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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长天-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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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後低著头匆匆离开秦晋的房间,转过门的瞬间,她偷偷地看了秦晋一眼,脸更红,脚步更加匆忙。
  情窦初开的羞涩女子,想多看一眼,但是又拘於男女之别不敢多看,秦晋听著她离开的脚步,笑了一笑,笑容里带著略微的伤感。
  大夫来过,一脸轻松。
  宰相来过,一脸满意。
  小姐来过,一脸羞涩。
  秦柯来过,一脸疲惫。
  秦晋谨守著身份一一应对,心里越来越烦躁。
  在秦柯第二次来看秦晋的时候,他忍不住拉著秦柯问:“师傅在忙什麽?”
  “近日庄主一直在和宰相密谈,谈的内容我不清楚。”秦柯一五一十的回答。
  秦晋略一思索,接著问:“秦露的伤势怎麽样了?”
  秦柯耳根有点红,笑笑说:“性命无忧。”
  看到秦柯红著的耳根,秦晋略一错愕,了解了其中的含义,真心替秦柯和秦露感到高兴。
  春风拂面而来,秦晋低吟:“烟花三月下扬州。这样的日子躲在屋子里实在是无聊,应该出去走走才对。”
  秦柯神秘一笑,“若是有佳人相伴,当真是一件快事。”
  秦晋微笑著点头。
  春日里阳光明媚,清风习习,正是出游的好时机。不过真正能享受出游的人都是有闲有钱的人,显然,慕容如烟不是这样的人。
  刚刚谈妥一桩大数目的生意,慕容如烟在轿中揉著肩膀,心里暗自感慨自己有些老了,一早上勾心斗角感到非常的累。轿子边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人来人往冲得轿子晃了晃。慕容如烟掀开轿帘,看著不断涌向一个方向而去的百姓,稍感纳闷地问:“怎麽回事?”
  轿边的老者已经从百姓的言谈中略知一二,“据说玉湖上有人摘到了优昙花。”
  慕容如烟一愣,喃喃地说:“优昙花?”旋即苦笑一下,接著说:“扬州三月烟花地,少年多情,美人多娇,我们也去看看吧。”
  玉湖是扬州一景,在开阔的湖中心有一个不足百尺的小孤岛,高数十丈,绝壁利刃。岛上有一株花,名叫优昙,每年三月都会开出十分美丽的花,花香淡雅,弥漫在整个玉湖上。奇特的是这种花虽然有很多花苞,但是从来都只盛开一朵,等花自然凋零,或是被风雨打落,或是被采摘,另一朵花才能盛开。那些没有机会盛开的花苞都会在三月过後全数化做花泥。
  相传优昙是痴情女子所化,只为有情人开放,能保佑有情人终成眷属,白头偕老。所以每年三月间,多情男子都结伴来玉湖,想为自己的心上人摘取一朵优昙。但是因为优昙花的地势,能摘到的少之又少,所以一听说有人摘到了优昙花,百姓都争先而去,想一睹那个英勇的男子和幸福的女子。
  轿子停在一个隐蔽的地方,慕容如烟掀开轿帘,看著青年轻快的身影从绝壁之上跃下,脑海中忽然出现一个人影,脸色忽地一变,心中有些隐隐作痛,他闭上眼睛,喉头上下动了几下,抓著轿身的手上青筋显露。
  渐渐地他松了手,眼角竟然有星点水光,他苦笑著低声说:“其实那都是骗人的,白头偕老只是个笑话。”放下轿帘後,他淡淡地说:“回去吧,我好累。”然後倚在轿中,眉头微蹙,眼前似乎又浮现出当年的锦衣少年,美丽的优昙,微笑的脸,阳春三月扑面而来的清风,掩盖了柔情蜜意,最後剩下的竟然是一句,金屋藏娇……
  没人有发现这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的小轿,人们的目光都追随著青年和他手中的优昙花。青年回到船上,在众人的称赞声中,笑容可掬地将花双手奉给美人。美人羞涩地低著头,羞答答地接过花,微微一笑,转身走进了船舱。
  青年一脸幸福地跟在美人身後,在走进船舱的一刹那,他的眼光不经意地扫过岸边一个隐蔽的地方,些许阴霾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但也仅仅是一闪而过而已。
  送侯小姐回到住处之後,秦晋也回到自己的住处。梳洗完了,他坐在镜子前面揉著自己的脸,小声地抱怨:“笑一天也是一件挺痛苦的事情,看,脸都僵了。”
  今天顺利地摘到优昙花,在众人面前出足了风头,又得到丞相和丞相小姐的认同,秦晋的心情分外地好。看著镜中自己略带著僵硬的笑脸,他有点得意地说:“我笑起来挺好看的。”端详了一会儿自己的脸,幽幽地说:“其实师傅笑起来比我好看,可是师傅很久都没有开心的笑了。”他在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红色的丝巾,打开了看,里面是一只玉佩。秦晋盯著玉佩看了好久,神色有些恍惚,许久之後他说:“师傅,我尽力去做你想我做的事情,我想这样你会开心,可是为什麽你今天还是生气了?难道说……”秦晋微微抿了抿嘴,自嘲地笑了笑,没有接著说下去。
  原来今天在玉湖上摘到优昙花的青年就是秦晋,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是秦晋清楚地感受到了坐在轿中的慕容如烟的怒气和悲伤。
  秦晋把头枕在自己的胳膊上,看著手中的玉佩,“师傅,我这样做你和我都不开心,那是不是说明我们都做错了?现在改还来得及吗?”秦晋烦恼地闭上眼睛,“慕容如烟,我到底怎麽做你才会开心?!”
  秦晋看不见自己的脸,所以他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有一种和自己年龄不想称的东西,沧桑。如果他能看见自己的脸,他就会明白以前不明白的东西,为什麽慕容如烟十几岁年纪时眼中有那麽多的沧桑。
  有时候,爱情会让人成长。
  月亮无聊地躲进云层休息,因为他看烦了屋子里一个青年一会儿在床上躺著,一会儿又下床转几个圈,接著又恼羞成怒地翻身上床。
  屋里的这个青年就是秦晋。虽然躺到了床上,可是秦晋一脑子都是为什麽,他想知道为什麽在玉湖边师傅会那麽生气和伤心,他想知道为什麽他按照师傅的吩咐做了,师傅仍然不高兴。脑子中有一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但是他却不敢相信,他辗转反侧,不知道该不该去求证那个答案,也不知道该如何去求证那个答案。他其实并不怕求证到否定的答案,因为他知道,不管事实如何,此时此景,他所能得到的只能是否定的答案。但是他不甘心,他不甘心自己的一番情意从来没有表白过就被埋没,永远不见天日。所以他想去求证答案,不管结果如何,他都要告诉师傅,他是多麽的爱他。
  可是,他怕,他怕打破两人刚刚建立起的微妙的关系。
  这三年里,秦晋不但完成了师傅的吩咐,而且做得更多,他所拥有的实力超出了当时的预想,超出了慕容如烟的控制。因为秦晋相信一件事,实力决定一切,所以他要更多的力量。
  秦晋知道师傅对此了然,但是师傅没有干涉,一方面是真的希望他可以拥有更大的实力以方便争夺皇位,另一方面,他们之间有一个微妙的平衡,一旦有一方打破了这个平衡,他们会两败俱伤。而这个平衡中最关键的一点就是,慕容如烟是师傅,秦晋是徒弟。
  慕容如烟和慕容山庄支持秦晋争位,表面上是为一个理想,背後深层的原因却是利益。宰相出行,秦晋现在已经处在争位的非常有利的地位,一旦秦晋争位成功,慕容如烟的身份就会从一介草民一跃成为太傅,慕容世家就会因为保太子有功而获得莫大的利益。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终秦晋一世,慕容山庄都会受益。
  而秦晋之所以有今天的实力,是因为慕容世家在背後支持他。到现在秦晋都无法完全窥见慕容山庄的实力,但是他相信,如果他争位失败,慕容山庄有能力保他的命;如果他争位成功,慕容山庄有能力保天下稳定。而慕容世家之所以这麽做,是因为他是庄主的徒弟,是因为他和慕容山庄有很亲密的关系。
  以师徒的身份,秦晋和慕容山庄荣辱与共。这个师徒之别不可以被打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们之间若是爱人,天下不容。更甚至,身败名裂,全庄覆灭。
  秦晋蓦然对自己笑笑,嘲笑自己其实都想得这麽清楚了,为何还是放不开?
  天微微发白的时候,从梦中忽然惊醒的秦晋忽然想明白一件事,其实他已经是师傅最亲近的人之一,能够一直守在所爱的人身边和他荣辱与共,他已经不再奢求更多的东西了。
  秦晋衣著一新地走到慕容如烟的院落。侍候慕容如烟的小婢绿萍看到秦晋,窃窃笑了笑说:“晋,这麽早啊,难道是一夜思春未眠?”
  秦晋明白她也知道昨天玉湖上的事情,略带恼怒地说:“不关你事。”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秦晋无法反驳是因为昨天晚上的梦里的确是春色盎然。
  绿萍吐吐舌头,笑著说:“庄主刚刚起来,还没梳洗完呢,你在外面等等吧。”
  “我直接进去了。”秦晋冲绿萍哼了一声,自顾自地走了进去。
  绿萍对秦晋直接进庄主房间的事情早见怪不怪,耸耸肩去干自己的事情。
  秦晋走到内室门前,轻轻地叩了叩门,说:“师傅,是我。”
  慕容如烟在里面说,“进来吧。”等秦晋进来後,慕容如烟接著说:“绿萍那个小丫头又跑去哪里玩了?”
  秦晋绕道慕容如烟身後,从他手中接过梳子,对稍带恼怒的慕容如烟说:“我来帮你束发吧。”
  慕容如烟爽快的点点头,他对束发一事的确无能为力。
  秦晋满心幸福地帮助慕容如烟梳理一头青丝,忽然他的手抖了抖,但是很快继续梳理。
  慕容如烟感觉到了秦晋手上的抖动,淡淡地说:“我老了,有白发很正常。”
  秦晋的心里尖锐地疼了一下,他深吸两口气,平复焦急的情绪,“师傅,你还这麽年轻。”
  慕容如烟依旧淡淡地说:“我二十有六,可我觉得我已经有六十有六了。”
  秦晋心疼得更厉害了,出门三年,他明白独立支撑一个大家族是很多麽辛苦的事情,而且师傅还要为他操心忙碌,忽然升腾起的责任感让秦晋说:“师傅,我长大了,已经足以独挡一面了,以後的事情都交给我吧,包括慕容山庄和师傅您。”
  慕容如烟愣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如果仔细看他的脸,你会发现一点点幸福和一点点的戒备。慕容如烟问身後的秦晋:“你觉得丞相家小姐如何?”
  秦晋知道该谈正事了,所以老实地说出自己的感受:“知书达礼,才学五车,雍容大度,对我又温柔体贴……”
  慕容如烟微微点点头说:“那我就向丞相提亲了。”
  “好。”秦晋苦笑。
  “帮我束好发吧,呆会儿要去见丞相商议大事。”
  秦晋没说话,随手打开放在梳妆台上的首饰盒,一下子呆住了。慕容如烟也看到了盒中物,微微转过头,用余光扫了秦晋一眼,没有说话。两人都看著那个盒子中的小银锁,银锁上赫然刻著一个字,晋。
  从看到银锁的那一刻起,秦晋的心里就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对师傅所讲的那个故事不是没有过丝毫的怀疑,但是一切早已成定局,即使怀疑也於事无补,所以他坦然接受那个故事。今天看到的这个和他房中的银锁一模一样,只除了那个“晋”字不一样的银锁,他被震惊了。银锁上有些地方已经有不少黑色的锈迹,年代久远,他已经接受了一切,所以师傅完全没有必要仿制一个银锁来证明什麽。秦晋的脑中忽然跳出点儿东西,仿佛他在某个时刻见到过这个盒子,那时候师傅还遮遮掩掩意图掩盖些什麽。难道说从那个时候师傅已经有这个银锁了?那为什麽不把它交还给我呢?秦晋的心里有不少疑问。他微微地眯了眯眼,开始思索。
  慕容如烟神色平静的合上盒盖,打开另一个首饰盒,拿出一根玉簪递给秦晋。秦晋接过银簪,将慕容如烟的头发束起。秦晋的心跳动的厉害,他下意识的捂了捂胸膛,触摸到胸口一个硬硬的东西,心跳得更厉害了。
  难道师傅和我一样是睹物思人吗?秦晋想起自己每个睡不著的夜晚都要握著师傅所送的玉佩才可以入睡,他眼前忽然浮现起师傅温柔地看著银锁的目光,慢慢抚过银锁的手,冷冷地、淡淡地、轻轻地对银锁说“晚安”的情景,心里一阵酸,眼睛也一阵酸。
  慕容如烟闪躲著秦晋时而温柔时而炙热的目光,说:“一同去吃早饭吧。”
  秦晋感受到了他一瞬间的尴尬,收回目光,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平静,“好。师傅,这边走。”
  一直掩藏著的秘密似乎呼之欲出,可谁知道这个秘密会掀起多大的惊涛骇浪呢?
  
  第六章
  “哎呀,庄主大人,您这是何故呢?”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看著鱼贯而入的礼品发问。
  “丞相大人先请坐。”慕容如烟走进屋,等礼品全部放好後,开门见山地说:“我是带我徒儿秦晋向侯小姐来提亲的。”
  丞相腆著肚子,捋了捋胡子,“庄主养了一个好徒弟啊!” 丞相沈浮官场多年,相较於慕容如烟的直接,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这句话有无数的转机。联姻一事是把身家性命完全和对方联系起来,丞相不得不如此谨慎。
  慕容如烟和丞相年级相差不少,但是道行也不浅,他回道:“丞相也养了一个好女儿啊。”这句话和丞相的话相对,把丞相和小姐统统夸奖一番,但是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内容。他知道丞相想要的是自己的女儿有朝一日可以统领东宫,可是他却没有表态。以後要当皇上的秦晋,皇上的後宫即使是慕容如烟也无法控制,但是他可以影响秦晋的决定。慕容如烟没有表态,是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热切,可是谁知道里面是不是有他说不清道不明的私心呢?
  丞相满面欢欣点点头,笑而不语。慕容如烟也淡淡对丞相笑著。一杯茶凉了再上一杯茶,两人一直这麽僵持著。
  一阵轻微的叩门声从後堂传来,丞相微微叹了口气,对慕容如烟抱拳说:“慕容庄主,容在下失陪一会儿。”
  慕容如烟点点头,看著丞相的背影,微微笑了笑。其实一走进这个屋他就知道小姐躲在後堂,小姐对秦晋的心意,他知道的一清二楚,他相信丞相也知道得一清二楚,他也相信丞相带女儿出行早就有此打算,所以他丝毫不担心婚事会不成,现在需要商议的不是婚事本身,而是一些附加条件,比如後位。
  小姐毕竟不如丞相老谋深算,看见厅中两人只顾喝茶绝口不提婚事,有些著急,偷偷地召唤父亲进去。以丞相对女儿的宠爱,丞相定会做出一些让步。其实有这样一个性格单纯、身世不凡的皇後也是秦晋的福气,慕容如烟黯然笑了笑,心中有了决定。
  不一会儿,丞相走了出来,笑容满面地说:“秦公子有慕容庄主和老夫的支持,早晚会成为人中龙凤。”
  只有皇上才能称为龙,丞相此语隐晦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慕容如烟听见丞相表明态度,也表明自己的态度,“不知人中龙凤,是否能得到小姐的垂青?”
  “这个是自然。”丞相捋著胡子回答。
  慕容如烟抱抱拳,对丞相说:“我替我徒儿秦晋先谢谢丞相大人。” 放下拳後接著说:“秦晋是重情义之人,小姐是他的心仪之人,会一直是正室。”虽然他们都明了秦晋会去争皇位,但是公开场合里,慕容如烟当然不会提到册封皇後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他说丞相小姐一直是“正室”,已经表示了自己和秦晋的态度──候小姐会是正室,而皇上的正室是皇後。
  丞相大人稍稍愣了一下,旋即乐道:“我想接下来我们该讨论一下婚期了。”
  在屋里人热切讨论著的时候,当事人之一的秦晋百无聊赖地躺在小树林里,嘴里咬著一根狗尾巴草。这个地方是秦晋和秦柯最常来的地方,所以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的时候,秦晋头也不回地说:“幸福的人来刺激我了?” 
  来人果然的秦柯,他坐到秦晋身边说:“我只是来看看你。”
  秦晋苦笑著回答:“去守著秦露吧,我有什麽好看的。”
  秦柯看了看秦晋,想说点安慰的话可是又无从说起,只能静静地坐在一旁。过了好久,秦柯说:“去喝酒吧。”
  “不了,等会儿我要去陪侯小姐,改天吧。”
  秦柯微微点点头,陪伴小姐若是带著酒气,明显的不敬,看著秦晋完全没有一个即将成亲的新郎所有的喜气,他只能说:“得到一些东西就必须放弃另一些东西。”
  “得到的那些东西并不是我想要的,放弃的那些却是心里最在乎的。”秦晋满面沧桑。
  “你……”秦柯犹豫了一下,但是还是问出了口,“你埋怨庄主支配了你的一生?”
  秦晋恍然地摇摇头,“不。还在宁王府的时候,师傅问过我想要什麽,我说‘荣华富贵,出人头地’,这一切师傅都帮我做到了,我还有什麽可埋怨的呢?”
  秦柯眯了眯眼睛,忽然揪起秦晋的领口说:“你嘴上说不怨恨,其实你心里却一直在怨恨庄主。同样是被收养的孤儿,为什麽你就必须承担那麽大的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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