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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泉-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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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哥和人打听着上了二楼,径直把我们带到他跟前,结结巴巴介绍了几句。起初他十分客气,满脸堆笑一一同我们握手,等到三哥说出我们白天曾去过上寨,遇见过一些古怪的事情,生怕出变故特地来向他汇报时,村长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转过脸去,嗔怪的对导游说:“不是跟你们打过招呼吗?管好你们的客人,不叫他们单独行动的?居然溜到对岸去了,出事情哪个负责?”导游忙说我们并不跟他的团,是自己来玩的。
  “哦,”他扫了我们一圈,认定我是领头的人,便问我如何去的上寨,在那边都看见了什么。我详详细细从头叙说,既不能夸大其辞,又要引起对方的重视。这一番话着实费了我不少心思,连胖导游和那几个游客都听住了。他一字不漏的听完,先不答我的话,转过头去对同桌的人说:“如何?真相大白,谣言不攻自破。上寨哪有闹鬼噻?都是乡下人胡猜乱想,我咋呼他们不要对客人们乱说,就是管不住嘴。这下你们知道了,一切正常嘛,该放心了噻?”说得那几个人都频频点头。
  村长若无其事甚至漫不经心的态度让三哥着急了:“村长,那边真的有古怪噻!他们两个月没人出来,又没得人进去,赶走工程队,却自家悄悄摸摸修好了浴室,打水上来,给鬼洗噻?他们还口口声声迎接旅游团,他们……”“他们迎接旅游团?他们准备迎接旅游团吧,他们将要迎接旅游团吧,”他不慌不忙的回说,“老三,人家有人家的计划,不一定要通知我们。人家又有人家的客源,更不好让我们知晓。商业机密嘛,咋能露给竞争对手噻?两寨一向关系不好,他们这样,也情有可原。你不要道听途说,外人不了解我们的情况,扑风捉影,小题大作也是有的。”最后这句话分明冲着我来的了。村长口里对三哥说话,眼睛却看着我,这双在赶鬼时已曾见过,曾有一瞬恍如同我神交的眼睛,原来又细又小,嵌在深陷的眼窝之中。
  三哥在一村之长跟前多少有些手足无措,失去了扮鬼时同对手分庭抗礼的气势。却不屈不挠,怯懦而执拗的劝说着对方:“村长,布摩,泽周公!那边,确实不大对劲……这些怪事,都是刨出温泉以后弄出来的……你当初不也反对他们刨温泉的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派几个人过去看看,总可以吧……再不成,往乡里头报告一下,让上级来处理……”“哪样?报告?咋个报告?你叫我跟乡长说,镇山村上寨闹鬼,请政府派工作组下乡抓鬼?仁定公,你是不是甜酒煮耳块粑吃多了,心眼着堵起罗?”周围一片哄堂大笑,三哥面皮紫涨,狼狈不堪。舒薇悄悄问我,为什么吃了甜酒煮耳块粑就会把心眼堵上。我悄悄告诉她,那种可爱的地方食品与人的智力无关,村长那样取笑三哥,只不过因为:三哥的那位幺妹,是卖甜酒煮耳块粑的。
  舒薇恍然大悟,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见三哥和陈新都在拿眼瞪她,一个委委屈屈,另一个莫名其妙,赶忙收住。
  这村长的说话做派全在我意料之外。他文诌诌的,一句话里倒有两三个成语,狡黠油滑,活脱一个精明的生意人,哪里寻半分先前排开五行指挥全场的凛凛之威?明明处处是疑点,他却有意遮掩打哈哈,搪塞了事,穷乡僻壤针尖大的村官也是这般官僚作风。
  “那么铜鼓呢?铜鼓怎么解释?敲铜鼓迎客吗?铜鼓,可是用来超度亡魂的。”我不放松的追问他,我有意把“超度亡魂”四个字咬得特别重,桌上几个客人连同导游听了,都肃静下来,一齐望着村长。
  村长一切如故,从他脸上显露不出曾起过半点波澜的迹象。他仔细的又看了我一眼:“李老师,你知道的挺多的啊……不错,铜鼓是用来超度亡魂,但那是在敲响的时候。铜鼓敲响了吗?没得嘛。”“不敲,他们摆出来干嘛呢?”“参观噻,摆在场坝上,给旅游团参观我们布内的镇寨之宝噻。”“参观?好吧,就照你说,铜鼓用来参观。参观的人呢?就算他们另招揽的客源,怎么天到这时候还不见人影?”他依旧不慌不忙,喝了一口茶,咂咂嘴说:“你们是下午三,四点钟离开的上寨。你们咋晓得,你们走了以后,那个旅游团没得来呢?说不准,他们这时候都已经洗完温泉,吃完晚饭,开始欣赏篝火晚会了……”我正要再说话,他已经站起身来,手里捧着茶杯,一副端茶送客的架势:“小伙子,不要想精想怪,我们布内希奇古怪的名堂多得很,你们客家人是搞不懂的。李老师,你是懂科学的文人,不要跟乡下人一样迷信——我也是文人噻!”他转脸冲着舒薇,笑模笑样的说:“小姑娘,好好在下寨玩,不要再乱跑了。你们两个大男生,要照顾好小女生。我们这种地方,山里有老蛇,水里有漩涡,人家小姑娘家,出了危险咋个办?
  你们没有跟团,也就没得上保险,我们可是不能负责任的噢!
  “老三,今天晚了,帮他们找地方住,明天你带起他们好好耍。明天还有节目噻!我们同各团导游商量过了,游客们对我们的节目非常满意,时间决定延长,增加大型民俗活动,游客同村民一起参与。好戏连台噢,到第三天,还有诸葛亮渡泸水大战孟获呢,负责比今天的赶鬼还要精彩。看完了节目,你还可以请他们吃甜酒煮耳块粑……哈哈,好了,好了,不耽搁你们了,我也还有客人要陪噻。再会,再会!老三,招呼好他们,寸步不离噢,他们要再有点事,我可拿你是问!”
  从“文人”村长的饭庄下到街上,四个人站在一盏半昏不明的街灯下,商量目前的局面。话题自然首先落在村长身上。
  “这个村长装腔作势,很做作,我不喜欢他。”舒薇说,她对现实中的村长与赶鬼戏中的布摩判若两人很失望。
  “我也不喜欢他,”陈新说,“不过,他还是有一点点风趣的,人也随和。”“他就是这个样子,说话又酸,又爱取笑人……要不是今天有事,我才懒得找他呐!”三哥对陈新夸赞村长的“风趣”,显然有他自己的看法。
  “这个人态度轻浮,而且不负责任。”我说,“不过,他的话也有道理,处处都解释得通。也许上寨真没啥子事,我们自己多心了……”“我知道为什么。”舒薇说,“从心理学上讲,局外人在面临一件事情不完整的残片,又受到不良的心理暗示时,会把原本正常的一件事导入歧途。我们白天被赶鬼场面吓坏,就是这个道理;下寨人误以为上寨闹鬼,也是这个原因。”我赞成舒薇的心理学分析,陈新若有所思,他已从和三哥谈话时的惶恐情绪脱离,神思之间却仍有些恍惚。
  三哥显然听不大懂,但也跟着点头不止,连说“有理,要得。”紧接着忙又说:“天这么晚,不管闹不闹鬼,你们都不能再过河去对岸了。对了,村长叫我招呼好你们,帮你们寻地方住,就去我介绍的那一家好不好?房间又大又干净,只有母子两个,都安静得很!”村长安排给三哥的这件差事,倒是正合了他的心意。
  舒薇和陈新立刻同意了。虽然从理论上否定了上寨闹鬼的说法,他们还是不想在这时候钻过幽冥隧洞似的一线天,渡河去对岸亲身验证。三哥说得对,夜已经很深了。
  我却是非回去不可。
  “回去拿行李呀,顺便把你们的也带过来。”见他们两个惊谔的样子,我解释道。
  “开玩笑!这黑灯瞎火的,你一个人划船过河?你有什么贵重物品吗?那么多包,你一个人哪能拿得了?
  ”舒薇惊道。
  “拿不了,我就在那边过夜。顺便帮你们看着东西,别让那个变态村长再乱翻。你们跟三哥走吧,我明天同你们会合——”我想起明天要办的事,又觉得还是暂且先不同他们会合的好。
  “你一个人在那边过夜?那怎么行!”“怎么不行?”“那边在闹……不安全!”她忍住了没说出那个字。
  “呵呵,再没有比深山沟里的布依村寨治安更好的地方了,你刚才又已经用心理学证明过,世界上是没有鬼的。”“……”舒薇语塞,只是坚决反对。陈新和三哥也力劝我,说夜间独自走山路,渡河,遇上危险无人救应。他们又一再问我,究竟随身带了什么特别值钱,或者特别重要的物事,不能够留在外边过夜的。
  我低头不语。
  “那你去吧!”陈新见说不转我,干脆的说,“我陪你去!”我惊讶的看着他。
  “你先和三哥走,我和李度快去快回,取完东西就直接来找你们。”  他也不问我意见,回头吩咐舒薇。
  “不,”舒薇的回答更加出乎意料:“我也去,我跟你们一道去。”“这,这简直是胡闹了!都过去了,还回来干什么呢?不行,你不能去,你——你也别去。”我拿出探险队长的谱对他两个下命令,后者却置若罔闻。
  “就是,就是,”三哥插进来说,“不用你们两个娃儿家,正合该我跟他走这一趟,我路熟噻。我先带你们去幺妹家,再陪他走。”这算唱的哪一出!我忽然发现自己成了香饽饽,人人都争着要与我同行。我极力劝阻。尽管那边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有没有发生什么事不知道,但我岂能为自己不便明言的私事,让萍水相逢的人们无谓的去冒险呢。
  我的反对只有使他们心志更坚。我当定了香饽饽。最后的结果:四个人一起走。
  “我们是一伙的嘛!”陈新得意洋洋,先前的惊惶与恍惚荡然无存。我感动的望着他,足球队后卫又恢复了他妄大胆神鬼不怕的本色。
  “你们三个都去,我咋能不去?村长命令,叫我同你们寸步不离噻!”三哥也得意洋洋,他已得到我们的承诺,取到行李一定还要返回下寨来宿夜。出村之前,他拦住一个慌慌忙忙的小屁孩,让他带话给幺妹,叫她准备好两男一女三个人的房间。
  小屁孩答应了一声就继续往前跑。河边马上就要放焰火了,他得赶去抢位。村里的男女老幼伙同着游客也都在赶往河边涌。
  焰火晚会,村长兼布摩告诉过我们,那是今晚最后的节目。“五彩缤纷,美不胜收,”那位爱使用成语的“文人”说。
  焰火并没有马上燃放。当那些“五彩缤纷,美不胜收”的巨大的花朵在遥远的天空绽开的时候,我们已经是在神水河的对岸,一座林深树密的山峦之中。
  后来舒薇对我说,那一夜放的焰火,是她有生以来见过的所有焰火当中,最美,最销魂,也是最凄凉,最可怕的一次。
  (第二部分完)前六部分 第二十章温泉(20)走出一线天的时候,我们又见到了那只草标。来时看见它,还以为警告上寨来的人不要接近,原来,这只草标应该反过来看的:它是在告诫下寨来的人,不要渡河过岸,去到那座闹鬼的上寨呢。
  河对岸静悄悄的。
  没有月亮,但有星光,天并不算太黑。雾气更浓了,看不见河中央以远的景物,对岸那座半岛全笼罩在雾中,猛一看仿佛已经消失。偶尔有两三点灯光从浓雾中透出来,昏蒙如遥远的渔火,比天上的星星亮不了多少,显示那座石雕似的村寨依然存在着。
  三哥举起手电筒朝对岸照。手电筒的光线微弱,距离又远,雾又浓,根本照不到对岸去,蜜黄的光柱一碰上河心的浓雾就消散了。
  “今晚上的雾特别浓……老是这么雾蒙蒙的,也不晓得哪里钻出来的雾,不管外边刮风下雨出太阳,那边都是这个样子。那雾也蹊跷,一到河心就不动了,从来不会走到这一边来。”我们留意着脚下的卵石,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向岸边那棵系船缆的歪脖树。
  “咦,这船咋这样眼熟?”三哥见了那只独木舟,惊讶道,“这好象是我的船噻,没错,这就是我的船!
  我的船咋会跑到河对岸去的?”我和舒薇都看陈新,陈新慌忙摆手:“别看我,我确确实实在对岸找到这船的——我总不可能游泳到这边来,把船划过去吧?”很显然,就在今天白天,我们在上寨逗留的时候,有人划着三哥的船,从下寨潜到了上寨。
  突然又冒出一个神秘的渡河者,这件节外生枝的事,为原本已经很压抑的气氛又投入了新的阴霾。
  他是谁?他为什么要到上寨来?
  没办法知道。唯一可以知道的是,他现在还在上寨,因为他的赖以渡河的交通工具,在河的这一边。上寨那边的河岸,可是连一条多余的船也找不到的。
  是啊,他们都把船弄到哪里去了呢……“也许是游客呢,既然我们可以偷那边的船来到'闹鬼'的下寨,就不许这边也有同我们一般大胆而且好奇的游客,偷了三哥的船,去'闹鬼'的上寨探险?”舒薇赞同我的推理,陈新笑着说:“偷儿碰上贼爷爷,——那个'贼'发现他偷的船反被别人偷走,困在那个鬼里鬼气的村里直到现在,指不定懊悔害怕成什么样呢!我们还是大发善心,既往不咎,快快划船过去援救他吧。”“你偷了人家的船,倒要对人家'既往不咎'?”舒薇道。
  “我这是替三哥说的。不过话又说回来,要不多亏他偷来三哥的船,咱们哪能去得了下寨,遇上那么精彩的赶鬼,又认识三哥?待会儿接他一同回下寨,我一定请他消夜,给他压惊。”被偷了船,又被陈新意外偷回的三哥蹩着眉毛,若有所思。
  准备渡河。船只够坐三人,商量由三哥划船,分两次把四个人带过岸。
  “先带我过去,”我说,“我先探一探情况。”“我去!”陈新又一次自告奋勇的同我竞争,“我比你会划船。”我不干,这怎么成呢,陈新应该陪着舒薇。
  “有你在,怕什么,再说,鬼在对岸出没,这边很安全的噻——哈,开玩笑了,难道还当真有鬼不成?”
  “你别逞能了,让人家李度去吧,他对这儿比你熟悉,又不象你这么冒失。”舒薇也劝他。
  一听这话,陈新更是非去不可了,他自顾解开缆绳,头一个跳进船舱,操起船桨招呼三哥。
  “你行不行哟?这可不比你们公园里头的船!还是我来划噻。”“我行不行?你问问他们两个,当初是谁送他们过河来的?——板刀面,裹馄饨?”三哥不懂板刀面裹馄饨的掌故,还当陈新才吃过晚饭又饿了,直惊叹他饭量了得,惹得一行人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稍纵即逝。在空寂的河上听见这样毫无顾忌的笑声,无疑是太响亮,太刺耳了,因此,差不多人人都是立刻收声。
  对岸依旧安安静静,没有半分旅游团曾来造访的迹象。
  一线天的另一头,从山坳之上游人如织的下寨,同样传不出一点声音。
  “小心点!”舒薇叮嘱陈新。
  他若有若无的应了一声,撑船离岸,又一次如一个船把式那样娴熟的划起桨。但这一回,他没有再穿上那身浔阳江上的水鬼的行头。三哥坐在船头。不一会儿,两个人影就和船一道,消失在河中央的浓雾之中。
  船再出现的时候,上面只有一个人了。
  “他上去了吗?那边怎么样?”三哥撑船回到岸边,还没靠岸,舒薇就冲他问。
  “上去了。那边没得事。你们快点上船。”三哥回答道。
  几个钟头以前,我怂恿舒薇,打着探险的名号渡过神水河去往“闹鬼”的下寨,毫无觉察的走进了一场赶鬼的大戏。而现在,夜深人静,却被赶鬼戏中的那只鬼划着他的独木舟,越过这条隔分阴阳的界河,把我们又送回到上寨。
  夜幕下河水一色的墨黑,再寻不见那道深浅水色的分界。
  有陈新打头阵并且已经平安登陆,我们稍稍安心。舒薇坐船头,我坐船中,划船的坐船尾。同样的那条船,同样的乘客,连对坐的姿态都一模一样,舒薇依旧小心的侧坐,提防不让裙子被横木弄皱。惟独划船的掉换了人。
  靠了夜色的掩护,我尽可以更大胆的看她。这回我看的是她的眼睛。它们就象山间的一对湖泊,分隔在那道优美的山脉两侧,映出船外边的河水被船桨荡起的微波。它们如此清亮,而又如此深不可测,看不清究竟在看向哪里,水面,天空,还是我背后逐渐远去的山坳。
  我忘了说话,她也沉默不语。三哥则全神贯注于划桨。河面上只听见“洗——哗”,“洗——哗”的拨水声。
  她忽然抬起脸来,叫我的名字。
  “李度,”“哎,”“你白天跟我讲的故事,还没有讲完呢。”她微笑着说。
  “啊,对,被陈新半路打了岔,你还记得啊?”“当然记得,罗斯,马郎,帮忙诸葛亮渡泸水的布依族老乡。你才讲到诸葛亮给他们当司仪主持婚礼,他们又搬到你们省来住,那个卖板刀面的就跳出来了。”“呵呵,这回不用担心被打岔了,卖板刀面的在对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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