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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泉-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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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已没有别的亲人,难道我不该把和我在荒坟鬼村同生共死两个昼夜,为我分担,为我解忧,知我亦为我知,爱我我亦深爱的这个女人当作我在世界上唯一仅存的最重要的人吗?当然,当然,除非你不爱我,除非我看错了,你仅仅把我当作一个萍水相逢,至多只是同舟共济的旅伴,和不同校的师兄……那就请你原谅我的唐突,也请你在明白我所以这样不顾一切的原因之后,不要当我作一个轻薄的人,因为这些话,都是我的真心话,都是出于肺腑……”
  “李度……”她的手在我手掌中痉挛,声音哽咽欲哭,眼里的月亮更快要被满盈的泪水冲落似的。
  我放松对她的掌握,轻轻的握着那双柔嫩的手。
  “回答我一句话好吗,你爱我吗,”
  “李度……”
  “回答我。”
  “我爱你……”
  “太轻了,听不见。”
  “我爱你。”
  “还太轻,还要大声些。”
  “李度!你还说你不是一个轻薄的人,你要怎么样折磨够我了才肯罢休啊,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你还不知道吗,难道直到现在,你还没有一点点明白我吗……”
  我不容她再多一句怨责我的话,一把将她拉入怀中,张开双臂把她紧紧拥抱了。在最后那一个交错的瞬间,我看见两道晶莹的月光从她眼中长长的泻下来。
  我扳过她的脸,长久的吻着她。
  她亦迎合我,长久的,柔软的手臂在我腰肋上收紧。
  月光穿透云洞,照入山围水困,迷雾重锁,为人世遗弃的荒村。又穿透窗洞,照入为荒村遗弃的更加荒蔽的吊脚楼,地上银框中的人影重叠了。这一刻,象在人世之外发生,象在时空之外发生——月影没有移动过一寸,表针亦始终不曾前进一格。
  我尽情享受这偷来的,不占人世光阴的漫长一刻。我爱抚她,头发,脖颈,肩,背和腰,不停歇的攫取她口中的芬芳。从她紧贴我因喘息而起伏波动的身体不断穿来刺激性的肉感,情欲在一点一点增涨。但情欲的锐流很快为更宽广的柔情的长浪融消,我们温柔的亲吻着,使幸福平稳,绵长。我们随波逐流,然后平安抵岸,便把渡过的那条其实仅仅一指之宽,却阻挡了我们象有两个世纪之长的河,连同渡船一起都抛在身后了。
  我们仍然相拥而坐。我轻轻抚摸她。她抬起枕在我胸前的头,仰着脸说:
  “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事?”
  “假如三哥的船没丢,我们一齐逃到了下寨。陈新要带我搭旅行团的车离开镇山村回省城……那时,你会留我吗?”
  “我会。”
  “你会?”她又离开我一些,手撑着地板,不相信的看着我,“当时我问你需不需要我们留下来帮你料理你的事,你那么生硬的一口拒绝。假如我真的跟他走了,回省城,回学校了……”
  “我就追到你们学校去。——别那么看我,我不是事后说便宜话骗你,我做得出的。我当时,唉,我当时被那一点点可怜的骄傲堵住了嘴,但假如你真的走了,我敢肯定,隔不了一个小时我就会后悔,就会明白我失去的是什么。我是那样一种人,起初优柔寡断,但是一旦决断,就会不顾一切障碍的做到底的。”
  “吹牛。”她笑了,放开支撑的手倒进我怀中,我低下头吻她的鬓发,却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
  “他会恨死我的。”
  我一愕,随即感到轻微的不快意。我不愿意舒薇此刻提陈新,一个满腔幸福的人,是不愿意多想别人的不幸的——尤其当那一个人的不幸正是刚刚由他亲手造成的时候。
  我正打算说两句宽解她,亦是宽解自己的话,她的眼神忽然朝着一个方向僵直,并且迅速惊恐起来了。
  霎时间凭借一种本能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回转头去,只见我不愿想到更不愿见到的那个人影,他站在黑洞洞的、月光照不到的房门前,一声不吭的望着我们。
  前六部分 第五十六章温泉(57)“陈新……”舒薇轻轻喊了他一声。
  陈新不答应,拖着脚步,一步一步从阴影中走出来。
  我扶着窗框站起,只见月光不断爬上那个步步逼近的人身体,最后把他的头脸突然从黑暗中纤毫毕现的照亮了:头发蓬乱,脸色惨白发青,眼睛直鼓鼓瞪着前方,两丛白火在那对眼中愤怒的跳跃。
  “陈新你等一等,你听我说……”舒薇爬起来试图阻拦他,却被那个愤怒的人一甩手掀在一旁,紧接着,一记重拳便迎面击中我的脸,使我往后倒撞在窗旁的梁柱上,他的第二拳正砸在我胸口,这几乎使我岔了气,我感到脸上火痛,口鼻处涌出热流,胸口剧痛难耐。我不还手,不躲避,护住头脸﹑心脏,准备承受他的第三次打击,这回他是整个人扑将上来,用全部重量压在我身上并死死扼住我的脖子,他一声也不吭,只将十指狠命的往深里掐。我想掰开他的手,但是不能,他的力气大极了。舒薇苦苦哀求他放手,三哥早从里屋冲出,连喊“不要打架噻!有话好说噻!”两个人一齐撕胳膊扯膀子想把陈新从我身上拉开,但是不能,他的胳膊和十指象铁铸的一般,谁能料想足球队后卫竟有这般惊人的臂力!
  “陈新!你疯了吗!你要杀人吗!”“不要把事情闹大噻!”  舒薇和三哥喊破了喉咙,我脖子上的那双手只是越掐越狠。我喘不出气,发不出声,脑袋里开始起雾了……不对劲,不该到这地步的,他不至于想要我的命,这不是陈新……我艰难的瞪着半尺之外那张完全陌生扭曲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非人的表情:
  它沉默不语,两腮紧绷,横肉毕现,张开两排白森森的牙齿象要咬人,眼珠几欲鼓出,眼眸中白火燃旺,眼神,却是僵直﹑呆滞的。
  多么熟悉的一副神情……一个恐怖的念头升起来,我想起了神兵,前夜在密林和坟墓之间、被焰火照亮的神兵的面孔……那一瞬间被极度的恐惧催生出力量,我拼尽全力猛的一挣,从重压之下挣脱出一条腿来,当我正要抬起膝盖狠顶他小腹时,他忽然自己松开了手。致命的重扼解除,我抚颈喘气咳嗽不止,对方却一把抓住我颈上的丝绳,将那枚古钱从衣领里拽了出来,擎在手中。一时间,他脸上凶狠的杀气减退了,他仿佛是第一次才见到似的、痴呆呆的凝望那枚铜钱,眼里逐渐流露出惊讶、羡艳、乃至崇敬的神情,口里同时喃喃的念叨着两个字:
  “天眼,天眼……”
  天眼?他管古钱叫天眼?好似打闪一般,我突然间明白了,这个发疯的人袭击我不是为了爱情,他是为了古钱,我的护身符,古钱是天眼!我的护身符是天眼!我急忙伸出手去夺,却被他往回一拽,细而结实的丝绳便勒进我的后颈,将我拖离了抵靠的梁柱。
  “陈新,陈新,你清醒一点!那是镇山村的古钱,你见过的,你冷静一点,快松手,啊,快松手,”“小伙子,小伙子!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你有啥子话大家好好说!你先放开李老师,你先放开他噻……”舒薇和三哥已发现这个人处在神智不清的状态,却不明白使他发疯的真正原因,都怕刺激他做出更疯狂的举动不敢来拉,只和声悦气的劝说他和他打商量。
  “别跟他说话!他听不见你们说话!他是神兵!他被村长控制了!古钱就是天眼!快帮我把天眼抢下来啊!”
  但是迟了,我话音未落,颈上又遭狠狠的一勒,身体站立不住直往前冲。那个人眼中凶光又盛,死死捏着铜钱,咬牙切齿只顾猛拽,我既掰不开他捏钱的手,又不敢太用力唯恐挣断丝绳,只好顺着他的力道被他牵着脖子走,两个人扭股糖似的缠成一团,在狭窄的走廊上推磨转圈,撞东撞西。
  “天哪,他是神兵!”“老天,那个是天眼!”舒薇三哥如梦方醒,扑上来拉膀子抱腰绊腿直至拳打脚踢,哪里会有用!人变成神兵便不知道痛,人变神兵力大无穷!
  ……这场“天眼”争夺战没有持续太久,我只顾提防着楼梯,生怕一脚踩空滚落下楼去,却没注意到地上有一块特别衰朽、几处破裂了的楼板,结果在一阵扭打中刚好一脚踏上。只听“咔啦啦”一串爆响,那块楼板整个坍塌了,于是,在舒薇和三哥的尖叫大喊声中,我和那个疯魔般的人便双双穿透楼板,摔进了楼下满满荡荡的温泉池。
  我为之忧惧夙夜的坍楼坠地的祸事终于应了,变故猝临,在空中停顿的那一瞬我惊怖万分的想象到了滚水沸身的惨状,但是幸好,水是冷的——温的。水瞬间没顶,身体迅速的下沉,耳中充满水声,古怪却柔和,象一个睡着的人的鼻息,温热的水流又似许多条柔软的手臂在全身缠绕抚抱着。我闭气睁眼,周围一团漆黑,看不见他,落水的冲力把我们分开了。趁这机会,我奋力朝前方几条细长的光带、显然是水面的地方游去,可结果却触到了坚硬的池壁,原来那光带是月亮透过堂屋窗栅斜射在池壁上的投影,真正的水面在头顶上!池壁滑不溜手无法攀爬,凭着入水前憋足的一口长气,我急忙猛一蹬腿又向上方游去。
  不能被他逮住,万万不能!此刻我一心只存这一个念头,神兵是会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我感到他就近在身边,近至一伸手一动腿就会碰到,然后扭身猛扑到我身上来。这恐惧使我加快速度,但游泳却正在变得艰难,水的阻力徒然增大许多倍,到后来手脚如同在沼泽的淤泥里划动,我竭尽全力,仍然接近不了头顶近在咫尺的月光……我被他逮住了?不,不是他,是温泉,我被温泉逮住了!这是温泉又在活动,它被落入它怀中的物体唤醒,是的,没有错,温泉醒了,它要把落入它怀中的物体留下来!沉睡的鼻息变成狂暴的嘶喊,温软的手臂变成冰冷的水蛇,死死缠住了我的手,脚,腰和颈项,我挣扎不脱,动弹不得,我快憋不住气,胸中快要鼓胀得爆炸了……我这就要被淹死了吗?淹死在一个水池里……我突然想起这水池原是我家祖屋的地窖,过去布依族的风俗,人死了总要把骨灰埋进地窖的……我似乎看见了爸爸妈妈,他们正在不远处望着我,后边是许多陌生、却又似曾见过的面孔,他们都微笑着,向我张开手臂……不,不,我不想死,我离该死的时候还差几十年呢,这不合情理,这不会发生……我仰望头顶仿佛无穷远处又象近在咫尺的月光,我仿佛在月光中看见了一张女人的脸……舒薇,那是舒薇……真的要死了……耳中的嘶喊变作低沉的叹息,又象是一种温柔的呢哝……真的要死了……我来得及做出的最后一个动作,是将脖子上的护身符解下,举在手里往上递去。我没让它被抢走,我答应过把它给你的,我要亲手给你戴上……那枚护身符,还有我的手一同被另一只手接了过去——耳畔一声水花泼溅的脆响,我的头忽然之间就冒出了水面,一秒钟之后,我便整个儿被湿漉漉的从水中捞起拖到岸上的干地上去了。
  后来在将军盔上,死亡的阴影又一次降临到我们两个人的头上时,舒薇问我前一夜落入温泉池,被温泉蛊惑险险淹死的那一刻,为什么单单要把古钱托出水面,我告诉了她。她哭了。
  “你没事吧,你没事吧!”
  我恍恍惚惚间分辨出了耳后那个急切欲哭的声音是谁,随即又发现了自己趴在其上吐水不止的柔软枕垫是谁的腿,我猛力翻身一把将她紧紧搂住,唯恐这是另一个幻觉,稍稍放松她就会突然消失掉:
  “我看见你的!那个女人是你!这是真的!我没有看错……”
  “是我了,是我了……别怕,别怕,现在没事了,没事了……”
  她的声音哽咽着,全身都在极厉害的发着抖,我闭上眼睛,深深啜吸她怀中的气息,可是鼻孔里充满的并不是刚才那种曾让我无比陶醉的温暖和芬芳,而是温泉水令人窒息的硫磺味道。我多一刻也不想再闻那死亡的味道,我放松她,挣扎着坐起,这才看清她从前胸到膝盖的衣服湿了一大片,那种死亡的味道正是从我身上带给了她。舒薇头发凌乱,脸色苍白,气喘如泼,仿佛她也经历了一次濒死的溺水,受到的惊吓比我还要大。她的眼神在惶恐和担忧外,另夹杂着一分明显的羞愧之色。
  我顿时想起另一个落水的人。
  “陈新!陈新救上来没有?陈新救上来没有?”我慌忙扭头往水池里看,水面波平浪静,浮动着煤油灯的暗绿光辉、和透过窗栅栏洒下的白色月光,却哪里有陈新的影子?难道他已经……这个恐怖的念头犹如呛水引发我一阵剧烈的咳嗽,又一口水从胸腔里喷吐了出来。
  “他救上来了,他就在你旁边!”
  “啊……”我张皇回头,说话的人是三哥,他此刻正蹲在离我和舒薇两步远的池边,叼衔着那根点不燃的烟杆,低头望着脚下躺着的一个人。我心里砰砰跳得厉害,脚软得一时站不起身,挣扎着爬过去看:只见陈新横躺在一滩水里,浑身湿透,颤抖个不停,看情形显然处于昏迷状态。煤油灯照得他的脸绿火荧荧,脸上的凶恶与煞气已经褪尽,两腮却仍因牙关的紧咬而鼓胀着,双目紧闭,眉头紧锁,表情似很痛苦,四肢轻微的抽搐,捏拳舒腿的架势依然象在同谁搏斗,却已完全丧失了方才神兵附体如疯似魔的劲头。总算他还活着,总算……我心中平稳了,胃里却一阵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又呕出了几口发着苦味和腥腻的温水。
  脊背上被人用拳头轻轻敲打着,回头一看,是舒薇,我盯着她,她却回避开我的目光,低头凝视地上那个昏迷不醒的人。
  我确确实实经历了一次鬼门关。当我落入温泉池,感觉自己被许多无形的手臂死死缠绕,水稠如泥,阻力极大,水池无底般深,竭尽全力也浮不上水面去。然而事实上,根本不存在所谓的深水,池水不过一人深,当舒薇三哥找到我的时候,看见我直挺挺的贴着池边站立,头发已经浸到了水面,一伸手便可爬上岸来。可是我却一动也不动。水面黑漆一片,两个人以为我掉在池中央,根本想不到我就在他们脚下,再耽搁上一时半刻找寻不到,我必然就要淹死在温泉池,我家世代埋骨的地窖中了。
  我不能不信这是事实。暗淡的煤油灯光穿不透幽碧的池水,使它显得深不可测,但更明亮的月光却穿透了它:稍微努力便可分辨,池底果真是并不很深,碎石瓦砾历历可见。
  这么浅而狭窄的池子居然差点淹死了我,原来我一切拼命挣扎浮游的动作都是幻觉,我实际什么也没有做,一动不动呆站在池底等死呢。我是被它蛊惑了,我毫无抵抗,任凭它摆布。它是蓄意的。这是第二次,第一次,它让我做一些希奇的梦,这一次,它却要我的命……幸而最后关头突然灵光返照,我挣脱了它的掌握,做出来唯一一个真实的动作,把古钱托出水面,被舒薇三哥看见这显是求救的标志物,才逃脱了这一劫。
  “陈新呢,你们又是怎么救他上来的呢?”我望着昏迷颤抖的陈新问,显然他溺水的状况比我更严重,然而得到的回答却令我大为意外,舒薇说:“不是我们救的他,他自己救的自己。你们两个一坠楼,我们就赶下楼来救你们,结果才到池边,就看见他已经爬上岸了。只他一个,看不见你。”
  “啊,有那么快?从我们落水到你们下楼,充其量才不过几秒钟时间,他既然能自己游上岸,说明他没有被温泉蛊惑了,那他为什么会昏迷,为什么会抖成这样……”
  “谁晓得。抓你的,是水鬼噻……”三哥说,他抬头望着天花板上那个被我们砸穿的硕大的破洞,又将目光落到其下波光粼粼的水面,最后长久的盯着陈新,悠悠的说:“水鬼抓你,水鬼不抓他。水鬼抓你,水鬼不抓他……”
  深夜的山村格外清冷,衣服精湿贴身,偶有风从门缝、窗缝钻入吹到身上,便象有无数只冰虫子从每个毛孔往肌肤里钻爬。我发着寒战,昏迷中的陈新加倍厉害的发着寒战。水鬼不抓他?可从他脚后一带水点淋淋漓漓拖连到池边,显见他上岸之后还努力向前爬行,象极力要躲避什么东西的追袭。他为什么会昏迷,究竟是什么力量操纵了他让他突然发狂?而当他终于醒来的时候,随同这具躯体一道苏醒的灵魂,将是陈新自己,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三个人沉默无言。堂屋幽暗而潮湿,水面偶尔发出丁的一声脆响,那是前半夜池水发威沸腾时掀起的热雾,在楼顶冷却凝结滴落下的水滴。这一点声响,反倒使空荡荡的堂屋显得更加的寂静了。月光逐渐偏斜,从水池中湿漉漉的爬上岸,照到了陈新身上,照到了他衣袖卷起、裸露的手腕上。这时,一道古怪的、似曾熟悉的红印便一下子从黑暗中跳出来,赫然在目了。
  “咦,这是啥子?”还没等我说话,三哥已经发现了它,他立刻埋下头去查看,口气狐疑而紧张:“他腕子上哪来的这道怪伤?”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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