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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与此同时,另外有个东西打动了他的心,那是一种从忘记自身处境和遭受奴隶主压迫之苦的心境中衍生出来的东西--那是一种深沉的、温柔的人性的升华,突然间,在道格拉斯的眼中,奴隶不仅没有忘却自己的人性,而且正在向一种崇高而纯洁的人生境界敞开了胸怀,这种转化既令人痛心,又令人欢愉。道格拉斯对奴隶的音乐和宗教感触尤深--它们中的一部分源于从非洲故乡带来的认为自然界和人体的每一个举动都具有神圣感的神话传说,另一部分是他们转化了的基督教,这种基督教曾起过一种净化作用,让他们能够忍受终生苦难的命运。
第七部分 奴隶制和America的故事第112节:Edward Covey:虐待奴隶的人
一八三三年,才华出众、独立意识超群的十五岁的道格拉斯被租给一个叫Edward Covey的农民帮他干地里的活,此人对待奴隶手段毒辣,素以能"调教年轻气盛的黑奴的行家里手"而臭名昭著。
接下来的那几个月里,道格拉斯不断地被皮鞭抽打,一直被折磨到"精神和肉体都已经崩溃"的地步。八月里的一个炎热的下午,他一时失去知觉,一头栽倒在地里。每一次当Covey喝令他站起来,他挣扎着站了起来,然后又倒了下去,他因为疼痛和极度疲劳处于半昏迷状态。当他倒地时,那个"毫不留情的虐待奴隶的人"手持一根木棍,猛击他的头部,把他打得血流满面,一边还说,"如果你有头疼的毛病,我这就给你治治。"
Covey最后转身走了,道格拉斯一边流着血,一边跌跌撞撞,竭尽全力溜进树林,当他最终回到原来的主人家里,央求他将他留下来,别让他再遭Covey先生的毒手。但是苦求无效,道格拉斯还是被送回给那个"虐待奴隶的人"。
在他被送回的第二天,离天亮还有很长时间,他被叫起来去喂马、给马按摩和梳毛。
在绝望中,他暗中下定决心"不管派给他的差事有多不合理,我都听命照办…假如到了那时Covey再打我,我会尽我所能保护我自己。"下面就是道格拉斯描述后来发生的事以及在他心里发生的变化:
一场American革命
当我按照他的意思到马厩填上料,为地里的活备好马时…Covey偷偷溜进马厩…突然抱住我的腿,将我摔到地上,将我刚开始恢复的身体摔得生疼。我当时忘记了我的奴隶身份,想起了我立下的站起来保护自己的誓言。在我试着站起来时,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老练地绊住我的腿。当我看出他的企图时,我突然跳了起来…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一把揪住了他,要知道这个人在几分钟前鼻子里哼一声就能把我吓得像狂风中瑟瑟发抖的树叶,不管怎么样,我是下定决心和他干上一场,而且,更带劲的是我是和他干真格的…我的强有力的手指掐住那个虐待过我的胆小鬼的咽喉,丝毫没有考虑任何后果,就在那一刻,我的感觉就好像我们在法律面前是平等的两个人似的。我忘了人的肤色。我感到自己灵巧得像只猫,步步堤防着那个像蛇那样的坏家伙。他向我发出的每一次进攻都被我挡住,但我没有还击。我完全处于守势,不让他伤害我,但不去伤他。在他试图把我摔到地上时,我将他甩到地上好几次。我卡住他的脖子卡得那样紧,他的血顺着我的手指流了出来,他抓住我,我抓住他。
到这份上,我们打了个平手。我的抗拒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把他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无赖,你竟敢违抗我?"他说。我有礼貌地回答道,"是的,大人。"我的眼睛盯着他的眼睛…
最后过了好一阵子(两小时过去了),Covey停了手,让我走了,他喘着粗气说,"现在,你这个恶棍,干活去;就算你反抗,我也不会少打你一鞭。"
第七部分 奴隶制和America的故事第113节:一场American革命
事实上,他后来根本没有抽打过我。在整个扭打中,他没有让我流一滴血,我却让他流了血;即使没有这个令人痛快的事,我仍然是个胜利者,因为我的目的不是伤他,而是保护我自己……
……和Covey的这一次较量…是我"奴隶生涯"的一个转折点…过去我什么都不是;我现在是个人……一个人如果没有力量,就失去了人根本的尊严。人的天性是不会尊重一个无助的人的,尽管他可以可怜他,如果那个人无法自立自卫,就是怜悯也不会持久。114
现在道格拉斯将他与Covey的斗争的中心含义点了出来,这个观念照亮了他的整个一生的道路,并在后来为其它人照亮了America自身的含义:
这个出于专制暴政的非正义、野蛮的挑衅心理挑起事端的人只能经过这场博斗才能知道我的精神并没有被征服。Covey是一个暴君,同时又是一个胆小鬼;在和他抗争以后,我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那是一种在黑暗、邪恶的奴隶制的坟墓中获得新生,来到一个相对自由的天堂的感觉。我不再是一个卑躬屈膝的懦夫在一个坏家伙的眼神的逼视下瑟瑟发抖,相反,我一直深藏着的个性显露了出来,形成了一个男子汉的独立精神。我达到了一个不怕死的境界,具备了这样一种精神,我虽然在形式上还是一个奴隶,但在事实上已经是自由人了。一个不被抽打的奴隶已经获得了一大半的自由。这样的人能够捍卫自己像一个男子汉的心胸一样宽广的人格,他真的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从那时起到我出逃的那段时间里,我身上的鞭痕…和青淤,没有一处是公平的…但我刚才讲述的经历是奴隶制强加在我身上的野蛮行径的终结。115
道格拉斯已经找到内心中的真正的自我,或者也许更准确地说是他内心中的真正的自我找到了他。如果这算不上大彻大悟的话,世上就无悟性可言--尽管这种悟性的表现程度有所不同。他的冒险中没有丝毫的摆姿态、虚张声势和急躁;没有丝毫的莽撞或者自我中心。假如你仔细分析的话,那里面甚至没有愤怒和怨恨的成份。(他在事前和事后是愤恨的--但是在事情发生过程中,道格拉斯的意志力将所有的自相矛盾的情感,也就是通常所指的愤怒吸收、转化了。)相反,在这里,我们看到的是人生中不常见的那种当人和真正的自我对话的时刻所冒的风险,那是一种完全的、瞬间的反应,没有用心里"知道"和眼里"看到"的东西,也没有用自己的恐惧或者表层意识里的谨慎仔细盘算一番。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正是这一类踌躇和顾虑形成了一层厚厚的外壳,将我们内在的根本性的品质掩盖在下面。
我们在这里谈的是在内心深处,也就是在一个人的灵魂深处的自我意识中爆发的革命。正如古训所说的那样,表面的世界里根本没有任何东西,世界是依照我们被社会影响的人格框架建造起来的。这种随波逐流的社会化的人格会阻止那个和社会环境不妥协的真正自我在我们的行动中表现出来。神话传说中的恶魔撒旦本人在人类的真正自我表现出来时便会俯首称臣、甘拜下风。
在这里,道格拉斯将American革命内向化了。当年,American革命的兴起和成功也经历过同样严峻的考验。在这个国家成长为地球上最富有、最强大的国家的过程中,它在政治、经济和社会领域里取得的外在成果已经在世界上广泛传播,但是孕育这个革命的事件所包含的内在含义则被遗忘和被掩盖了。在道格拉斯演讲的那个时代,America在物质上已变得富足和成功,但是它的生命力正在消亡,它的生命之泉正在枯竭。但是,在那些被压迫、被奴役的人们的心里仍然怀有当年点燃建国之火的火种。对真正的自我的认可是一个人、一个群体和一个文化的力量和美德的唯一的真正的来源。奴隶制的罪恶得以延续(无论是从广义上讲还是狭义上讲)正是那种忘记内心中真正的自我的深重的人类原罪的外在表达和反映。
有时,你会听到有人说奴隶制是America的阴暗面。尽管这种说法很有道理,你还可以这样看,那是America自己滑入了遗忘的阴影中。奴隶制的延续正是这种遗忘的结果。道格拉斯的反抗是在当年曾带来独立的辉煌和在未来注定要导致内战悲剧的千千万万个找回真正自我的修行过程中的一个,大多数的人和事早已湮没在历史的烟云之中,这种自我发现最终导致了林肯对America的含义所作的决定性的重新定义,那个新定义变成了世界的希望的基础:那就是一个建立在每个人内心中的神圣感基础之上的国家的伟大理想。按照基督教的说法,这种神圣感就是"所有灵魂"的平等。
第七部分 奴隶制和America的故事第114节:不可饶恕的原罪(1)
道格拉斯在引用了圣经诗篇里的第一百三十七首圣诗,那首关于追忆的诗歌之后继续说:
同胞们,在你们欢庆国庆的欢呼声之外,我听到了百万民众的痛哭之声!他们的镣铐,昨天,就很沉重而痛苦,今天,在这一片欢声传到他们耳中,则更让他们难以承受。假如我真的忘记了这一切,假如今天我在这里背信弃义,忘却了那些正在流血的悲哀的孩子们,"那就让我的右手失去它的灵巧而无法干活,那就让我的舌头粘在上颚而无活说话。"116
道格拉斯在这里所说的是整个国家必须牢记它的起源和更崇高的内在品质。由于当时的America试图让奴隶制永远沿袭下去,说明它正在忘记它的建国之本,在这里,也许我们应该对"忘记"这个词作一个解释,这样就可以和世界古文明里的这个词的解释更贴切和统一:简单地说,忘记真正的自我,就是否定一个人内心的高尚情操,否定一个人的良心,否定上帝造人的目的。总而言之,尽管这不是道格拉斯的原话,让奴隶制永远沿袭下去的政策就是对人类良心的否定。这正是古代文明核心中影响力极强的一个观念的象征性的、抽象性的、也可能是字面上的体现,用基督教的语言来说,这是和神的精神做对的既严重又丑恶的原罪,是一种不可饶恕的原罪。
我们在将America重新变成神话的过程中,能不能将这个观点也揉合进去呢?弗里德里克·道格拉斯七月五日的演讲也许是American历史上最伟大的反奴隶制的演讲,他说的话和其中的逻辑能为我们指点迷津。但我们需要慢慢走,因为这是道格拉斯走过的一段漫长的心路历程,我们有必要带着深化America故事的目的在他的思想中寻找启迪。
以我所有的灵魂作见证,我会毫不迟疑地承认,这个国家的品质和行径从来没有比在今年的七月四日里发生的事更显得丑恶!…America背叛了自己的过去、正在背叛自己的现在,而且堂而皇之地将自己放到一个继续背叛自己的位置上。今天在这个场合,我和上帝以及备受苦难、正在流血的奴隶们站在一起,以充满了义愤的人类的名义,以被囚禁的自由的名义,以被亵渎和被践踏的宪法和圣经的名义,敢于…谴责…为维护奴隶制所作的一切努力,奴隶制正是America的奇耻大辱!117
道格拉斯的演讲在继续,他对当时的America进行了辛辣的讽刺。他的演讲风格有如疾风烈火。"这个国家必须猛醒过来,"他说,"这个国家必须找到自己的良心。"他那些充满激情的谴责还在继续。但是尽管他的语言锋芒毕露,在本质上却含有一种丝丝入扣,慢慢发展的推理,由于他的观点客观公允和富有哲理,使得他的演讲入木三分、击中要害。我们需要看到他的话语中所包含的古代文明之光,那就是说,邪恶的真正本性是一种否定,不仅是对他人的人性和人权的否定,同时也是对自身具有的天良的否定,对上帝造的人所具有的天性和道德品质的否定。对他人行不义之事,最首位、最重要的是否定人性中的神圣属性,否定人的神圣不可侵犯的尊严就是亵渎圣灵。那是件不可饶恕的原罪--在古代传说中,正是这种原罪,而不是其它的原因,会不可避免地招致上帝对人类的震怒,他会降灾毁灭那些不崇尚高尚情操的文明。道格拉斯不仅是在指责America对待奴隶的残暴行径和不公正的待遇,同时还在指责它否定自己面对神圣的精神时所作的反思;指责它否定自己的神圣感。
America就像一个精神堕落的人那样,无法看到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它无法看到自身中的自相矛盾;并没有感觉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和自己想象中的样子并不一样。用圣保罗的说法,它无法感觉和理解它正在摈弃它应该做的好事,而且正在做它应该痛恨的坏事。America被一层薄纱,一层编织紧密的自我欺骗的薄纱所笼罩,这层薄纱能够防止America被自己的恶劣行径所震惊;道格拉斯的使命的核心所在就是帮助把America从这个自欺欺人的牢笼中解放出来,从而经历一番亲眼目睹自己身上存在的矛盾所造成的痛苦煎熬。
Americans!…在这个国家的整个政治权力机构…庄严地保证支持永远奴役三百万国民的同时,你们还在吹嘘你们热爱自由,热爱你们更高级的文明以及你们纯正的基督教义…你们邀请在海外受压迫之苦的逃亡者踏上美洲的海岸,给他们避难的场所…而对于这片土地上的流亡者,你们却张贴追捕广告、搜寻、逮捕和射杀…你们谈起法国或爱尔兰的自由,个个义愤填膺,怒火中烧;但对在America国土上被奴役的人们则泰然处之,冷若冰霜…你们为了摆脱三便士的茶税,面对英国的大炮面无惧色,另一面却紧紧把住从这个国家的黑奴身上绞出的最后一滴血汗死死不放。你们声称你们相信"上帝用同样的血造了居住在地球上的所有国家和民族,"并且要求不论在什么地方,全人类应该互相友爱;然而,你们却以仇视所有和你们肤色不同的有色人种而臭名昭著(并以这种仇恨为荣)。118
在这里,道格拉斯唱出了他最后将要引出的主题思想的几个音符--也就是说,这个国家正在否定自己的"圣经"里的精华,这些"圣经"包括它的独立宣言,它的宪法。这个国家正在进行自我诽谤,正在忘记自己的建国之本,否定自身中神圣的本质:
第七部分 奴隶制和America的故事第115节:不可饶恕的原罪(2)
你们在全世界面前宣告,并且让全世界都知道你们"坚信以下的真理是可以自我证明的,那就是所有的人生而平等,他们的创造者赋予他们一些不容蔑视的权力,其中包括生命、自由、以及对幸福的追求;"然而,你们牢牢地把住奴役人的绳索不放,按照你们自己的托马斯·杰斐逊的说法,"这个枷锁是比你们的父辈奋起反抗的多年累加起来的暴政更加丑恶的东西,"你们国家里七分之一的人口现在正被锁在这个枷锁之中。119
这里,值得特别注意的是杰斐逊说的话,杰斐逊把我们通常指出的人类闭眼不看自身的道德观念和具体实践中的自相矛盾这个致命的弱点看得一清二楚。"人是多么了不起、多么不可理喻的机器呀!为了他自己的自由,他可以忍受辛苦、饥饿、鞭笞、囚禁或者死亡,而一转身……给他的同类套上枷锁,在一个小时里给他人造成的痛苦比他奋起反抗的暴政数年里犯下的罪孽还要深重。"120
America被自身的矛盾遮住了视线,它被扭曲了的感受,冰冷的心肠和野蛮的行径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