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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秋天,乔冠华陪外宾到扬州,本想顺道回故乡看看, 无奈公 务缠身走不开,正巧外交部有个年轻的女翻译朱一冷是盐城人,请假回家探望父母,乔冠华 便 嘱咐她多拍一些家乡新貌的照片,带回去给他看看。这位女同志自己未顾上拍照,便将此 事托付给盐 城地区报道组组长,这位组长找人去乔冠华家乡东乔庄和他读过书的盐城拍了十 几张照片,附了个文 字说明寄去。这本来是乔冠华思念家乡之举,是很平常的事。谁料 到现在,竟也成了乔冠华的“问题 ”,有人专门调查此事的来龙去脉。这恐怕是乔冠华始料 未及的。
章含之:《风雨情》,上海文艺出版社1994年12月 版第1版,第278页。
1979年2月17日,乔冠华作肺癌手术愈后,章含之从医院里把他接回家养病,隔离了785个日 日夜夜的 一对恩爱夫妻,这才喜得重逢。其时正是春寒料峭,一片萧瑟的时节。乔冠华的身体十分虚弱,章含之为他流了不知多少泪 ,但毕竟 历尽劫难,他们又在一起了。这时,章含之将主要精力扑在丈夫身上。曾经有人问 章含之:“由于和乔冠华的结合,你是不是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照顾乔冠华上。”章含之回答:“没有,因为当时乔冠华也很忙,他也没有什么需要我去照顾他的。再说我也 没多少时 间去照顾他,我后来在亚洲司当副司长主管南亚事务,我同时还兼一些重要的高级 会谈的翻译,所以 我也挺忙的。真正需要我照顾的是他后来赋闲以后,又得了癌症,那个时 候他就非常依赖我了。”这一年,他们院子的梨树“老友”又以千朵小花庆贺他们的团聚。章含之那时心中不觉暗自 产生了一 种奇异的感觉似乎这梨树真通人性,它的兴衰也许显示着冠华的安危。怀着 这种念头,每年春天, 她都焦灼地等待老梨树的信息,盼它一树锦绣,象征乔冠华这一年吉 祥如意。此后,章含之记得, “1983年的春天在忧虑中来到我们的小院。这时冠华第二次癌 症复发住进医院。我的心情坏极了,我 知道诀别已在眼前。每天当我翻过一篇日历,我的心 都不禁抽泣,我和冠华的日子又少了一天!那时 我天天在医院陪住,中午趁冠华午睡,我拖 着疲惫的身躯回家为他取中药、牛奶和他想看的书。我无 心照料庭院,总是来去匆匆。但是 在一个春天的中午,我无意中看到老梨树枯萎了,连树身都伺倭着 弯曲下来。只有稀稀落落 的一些花蕾无精打彩地挂在零乱的树梢上。我不禁惊呆了,马上想起了多年 来心里神秘的联 想。我诅咒自己为什么把冠华的命运和这棵草木之躯连在一起。我突然再也忍不住心 里积压 的悲痛,抱住老梨树,失声痛哭。难道这树木真有灵性?难道它真的显示了冠华生命之火正 在 熄灭?我的心突然一阵阵绞痛得厉害,不敢再往下想……” 章含之:《风雨情》,上海文艺出版社1994年12月第1版,第252~253页。
乔冠华出院后,休养了一段时间,又住进北京医院化疗。1980年秋,他再次出院回家疗养。 此 时,外 交部送来一个“改正”通知,说:1958年批判乔冠华犯了右倾机会主义错误,是批错 了,撤销当时所 给予的“党内严重警告”处分,令人啼笑皆非。可是,这有什么用?他到底是不是“四人帮”的骨干,审查了两年多,此时尚没有结论,乔 冠华对此 泰然处之。他曾仿唐刘禹锡《再游玄都观》一诗,改写了一首述怀诗:百亩园中尽是苔,艾萧未尽兰花开。边缘战士今何在?前度乔郎今又来。乔冠华的老友苏州李颢,得知乔冠华出院,特地派次子来北京探望乔冠华。乔冠华很高兴, 临行前 (1980年8月21日),乔冠华特地写了一首《怀李颢》的诗,并写成 条幅,让李颢儿子带回去。诗云: 长忆寒山寺,江枫映火明。何时一杯酒,促膝话生平。
乔冠华1980年8月21日李颢说:“这首诗是我们终生友谊的象征。”这么多年来,李颢教授一直珍藏着这首诗。
梁奎峰:《人间自有真情在乔冠华与李颢》,见《我与乔冠华》,中国青年出版 社1994年3月版,第 245~246页。这年冬天,在《人民日报》国际部工作的老友崔奇去看乔冠华,见他玻璃台板底下压着“新 年开笔, 大吉大利”八个字,便问他:“你在养病,还准备开笔写什么呀?”乔冠华说:“我现在已不能恢复工作了,但还想做两件事:一件是想写一部外交回忆录,‘ 开笔’是 指写回忆录,不过到今天一个字也未写成。还有一件事,就是把过去写的文章编 集出书。”过了一些日子,崔奇接到乔冠华的一个便条,上面写道:“因感冒又去医院住了两个礼拜,大前天星期日下午回来的,如有空,希近日来舍下小坐。 ”崔奇应约去了乔冠华府上。除了闲谈,乔冠华谈到编书和写回忆录的事,希望他协助。崔奇 说:“编 书很简单,我可以替你把过去的文章通读一遍,做一番校勘工作,文字上需要改动 的地方,我同你商 量一下就是了。”关于写回忆录,崔奇建议:“你现在身体状况,不宜伏案疾书,日试万言,最好你来口述,我可请一位新闻系研究生来 采访和记 录,整理出来你再加工修改。还有一个办法,你自己回忆起哪一件事,就对着录音 机自言自语,或请 含之同志陪着你谈,旁边放着录音机,先记录下来再整理。”
乔冠华很赞成后一种办法,希望崔奇能抽空到他家去,同他对谈,并帮他回忆一些往事,崔 奇欣然答 允了。乔冠华在抓紧时间整理旧作的同时,已经在构思他的《外交回忆录》。他对崔奇说:“我写 这部外交 回忆录,不想靠档案,也不需要调档案,只想把自己亲眼 所见,亲耳所闻,亲身经历的一些事情记录 下来,而且,有些材料档案里也没有。过去常有 这种情况,关于某个重大问题的决策,只有很少的人 参加了议论,毛主席、党中央作出决定 后,就立即分头去执行,没有留下任何记录和档案。再说,我 的这部外交回忆录,既不是为 个人宣传,也不就事论事地仅仅写那些具体的外交活动,而主要地是写 毛主席、周总理、中 央对每个历史时期的国际局势和重大国际事件曾作了怎样的战略估计,根据这种 估计作出怎 样的外交决策,制定了怎样的方针政策,主要地是写主席的战略思想和周总理的外交艺术 , 也就是要写出新中国外交的新风貌。为此,不仅有个了解情况的问题,还有个如何理解和评 价的问 题,从而使这部外交回忆录能够为后人研究新中国的外交史,总结历史经验,提供比 较丰富的思想资 料。从这个意义上讲,也不是靠调档案可以解决的。”乔冠华具体介绍了如何写毛泽东的战略思想,周恩来的外交艺术,中央的外交方针政策的想 法,他说 :“这不是一句空话,而是有极其丰富生动的内容的,它体现于我国的全部外交实 践活动之中”。接 着,他列举了以下几个方面,他激情澎湃地说:我要写新中国外交那种不怕武力威胁,不畏强权政治,不屈从于任何外来压力,那种“ 独有英雄驱 虎豹,更无豪杰怕熊罴”,谁想损害我国的独立主权“连半个指头也不行”的顶 天立地的气概。我要写毛主席如何运筹帷幄,高瞻远瞩,打出一张外交的牌就可影响世界,调动 全局的那种雄才大 略。我要写毛主席在两强对峙的世界政治格局中,在诸大国之间,如何纵横捭阖,作 出既维护我国的安 全和独立,又有利于我国国力的壮大和走向繁荣富强的英明决策。我要写毛主席和他的战友在领导中国革命过程中形成的一整套战略思想和策略原则,如 “战略上藐 视,战术上重视”,“原则的坚定性和策略的灵活性”,“有理有利有节”,“ 不为天下先”,“以 斗争求团结”,“区别对待”,以及团结大多数和统一战线思想等等, 在外交上,在国际关系中,得 到怎样有声有色地运用和发展。我还要写毛主席、周恩来关于“凡文事必有武备”,“弱国无外交”的思想,关于国家 的实力是外 交的后盾,独立自主的和平外交又为增强国家实力创造有利的国际条件;关于军 事斗争、外交斗争以 及宣传工作互相配合和统一指挥,等等。
最后,乔冠华概括说:“总之,要说明新中国的全部外交都是为了实现这样几个战略目标: 一是维护 我国的独立和主权,二是维护我国的安全利益,三是创造有利于我国社会主义建设 和走向繁荣富强的 国际环境和条件,四是有利于世界和平与人类进步的正义事业。”对《外交回忆录》的写法,乔冠华也有打算,他说:“我的外交回忆录和官方外交史不同, 外交回忆 录不仅写事,还要写人,不仅写国家领导人,还要提到众多的新中国外交工作者, 包括对外交工作作 出贡献的新闻工作者和翻译工作者……我是以个人身份来写外交回忆录的 ,所以我对亲身经历的国际 事件、国际会议以及直接间接打过交道的外国政治家、外交家, 从杜勒斯到基辛格,从莫洛托夫到马 利克,都要作出我个人的评论。”
在另一次谈话中,他又着重强调,当然也不是只写战略和策略思 想,也要写具体活动,包括 一些有意义的细节。周总理有一句名言:“外事无小事”。有时候,我们 的政策思想就表现 在一字一词的争执上,表现在一言一行的不同处理上。从乔冠华的这些谈话中,可以知道,对于怎样写这部回忆录的一些设想,他已考虑得相当周 到了。最 后他还说要在全书的扉页上从《楚辞》中抄一段话作为题辞,崔奇建议说那就用鲁 迅所集的“望崦嵫 而勿迫,恐鹈鹕之先鸣”这两句吧。他表示同意,说“是要抓紧时间啊” 。
但是很可惜,他的《外交 回忆录》的录音工作没有正式开始,他就病倒了,而且一病未起 ,写《外交回忆录》的愿望,终于未 能实现。 崔奇:《忆乔冠华二三事》,见《我与乔冠华》,中国青年出版社1994年3月版,第 250页。
其时,乔冠华夫妇劫后余生,过着赋闲的生活。他过去的老朋友、老战友并不嫌弃,纷纷送 来人间温 暖,溶解了他们心头的冷霜。除了上面我们提到的李颢、崔奇之外,徐迟来了,冯 亦代来了,夏衍来 了,黄苗子、郁风夫妇来了,吴祖光来了,李慎之来了……李慎之友是乔冠华的旧交。这两位在50年代惺惺惜惺惺的才子,曾经有过一段密切交往的经 历,他们 一起臧否人物,评点风云际会的国际形势。后来,李慎之被错划为“右派”……80 年代乔冠华落魄后 ,门庭冷落,但李慎之却常去看他。乔冠华去世时,李慎之写的挽联一直 挂在他和章含之最后的家中 。50年代,他们从政时曾经相互倾诉各自最想作的事:李慎之说 ,他最想成为一个大学校长,办好一 所大学;乔冠华说,他最想成为一张报纸的主编,办好 一张报纸。遗憾的是,这两位“把一生交给党 的”知识分子,却无法实现他们心仪之事。而 到了晚年,李慎之先生把办好一所大学的愿望也降低到 了“下辈子作中学公民课教员”。著名作家徐迟与乔冠华同庚,他才华横溢,学贯中西,但同样百般推崇乔冠华。他在题为《 祭于潮》 的一文中说,“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开国以后,有一段时期我曾同他一起工作。但是 我们的接触反而不 能如以前那样的多了。在他初次去联合国之前的别宴上,听到他咏螃蟹的 诗句:‘一去成功湖,此物 最相思’,为之莞尔。在开城板门店,也曾见了一面,感到他对 于敌方真能针锋相对,游刃有余。以 后,却隔行如隔山,几乎没有再见面了。但他的风韵, 他的文采,还能从新闻电讯中,甚至从外交文 件中,隐约窥见。此后之事,众所周知,无需 赘述。但时常看到他身负重任,尚能称职,还是欣慰莫 名的。只能笑语自慰,他是在跟基辛 格、尼克松、田中角荣、瓦尔德海姆、马利克、葛罗米柯这等人 物打交道,吾辈可是不容易 见到他了。就这样阔别了二三十年,久未和他通上音讯了。”“有趣的是 人生诚如螺旋。到 了他的晚年,我们又能见面叙旧,说些老话了。他仍然警语甚多,妙趣横生。虽然 他重病在 身,是不治之症,但是风貌不减当年,并未形容枯槁,他还可以息影书斋,闭户读书。惜乎 天不假年,满月西沉,千秋功罪,自有公评……”徐迟:《网思想的小鱼》,湖北 人民出版社1997年8月版,第3页。
据章含之撰写怀念徐迟的文章披露:“记得是有一年的深秋,冠华接到徐迟的电话,说他在 北京,想 来看我们。冠华很高兴,请他来共进晚餐。于是,我第一次见到作家、诗人、冠华 的老友徐迟。那时 候他很健康,步履轻松,看上去比他实际年龄要小很多。他高高的身材, 很潇洒,很有风度,也很健 谈。晚饭时,冠华嘱我温了绍兴加饭酒与徐迟对饮。他们谈了很 久,两个人看上去都神采飞扬,似乎 又回到了他们谈得最多的30年代在香港的种种往事。” “后来,我问冠华为什么过去徐迟没有来过。 冠华颇为感慨地说大概那时候他官大,门槛高 ,这些老朋友就都敬而远之了。他不无遗憾地说他那时 一年到头忙,也很少想到和老友重聚 。由此,我想到亦代、李颢和其他一些冠华的老朋友。在我们的 门口车水马龙的年代,史家 胡同五十一号的院子里从未见到过他们的身影。而如今,这院子门可罗雀 ,他们却纷纷来到 了冠华的身边,给他那寂寞的赋闲生活带来了许多友情和乐趣……”以后,“冠华 同徐迟时 有往来。徐迟把他的书寄给冠华,冠华都认真地注上收到的日期。再后来,冠华离开人世, 徐迟写信来,开始是要我节哀,后来他的信却都是鼓励我写作。我那时很没有信心,我说我 的文字功 底太差,怕写不好。徐迟那时并没有看过我写的东西,却‘盲目’地相信我能写好 。我感觉到他并非 是一般性地鼓励我。徐迟是个极认真的人,他以满腔热情推动着我去握起 笔。那时,我请他考虑是否 可以由他写一部《乔冠华传》,我当他的助手,他却说这传记是 一定要写的,而且一定是一本‘好得 不得了’的传记。不过,徐迟说,这传记一定应当由我 执笔,他帮助我。为这事,徐迟不厌其烦地一 而再地想推动我开始去着手准备。可惜我畏惧 困难,始终没有开始。……” 章含之:《祭徐迟》,见《那随风飘去的岁月》,学林出版社1997年12月版, 第401~402页。
在这突如其来的逆境中,乔冠华丝毫没有动摇他的共产主义的理想与信念,所谓“衣带渐宽 终不悔, 为伊消得人憔悴”,正是此时的乔冠华的真实写照。
80年代初期,当时的年轻人有一个时髦的话题叫“信仰危机”。有一次,一群年轻人来访, 其中一位 问乔冠华:“乔伯伯,你一生廉洁,忠心耿耿,却被整得这么惨,你不对自己的信 仰动摇吗?”乔冠 华激动起来,认真地说:“我不是工农出身,参加革命、参加共产党不是 因为自身受压迫,而是因为 对马克思主义的信仰。我16岁离家,寻求真理,在清华园里, 我就开始读马克思的书。后来在德国, 我研究康德、黑格尔,研究马克思的学说,最终决定 信仰马克思主义。如果我现在对自己的信仰动摇 ,岂不是我自己把一生的追求都否定了?” 章含之:《风雨情》,上海文艺出版社1994年12月第1版,第230页。
乔冠华还抄了一首《诉衷情》词,送给这位年轻朋友作纪念,词曰:先烈忠贞为国仇,何曾怕断头!而今祖国红遍,江山靠谁守?虽未终,鬓已秋,长驱倦。你我后辈,忍将夙志,付与东流?
第九部分第25节 不平晚年(2)
此后,乔冠华着手整理旧作,把他三十年代在香港、四十年代在重庆和建国后写的许多国际 评论翻出 来,分门别类,重新看了一遍,在文字上做了校勘和必要的修改,编成了《国际述 评集》,这工作断 断续续进行了一年多。这方面形成成果,现已正式出版的有:《国际评论集》,重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