼前。她把头埋在书堆里，塞上耳朵，她突然听见有人在叫她：“姚……美玲？姚美玲！”
她缩了缩脖子，刚想抬起头，沈昭刺耳的声音已经扎入耳膜：“Mendy，别叫她！她是怪胎啦！又不会理人的！”
她挪了个位置，没有反驳。
是的，这是教会女校高中的课堂。这是她十六岁时兵荒马乱的生活。
瑞莎修女已经过世了，每一个爱她的人都在以她赶不及的速度走向天堂，萍姐的身体也越来越差。之后她拼命读书，最终以优异的成绩直升教会女校，在学习上，始终没有让一贯宠她的萍姐太操心。
她们由之前的廉租房搬进了政府补助的公屋，萍姐还有些力气，平时清扫街道赚薪水，晚上还可以帮人浆洗衣服补贴生活。生活起码还过得去，却也十分辛苦。姚美玲看萍姐太操劳，不止一次提出要动用父母的赔偿金，却被萍姐一次又一次地回绝，她总是笑着说：“傻孩子，我们又不是活不下去，那些钱是你的嫁妆底子，再不济，也是要留着给你念书用的，怎么能随随便便就花了呢？”
她十六岁了，像个大人，却没有办法工作赚钱。她只能默默地埋头学业，以期取得优异的成绩，来报答萍姐。
Mendy又在叫她，她恍了神，没有及时答应。沈昭她们又是一阵大笑：“早就跟你说啦，Mendy，她是怪胎嘛！没有人喜欢跟她玩的！新来的大陆妹怎么一点也不懂事！”
连同Mendy一起被取笑，姚美玲心里很不是滋味。她默默地起身走开，把书搬到了另一边的自习桌上，离沈昭她们远远的。
“姚美玲！你妈妈来找你啦！”林小于在教室门口冲她叫道。她没有理，又写了一会儿作业，便放下笔，出去找洗手间。
走出门没几步，突然想到不如出去把午饭一起解决了，也好腾出时间来学习。她便回转了身，又准备回到教室，拿上钱包再走。
进门的一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怔住，她大叫一声：“你们干什么？！”
沈昭她们一伙人正围在她的书桌前，把她的书包翻倒在地，拼命地撕她的书，满教室都是纸屑，碎纸横飞！见她进来了，沈昭扯起一本书，当着她的面撕成两半：“我就说她不会上当的啦！林小于找的什么烂借口！什么‘妈妈来找她’？人家是没爸没妈的啦！”她转过身，又吼起一嗓子：“你们都知道的咯！姚美玲是没有爸妈的扫把星！！”
她走进来，安静地坐回自己的座位。然后轻轻抽出书包，从隔层里拿出水杯，又一个人默默地走去倒水。
沈昭不怀好意，半路抻出一只脚，挡在她前面。姚美玲惊叫一声，将将反应过来时，白瓷水杯已经脱手而出，掉落在地，飞起一地的碎瓷。她仓皇扶住桌角，才勉强没有摔倒。沈昭一伙人又是一阵哄笑。
她心疼那个精致的细瓷杯子，那是她和萍姐相依为命的第一个生日，萍姐攒了钱，央求雇佣的店主低价卖给她的。那天晚上她们一起在家吃了一顿普普通通的长寿面，萍姐歉疚地说让她将就，这个生日只能这样了，不比往年，姚家的酒楼可以单独辟出一层，摆小公主的生日宴。她可以把整个年纪的同学都叫上一起庆生。
姚美玲蹲□子，小心翼翼地把摔碎的瓷片一块一块收集好，她只觉得鼻尖发酸，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不一小心，一块细瓷嵌进了肉里，鲜血汩汩流出，落在锃白的瓷片上，格外刺眼。
沈昭有意无意推了她一把，姚美玲重心不稳，向前扑倒，手里一把锋利的瓷片险些扎入眼中！
她趴在地上，听见一旁的林小于叫道：“姚美玲是扫把星！死了活该！克死爸妈的扫把星！死开点！”
不知是谁在她撑地的手掌上踩了一脚，疼得她龇牙咧嘴，差点叫出声来。她没有叫喊，只是强忍着疼痛，眼泪默默地掉落。
姚美玲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随手抹了一把眼泪，也不理会旁人，绕过林小于，默默地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摸着一本练习册，便撕了几张纸，细心地将手里的细瓷片包好。
林小于突然一声大叫：“哎呀，沈昭，扫把星撕的是你的练习本！”
沈昭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姚美玲已经把另一册书的扉页撕了下来！这会儿林小于叫的更大声：“沈昭！那是杀神马老师的课啊！书都坏掉啦！你等着明天被杀神狮吼吗？！”她说着便一步上前，伸手一把揪起姚美玲的头发，几乎要把她整个人狠狠拽下来。姚美玲梗着脖子，头皮发怵，林小于突然加重力道，一阵撕心裂肺的疼钻到心里，眼中顿时泛起一圈儿泪花，她仿佛听见生根的发丝被一根根拔离头皮的嘶嘶声。姚美玲一脸漠然，却突然伸手一把拽住了林小于的手！
林小于明显一惊，她显然没有想到姚美玲竟然会反抗。她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时，姚美玲已经按住她的手，她完全使不出力，想要抽手也是不可能了。林小于这时才发现，握着她的手，竟指骨无力，冰冷的完全不像人类的手！姚美玲的泪渍揩在自己的手上，湿湿滑滑，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姚美玲镇定地，狠狠地，一根一根掰开林小于揪住自己马尾的手指，头皮突然松豁，生根的疼痛终于开始舒缓。她立起来，和林小于四目相对，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沈昭等人站在旁边，一时竟也没有说话。
姚美玲突然扬起手，一个巴掌扇在林小于脸上！
在场的人全都愣在那里，沈昭也目瞪口呆地盯着姚美玲，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暴怒反抗的姚美玲，同窗这么多年来，她处处寻衅，那个低眉顺首的小姑娘永远用沉默回应，她恨姚美玲清淡的眼神，仿佛将一切都不放在眼里，清潋之中更有一种不知名的高贵，这让沈昭无地自容，也愈发讨厌她。
姚美玲绕过林小于，走到沈昭面前，自始至终她都没有说一句话，那眼神却让沈昭莫名生寒。她口快，一溜嘴就把激怒人的话说了出来：“瞪着我做什么？扫把星！”
姚美玲低头，一绺发丝垂了下来，盖过眼睑，她抬手，轻轻撩起，把发丝卡在耳后，另一只手仍然紧紧攥着那把包裹在纸页中的细瓷片。
林小于突然上前一步，狠狠推了她一把：“死扫把星！你竟然敢打我？！没有教养的扫把星！”
她的反应出乎众人意料，她不嗔不怒，竟微微地笑了起来：“我是扫把星嘛，没爸没妈的扫把星，教养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
扬起的手渐渐落下，弧线划过，众人还在惊异于她平静的反应时，沈昭已经惊骇地叫了起来：“你……！”
林小于吓得退后一步，噤了声。
原来，姚美玲在沈昭的步步紧逼下，竟一反常态，扬手将整包细瓷片狠狠甩在沈昭的脸上！
白纸掉落，尖利的瓷片像散开的雪花一样四散，几乎全都砸在沈昭身上，沈昭面无表情地伸手去挡，一不小心，手被割破，鲜血映着细致的白瓷，格外显眼。
“沈昭，你没事吧？”全程没有参与的Mendy见事态愈发严重，便□来关切地问道。
林小于没好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