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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峻看得出,每一个结都代表着不同的意义,可以诠释为一件独一无二的心事。更为怪异的是,七根绳索上全都打着结,等于是七种记事线索。
“难道是七个人在结绳记事?抑或是一个人记七种事?如此怪异的东西,史料中从未记载过,我该怎么办?”丁峻有些踌躇不决。
他确信这巨船上有人,只是对方因为某种原因不愿露面。接下来,他绕着那些绳索转了几圈,数次用鞋尖去揉搓它们,脑中有各种念头不停地回旋盘绕着。
其实,对于那些结绳记事的人而言,绳索就是他们的日记本,打结的顺序就等于是日记本上的时间标签。如果外人毁掉绳索,不啻于毁掉了他们的全部记忆。
一想到这里,丁峻立刻停步,仰望着桅杆顶端。
他想用毁掉绳索来逼对方现身,这是近乎无赖的要挟手段,此前从未用过。
“我不管你是何方神圣,请现身相见。你刚刚残忍杀人,已经超过了我们的忍耐极限。出来吧,别躲躲藏藏,也别装神弄鬼。否则的话,我就毁掉绳索,毁灭你藏在这些绳结里的记忆。”丁峻向着空荡荡的船舱沉声低喝。
如他所料,无人回应。
“十秒钟倒计时开始,十、九、八、七……”他拔出小刀,横压在其中一根绳索上。
平心而论,他并不想采取这种极端手段,毕竟从保护文化遗产、历史遗迹的角度上说,这些记载着某些非常事件的缆绳,本身就具有难以估量的文物价值。一旦挥刀乱斫,与牛嚼牡丹无异。
他一边计数,一边犹疑不定,深恐一步不慎,造成难以弥补的大错。
当他数到“一”时,脚底突然一荡,巨船左右颠簸摇晃起来。他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人,临危不乱,屈膝沉腰,马步站稳。
“阁下不肯现身,我就对不住了。”丁峻手腕发力,刀刃慢慢切入绳索中。
从滑下斜坡、发现巨船开始,丁峻一直以为那是一艘坚固无比的空中之舟,对其自身质量毫不怀疑,绝不会想到巨船会突然解体。可是,这样的事偏偏发生了。绳索只切断十分之一,他脚下的船板倏地左右分开,将他从船舱里“漏”了出去。
幸好他应变奇快,手腕一翻,抓住了那根绳索,身子下坠十米后,便借绳索的力量空中转体横荡,脚尖勾住巨树。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马上抛弃绳子,重新踞附于大树上。
这一变化有惊无险,并未使丁峻乱了方寸。他一旦脱离险境,马上仰头向上望。船板分离露出的缝隙约有三尺多宽,由那缝隙望过去,有一个身材极其高大的人出现了,蹒跚前行,到裂缝旁边,俯身向下看,视线与丁峻相接。
那是一张筋肉虬结的方脸,五官端正,目光深邃,双唇紧闭,面无表情。
丁峻立刻挥手,向那人打招呼。
虽然对方动辄残暴杀人的行径殊为可恶,但丁峻并不愤怒,因为权相图的手下肯定不是良善之辈,多死一个,这世界上就多了一分平安。
“喂,阁下是何方神圣?大家能不能谈一谈?”丁峻提气大喝。
对方肯现身,谜题就解决了一大半。接下来,无论是用手势比划还是用象形文字交流,丁峻都能应付自如,详细了解对方的来历。
那男人一动不动,石雕一般凝视丁峻,既不开口,也没有向丁峻表示友好的意思。
丁峻估量自己与那缝隙的距离,忖度要是使用“燕子三抄水”的轻功身法,三个起落就能抵达缝隙下面,然后借机向上,由缝隙进船,跟那人面对面交流。没有人愿意冒险进击,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有些时候,必须冒险一搏,才能创造奇迹。
“拼一把!”丁峻陡地向上拔起,左脚脚尖飞踢树干,借反弹之力飞升三米,接着是双脚连环飞踢,身子绕着树干旋转半周,瞬间抵达缝隙之下,与怪人间距仅有两米。
“朋友,让我进去,慢慢谈,好不好?”丁峻微笑着问。
两米,是最适合发动攻击的距离,也是最容易遭到致命打击的危险半径。正所谓,一寸短,一寸险,这种情况下容不得千分之一秒的疏忽。在阿富汗战场上,丁峻曾遭遇过各种各样迫在眉睫的危险,但从没有像眼前这样,面对完全未知的敌人、完全未知的世界。对于接下来要做的事,他毫无胜算,甚至根本想不出下一秒钟将发生什么。但是,他勇敢无惧,坦然机敏,力争把每一个环节都做到最好。
那怪人的眼睛沉重地眨了一次,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嘴唇微微噏动,含糊不清地说了几个字。
那几个音节,近似于汉语中的“你这厮要做什么事”这句话。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丁峻摇头。他觉得,只要双方开始对话,事情就会有转机。
那怪人慢慢地站起来,那张脸由缝隙中消失了。
“这是最好的机会,我要上去——”丁峻只想到这里,拧腰蓄力,马上就要冲天而起,二度登船。战机稍纵即逝,他没有沉吟思索的时间,只是凭着直觉做了决定。
蓦地,他感觉手中突然一空,脚下也失去了根基,身子毫无依托,笔直下坠,倏地远离那缝隙。
“怎么——”他迅速收回目光,关注眼前。
原来那棵供他们上下攀援的大树不知因何缘故竟然寸寸碎裂,由树顶一节节跌落。饶是丁峻见多识广,也不免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在半空中屈身,看准机会发力,斜着窜向近邻大树,暂且稳住身体。可是,森林里所有的树都参与了急速腐朽的连锁反应,一棵碎断,其余的全部紧随。
无奈之下,丁峻顾不得那巨船与怪人,迅速滑降落地,与雪幽燕、方晴会合,一起冲出森林。
第一百零三章 巴别塔传说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在上面做了什么……”方晴有一千个问题想问,但丁峻却不知从而答起。
他的的确确上了船,也看到了象形文字与结绳记事的七条长索,甚至与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怪人面对面相望。可是,他一无所得,也一无所知,就像经历了黎明醒来前的一场怪梦。梦再美,只是供思想穿行的虚幻城市,永远没有一毫克质量,也没有一毫升容积,更不会对这个世界产生一毫秒、一纳米的时空影响。
梦碎了,只剩空气,与做梦之前、睡梦之中相比,绝对不增不减。
“他能平安回来,就是最好的,不是吗?”雪幽燕说。
方晴一怔,定神凝视丁峻,缓缓地重复:“没错,你能平安归来,就是最好的,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两个隔了一代的女人,一在丁峻左边,一在丁峻右边,分别握着他的左右两手,同样感情深挚,不掺半点虚假。
“谢谢。”丁峻点点头,迅速调整情绪,从失败的沮丧中挣脱出来。
他坚信“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真理,凡事必尽全力,如果真的受外力所阻不能成功,也不必耿耿于怀。
“那巨船上有人,杀人者、留下象形文字者都是他。我相信,连这艘空中巨船也是他的。他的能力远远超过我们,只可惜罗开先生不在此地,无法印证对方是不是就是挟着他飞上地球第三极的那只大鹰。”丁峻有些惋惜。
十几分钟后,森林不见了,遍地只剩木材石化后的碎片,而这片山谷也因群树消失而显得越发空旷。
失去了树木的支撑,那巨船并未沉降,而是保持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由此可知,它之前停在此处,并非刻意借力于森林。
“毫无动力驱使,却能空中悬停,其工作原理真的如幽浮一样吗?这世界太广袤、太复杂了,我们人类所知所识,真的是匮乏苍白,几近无知。”方晴仰天长叹。连续的突发事件使人错愕不迭,也使她完全忘记了自己的伤势。
“幽浮是人类目前已知的最高级飞行器,但现在我们不知道那空中停着的东西是否比幽浮更高明?抑或是幽浮的另一变种?还是……古人云,未知生,焉知死?这世界的确太复杂了,即便是从一生下来即一秒钟不停地学习,也无法真正做到全知全识,更何况是吾辈虚掷光阴者?”丁峻也被那巨船所折服,浩叹着喃喃自问。
以他现有的知识,解释不了巨船悬空的秘密,因为那巨船是空的,除了必须存在的甲板、船舷、桅杆之外,只剩那七根打着无数绳结的长索了,根本没有动力系统的容身之地。
现在,森林毁败,登船之路消失,只能望天兴叹了。
“这样的情形,让你想到什么?”方晴若有所思。
两人的思想果然心有灵犀,丁峻抬头,两人目光对视,立刻心照不宣地同时微笑。
丁峻想到的是《圣经??旧约??创世记》第11章里关于“巴别塔”的段落。巴别塔,又称为巴贝塔、巴比伦塔、通天塔。
《创世记》第11章中是这样记述的:
那时,天下人的口音、言语,都是一样。他们往东边迁移的时候,在示拿地遇见一片平原,就住在那里。他们彼此商量说:“来吧!我们要作砖,把砖烧透了。”他们就拿砖当石头,又拿石漆当灰泥。他们说:“来吧!我们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顶通天,为要传扬我们的名,免得我们分散在全地上。”耶和华降临,要看看世人所建造的城和塔。耶和华说:“看哪!他们成为一样的人民,都是一样的言语,如今既作起这事来,以后他们所要作的事,就没有不成就的了。我们下去,在那里变乱他们的口音,使他们的言语彼此不通。”于是,耶和华使他们从那里分散在全地上;他们就停工不造那城了。因为耶和华在那里变乱天下人的言语,使众人分散在全地上,所以那城名叫巴别(就是“变乱”的意思)。
这段故事,讲述的是人类尝试登天而最终失败的过程。
在中国古代神话中,也有同类民间传说:古代的某个时期,人间的土地上没有杂草、害虫、瘟疫、灾荒,于是人过得非常清闲,经常通过天梯到达仙界,与神仙们喝茶聊天,下棋论道,弄得仙界杂乱不堪。玉皇大帝见到这种情形,非常不悦,就命神仙向人家撒下各种杂草和虫害,使得人们忙于照顾土地庄稼,再也无暇旁顾。而且,玉帝削断天梯,又命掌管植物山川之神,绝对不能让人间出现直抵天庭的阶梯。自此之后,仙界与人界永隔,不再来往。
森林毁败,巨船空悬,以后就算有人对那船充满好奇,也无法抵达。这样的变化,与耶和华阻止巴别塔、玉帝切断通天之路的手段完全相同。
“你想到了巴别塔?对吧?”方晴轻轻叹息。
丁峻点头,同时亦有另一番感慨:“我慢慢发现,神话传说中的某些桥段,都会在我们眼前重演。从今以后阅读古书,就不得不更用心一点了。在这些地方,一个现代人的力量实在是太渺小了,无异于古人面对耶和华或玉皇大帝,力量悬殊巨大,人类只能俯首为蝼蚁昆虫……”
他深深记住了船舷上的血写文字,虽然没能翻译成可以流畅阅读的句子,但他已经被那些诡异而嚣张的符号吸引。
他知道自己无法跟“亚洲之鹰”罗开相比,可是却从不妄自菲薄、看轻自己。他深信,未来自己一定能够像昔日江湖上最著名的游侠卫斯理、原振侠、罗开一样,以一己之力挑起保卫地球与全人类的重担。
“我真希望哥哥也在这里,他为了追寻‘地球轴心、通天塔、香巴拉之城’而踏遍群山,穿行于尼泊尔与藏边各地。可他不知道,真正的秘密并不在山顶,而是在山底。找到第三极,岂不就是找到了传说中的地球轴心吗?哦——”方晴自语未尽,忽然双手按住太阳穴,痛苦地*了一声,身子慢慢蹲下。
“怎么了?”丁峻赶紧扶住她。
“我的头好痛,刚刚想到太多问题,而每一个问题又有几百个分支,分支之后又有几百个枝节无穷无尽地延续下去。我同时思考那些问题,试图理清答案与答案间的辩证关系,可是只想清楚一半,问题就开始打架,头就痛得象要炸裂一样。不过,现在好多了,只要不想那些事,头痛恶心的感觉就消失了。”方晴又*了几声,脸色蜡黄,无力地倚靠在丁峻的臂弯里。
第一百零四章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你同时思索太多事,已经达到了脑力运转极限,所以才会这样。岂不闻医家常说的‘思多血气衰’五个字?每个人的脑力都是有限的,就像一颗大树上结几百果子、几千果子甚至上万果子,总有极限尽头,不可能无限增加。果树突破孕育极限就会枯竭死亡,脑力耗尽,结果亦是一样。历史上有太多聪明绝顶的谋臣,其下场……”雪幽燕的话没有说完,毕竟以三个人的见识,很自然就想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蜀国丞相诸葛孔明,那是“用脑过度而死”的典型例子。
“不要多想了,停下来,放松精神。”丁峻低声安慰。
方晴闭上眼睛,额头伏在丁峻胸口,一动不动,慢慢进入了梦乡。
“她太累了,是得休息一下。”雪幽燕说。
大变之后,她与丁峻同样冷静。即使双臂已经遭到奇毒入侵,也仍然气定神闲,能够谨慎而理性地面对眼前困境。
“我们一定要认清真正的敌人,就好像面对一大堆盘绕纠结的长蛇时,必须认清哪些是剧毒的赤练蛇、铁线蛇,哪些又是无毒蝮蛇、菜花蛇。唯有如此,才能走对每一步,从极度危困中全身而退。我觉得,目前最大的敌人就是权相图。”雪幽燕压低了声音说。
“那是个野心家。”丁峻用最简洁、最生动的六个字定义了权相图这个人。
“我怀疑,他的力量只露出了冰山一角,埋在水下的隐秘部分,庞大而繁杂,无可限量。”雪幽燕忧心忡忡地说。
她又给昏睡中的方晴喂下一粒丸药,手背上,那些树枝状的黑色毒线越来越密集吊诡。
“另外我有种奇怪的错觉,仿佛眼前发生的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她抬起头,仰望那空中巨船,又手搭凉棚向西远眺,微皱着眉不语。
只有在这样的时刻,她才表现得像一个有血有肉、活色生香的美女,而非不食人间烟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雪美人。实际年龄应该在五十岁上下的她,给人的感觉却是绝对不超过三十岁。由此可以推想,年轻时候的她,必定是天香国色,绝世无双。
不知从何时起,山谷中飘起了淡淡的轻雾,丝缕不绝,牵牵绕绕,笼罩住满地废墟,也将空中那巨船烘托得如天外来客一般。
雾一起,连丁峻也有了“浮生若梦”的不真实感。在雾气的遮掩下,人们往往有一种心理上的安全感,可以暂时忘掉危险,获得喘息的机会。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他记起了父亲书房里的那张草书横幅。
从香港到洛杉矶,从海豹突击队俄亥俄州训练基地到阿富汗战场,从退役回香港到西藏托林寺……这一路上的颠簸转徙,的确像梦。他感受不到欢乐,因为他从小就失去了母爱,以为这世上只有父亲是唯一的亲人。
现在,他见到雪幽燕,也就找回了母爱。不过,随之而来的危机却迫在眉睫,只怕生死无常,转瞬间就是共赴黄泉。
“如果这是梦,要它醒来还是不醒呢?”他望着雪幽燕的侧影,嘴角忽然浮起苦笑。梦若真的醒了,危机消退,但母亲也不复存在,他愿意获得那样的结局吗?
“梦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我真不知道今日的相见,是久思产生的幻觉呢?还是梦中穿越千山万水相见?抑或是因梦而亡,亡魂飞越关山赶来见你……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父亲时,他凝视我的眼神那样惊疑不定,也像是陷入了一场无边无际的梦。在那些日子里,他常常为我吟诵李太白《春夜宴桃李园序》里的句子,直到现在,他的声音还响在我的耳边……”
不必雪幽燕向下说,丁峻眼前就浮现出父亲在书房里对着那横幅长声吟诵的情景。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反反复复的,父亲只吟这几句,并且在醉酒后的深夜手抚横幅失声痛哭。
现在丁峻总算知道,父亲是在借着那些句子回忆母亲雪幽燕。
“我是女城的圣女,圣女在幼年时就曾歃血盟誓,此生的全部身心分毫不剩地献给女城,永不离开。否则,就要受‘九族老幼尽早天谴’之严惩。遇到你父亲,是我的命,也是我的幸。在过后的数十年岁月里,我一想到他的脸,就会默然微笑,深以为当年所做之事、所爱之人永远不悔。”雪幽燕脸上带着甜蜜的微笑,悄声回忆着那些经年往事。
丁峻能够想象得出,潇洒倜傥的父亲出现在女城时,一定是万众瞩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