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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藏地名山在天晴时、天阴时的样子完全不同,眼下的风景充满说不出的灵动之气,而在昨天,它则是死气沉沉,毫无生机。关文觉得,自己在扎什伦布寺住了这么久,也去过无数次尼色日山上,但直到现在,他对这山和寺了解甚微,仅仅是流于表面。如果想担起除魔重任,他必须加深对藏传佛教的理解。可是,那需要大量时间和精力,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做到的。
在路上,他曾跟少年僧人攀谈过几句,但对方说得很少,只用默默微笑代替回答。
到达寺庙后门的时候,顾倾城从后面匆匆赶上来,素颜无妆,所有头发拢到脑后去扎成一个马尾。这时的她,所有凌厉肃杀之气全都褪尽,只剩一个小家碧玉式的年轻女子模样。
“我看了你留的纸条就赶来了,金蝉子随时都会出现,我不能放过任何机会。但是,这会影响你吗?”顾倾城微笑着,露出两排干净整洁的牙齿。
由赏金猎人到寻常女子,她的外表变化极大,但关文都能接受。以他的眼光看,顾倾城是一个非常独特的女子,有追求,有抱负,极果敢,有担当,胜过大多数须眉男子。
“不会。”关文沉重的心情有所好转,“谢谢你。”
“谢我什么?”顾倾城挑了挑眉毛,“我是为金蝉子来的,又不是为你而来。”
两个人眼神交错之时,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那份友情与善意。关文曾为顾倾城挡枪,而顾倾城则在黑洞中舍身保护关文,一饮一啄,一还一报,谁欠谁的,已经说不清楚。
三人从后门边的侧门进入,穿过辩经场和扎什南捷,便到了汉佛堂。
汉佛堂即甲纳拉康,是西藏其它寺院不多见的佛堂。佛堂内珍藏着历代皇帝赠送班禅的永乐古瓷、金银酒盏、茶碗碟盘、玉石器皿、纺织品类等诸多礼品。历史最悠久的有唐代的九尊青铜佛像,相传是文成公主带进藏的。晚些的有元朝时期的一尊骑在野猪上面的赤身女度母铜像,还有清朝皇帝赐给班禅的一枚重16。5 斤,上镌汉、蒙、藏三种文字的金印。除此之外,殿内还有宝石佛珠,封诰敕书、汉传佛教经卷等等。
披着绛紫色僧袍的巴桑就跪在汉佛堂前面的石阶上,面向殿门内,虔诚地低头祈祷。此刻院中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
少年僧人点点头,自己一个人悄然离去。
听到关文的脚步声,巴桑回过头来,脸色青黄,精神萎靡,仿佛刚从一场大病中醒来一样。
“你来了。”巴桑起身,僧袍晃晃荡荡的,显示出他已经瘦了很多。
“我其实很想跟你聊聊,这期间发生了太多事,所有变化像火车车厢一样一个连一个,挨挨挤挤,哪一个都停不下来。你能推翻从前,重新开始,我由衷地为你感到高兴。”关文察觉到两人间那份难以逾越的隔阂感,“我们昨天到了断头崖下的黑洞,但一无所获。我曾接受过树大师的教诲,他告诉我,秘密就在崖下,可我们将黑洞上上下下都搜遍了,也找不到机关暗洞。我想请教,青龙会的目标是不是也对准了黑洞?”
巴桑点头:“对,他们去过黑洞,并动用了高科技的探测手段,证明那下面没有暗道。”
“那就奇怪之极了,明明……”关文越发困惑,毕竟那黑洞有着许多怪异之处,自己一进入那里,就有特殊的感觉。
“走吧,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巴桑没有过多寒暄,对关文身边的顾倾城也仿佛熟视无睹,当先离开汉佛堂的院子向后面去。
北面隔着几道墙,就是树大师的院子,但现在墙头外面已经看不到那古树,一切都消失了。
关文跟上去,拐过几条巷子,前面出现了一个破败的小院。院中,仅有三间摇摇欲倒的白墙草房。
“巴桑,我不明白那幅画是什么意思。画中的断崖是断头崖吗?那对男女是谁?老人和孩子又是谁?”关文问。
“就是这里,能够解答你所有困惑。”巴桑推开了低矮的篱笆门,大步走进院子。
院中间有一口古老的水井,青石井沿上层层叠叠地爬满了墨绿色苔藓,一个系着麻绳的白铁皮水桶倒在井台上,似乎好久都没人用过了。
“上师,客人到了。”巴桑站在草屋门外禀报。
“进。”屋内有个苍老的声音回答。
巴桑站在门边,向着关文做了个“里面请”的手势,同时举起另一只手拦住顾倾城。
“没事,在外面等我。”关文告诉顾倾城。
“有事就叫我。”顾倾城低声叮嘱。
关文掀开门洞上挂着的皮门帘,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腻乎乎的酥油气味。一个白发苍苍的藏族老人蜷缩在地铺的一角,双手握着一本书,凑在自己眼前看。屋子另一角,盘膝而坐的竟然是才旦达杰,不过他明明听到了关文的声音,却头也不抬,只是低头诵经。
“桑彻大师是本寺乃至日喀则地区的活字典,你脑中的任何疑惑都能在这里找到答案。关文,希望这能赎我昔日的罪。”巴桑的神色愈发黯然。他被青龙会笼络,差点在核桃神树下的隐秘地窖中断送了巴桑、宝铃的性命。幸而顾倾城出现解围,否则的话,误入歧途后的巴桑就回头无岸了。
“谢谢。”关文诚恳地鞠躬致谢,然后走进屋去。
关文闯入,桑彻大师的看书姿势丝毫不变。他的身上斜掩着一床薄被,被子原来的颜色早就被油污和灰尘遮住,反映出闪闪的油光。他的身边,是一口直径一米多的大瓷缸,一条黑乎乎的加长灯芯从缸底延伸出来,插入缸沿上的一盏古式八角油灯中。灯亮着,热烘烘的酥油味已经把房间里的一切都熏透了,包括桑彻大师在内。
第五十五章 说唱艺人
“大师。”关文恭恭敬敬地深鞠了一躬。
桑彻大师没有抬头,合上那本残破不堪的羊皮纸老书,沉默了一阵,忽然用藏语咿伊呀呀地哼唱起来。他的牙齿已经全部掉光,嘴唇撒风漏气的,极不清楚。
关文静静地听着,努力辨析对方哼唱的意思,大略翻译过来,语意如下:“尼色日山的轮回转了又转,来的人来了走的人走了,死的人死了生的人生了,就像转经筒上的灰尘扫了又落落了又扫。兀鹰叼走的是英雄的血肉,留下的是英雄的传说,那传说飘到了扎什伦布寺,诵经声声召唤着他的灵魂……”
他的歌声浑浊不堪,听起来极不舒服,不过当关文耐心听下去之后,思想变得无比沉静,渐渐忘记了屋外的一切。
桑彻大师向地上的毡毯随意一指,示意关文坐下,眼皮都不抬,继续唱下去:
“英雄抵挡不住背后的黑暗一刀,
飞得再高也逃不过飞来的暗箭。
英雄的血染红了尼色日山的断崖,
他的爱人也变成了敌人的胜利果实。
历史像轮回一样流转,
说唱艺人的歌谣从古代唱到了今日,
一声一声哀悼着死者的亡魂……”
关文慢慢坐下,静静地凝视着对方。
桑彻大师的脸上皱纹极多,肤色黑黄,应该是多年不晒太阳所致。他的眼睛睁着,但却看不到黑色的瞳仁,双眼呈现出完完全全的两片死灰色。
唱完,他又翻开了羊皮书。他是个盲人,虽然保持着阅读的姿势,但绝对一个字都看不到。
“大师。”沉默许久后,关文再次呼唤。
桑彻大师终于抬起头,茫然地向着关文。
“上师召唤我来,有什么教诲?”关文问。
“不用别人召唤,轮回中迷路的人,自己就会到这里来,就像羊群追逐水草,兀鹰追逐野鹿那样。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来,也不知道你是谁。那缸油烧完,我就要离开。”桑彻大师自言自语地说。
关文玩味着这句话,转头看看那大缸,酥油果然已经见底。
“他要听的,就是英雄的故事。”才旦达杰说。
“要他自己说才算,别人说的都不算。你听你的,他听他的,说唱艺人的曲子只唱给最合适的人听。”桑彻大师回答。
说唱艺人是西藏十大不解之谜之一,在所有说唱艺人中,那些能说唱多部书目的优秀艺人往往称自己是“神授艺人”,即他们所说唱的故事是神赐予的。这些人常常自称在童年时做过神秘长梦,在梦中曾得到神或格萨尔大王的旨意,之后大病一场,病中或病愈后又经喇嘛念经祈祷,得以开启说唱格萨尔的智慧法门,从此便会说唱了。在藏区,有些从未受过启蒙教育的十几岁小孩大病痊愈后,竟能无师自通地说唱几百万字的长篇史诗,这一神秘现象至今无法解释。
关文虔诚地俯首:“大师,我就是轮回中迷路的人,请不吝指点,解开我心头的疑惑。”
桑彻大师沉默了一阵,再次开始了哼唱。这次,他哼唱的内容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哲理诗,而是连缀成一个具体的故事,其内容如下——
“从前,雪山国的王子英俊不凡,力大无穷,智慧过人,他肩负着斩杀罗刹魔女的重任。为了获得勇者的力量,他下了雪山,来到日喀则,拜扎什伦布寺的高僧为师,*盟誓,甘愿为除魔而奉献生命。所有智者们齐聚一堂,商讨除魔计划,王子愿意辅佐高僧进入无底黑洞,舍弃生命,对决罗刹魔女。王子的爱人舍不得离别,约王子在尼色日山断头崖上见最后一面,没想到他们见面的地方,却成了敌人的伏击圈。王子被绑在铁柱上,承受千刀万剐的酷刑,曾经的好兄弟撕下面具,转眼间就变成了狰狞的魔鬼。王子凄惨地死去,他的爱人却消失在空气中,断头崖上只剩王子的残骸鲜血。这个消息传到了雪山国,举国上下哀恸不已,集合七千勇士赶到尼色日山为王子报仇,却中了魔鬼的埋伏,七千勇士全军覆没。魔鬼就藏在尼色日山,等待着魔女复活重生。历史的轮回转了又转,英雄的后代再没有消息,当尼色日山的井水变红之时,魔女的复活日子就要到达了……”
这个故事能跟风鹤的“识藏”、宝铃的梦联系起来,既是说唱艺人的传奇故事,又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实事。
关文记得自己第一次去见树大师之前,的确有井水变红事件发生。若是跟桑彻大师的哼唱相印证,或许罗刹魔女正在复活当中。
“这就是那个英雄罹难的故事,虽然很多人觉得那只是捕风捉影的传说,可我们都知道,那是真真实实发生在断头崖上的事。关文,追求真理、除魔卫道不仅仅是一句口号,更是一种实实在在的付出。你,准备好了吗?”才旦达杰低声问。
关文握紧双拳,庄重地回答:“准备好了。”
“很多人都曾说过同样的话,可是,那些人都让树大师失望了,包括冰秋寒在内。我真的担心,你会成为第二个他。”才旦达杰抬起头,凝视着微微跳荡的酥油灯火头。
缸里的灯油不多了,灯火随时都会熄灭。
“为什么?是因为宝铃?”关文问。
才旦达杰点点头:“对。”
桑彻大师的哼唱又响起来:
“一个男人从东方来,
他的画笔附着了神的灵魂。
藏地的神树召唤着他的心,
他的肩上担负着未来的使命。
他日日夜夜辛勤学画,
笔下的坛城变化成巨大世界,
只差一步就要获得成功了,
可他遇见了心爱的女人。
那美丽的女人让他忘记一切,
放下笔和颜料走出了院子。
他们在高高的崖头相见,
两个人的思想都变得像一朵雪莲。
这是上天造成的错误,
他们无法控制自己的**,
坠入爱河不能自拔。
那女人在一个黎明失踪,
东方的男人也离开了寺庙。
东方来的还要回到东方,
就像大海的水变成**河流,
还要返回到大海那样……”
“那封信呢?”才旦达杰伸出手。
关文把少年僧人送来的信取出来,递给才旦达杰。
“这是最后的时刻——”才旦达杰低语,抽出信纸,“桑彻大师唱的,就是冰秋寒和宝丽珠的故事。他在藏地浪迹多年,看过太多善男信女间的悲欢离合。千万人中间,他唯独记得冰秋寒和宝丽珠那段感情。画中的孩子,就是今日的巴桑。巴桑是个好人,他的初衷不过是要打开通往黑洞的门户,寻求修行上的最大突破。”
“青色的龙腾飞在西南的天空,
它的爪牙已经张开,
却不是为了给百姓降雨降福。
它要撞破尼色日山的群峰,
放出魔女的黑光,
黑光照到的地方,
人们就失去智慧和灵魂。
我看到英雄就要出现,
英雄把恶龙打倒在地,
他的勇敢就像格萨尔王那样盖世无敌,
他的智慧三千个神山仙女比不过。
我看到藏地人人都在传颂他的名字,
魔女在他脚下粉身碎骨……”
桑彻大师忽高忽低地哼唱着,兴之所致,双手拍打着侧面的墙壁,发出富有节奏的“啪啪”声。
“那英雄就是你,对吗?”才旦达杰凝视着关文的眼睛。
关文有些惭愧,因为他想担当“除魔”重任,但却找不到新的线索,对于未来倍感迷惑。
噼啪一声,灯芯发出轻响,那是即将油尽灯枯的预兆。
才旦达杰把信纸凑近灯头,画着一老一少、一男一女的纸迅速燃烧起来。
“桑彻大师,冰秋寒和宝丽珠的故事是怎样开始又怎样结束的?请明示。”关文问。
桑彻大师茫然反问:“什么?”
关文重复了一遍,桑彻大师摇头:“我只唱我的故事。”
关文苦笑,他明白对方答语中的潜台词——“我只唱我的故事,我只说看到的事,却不会深究推演其中的道理。”
所以,他只能从桑彻大师的说唱中猜测推断,而无法得到现成的答案。
“大师,黑洞已经存在了数百年,如果没有新的线索,我们什么都做不了。还记得吗?高翔提到过暴力破解,想用*炸开进入地下的门户。也许,那是万般无奈后的最后一招了。请恕我愚钝,至今仍然不能顿悟黑洞的奥妙。”关文承认自己的失败。
昨晚半睡半醒中,他已经绞尽脑汁做过无数次猜想,然后一一否定。
“那肯定不行。”才旦达杰摇头,“就算用成吨的*削平尼色日山,也一无所获,因为前人已经设想过这个方案,几度验证,无功而返。”
事实上,人人都能想到,尼色日山和扎什伦布寺存在了那么久,寻宝者无所不用其极,该试的方法都试过了。
“我——”关文欲言又止,一瞬间头痛欲裂。他早就知道,若想当盖世英雄,就要承受更多,所以英雄没有时间自怜自艾,永远都是流血不流泪,奉献自己,成全世界。那么,他该在心底为宝铃留一个位置吗?若有这种私心,是不是就永远不能达到“除魔卫道”的大公无私境界?
“走吧,到时候了。”桑彻大师坐起来,合起羊皮卷。
关文的心一紧:“大师,你们要去哪里?”
才旦达杰的神情变得异常萧瑟:“我是树大师最末一个弟子,负责看守那萤火虫的遗蜕。现在,遗蜕碎了、房屋倒了、巨树毁了,我的任务也就完成,应该离开扎什伦布寺。我和桑彻大师在十年前早有约定,巨树一毁,我就跟他云游四海,做说唱艺人的传人,跋山涉水,永不停步。”
关文苦笑:“可是大师,除魔一事还没有结果,你就这样走了,对得起树大师的教诲吗?”
才旦达杰忽然笑起来:“你错了,树大师要我做的,我已经完成了。在藏传佛教的教义中,一个修行者有什么样的智慧就做什么样的事,既不逾越,也不退缩。就像当年,树大师的智慧只能做退守、封闭、保密的工作,他就义无反顾地挑起自己的担子,而不是跟其它智者争抢进入黑洞。”
关文咀嚼着“不逾越、不退缩”六个字,忽然有所领悟。
“走吧。”桑彻大师再次提醒。
第五十六章 最后绝唱
才旦达杰慢慢地起身,门帘一角卷起,一阵风吹入,油灯火头急骤地震颤起来。
“师尊——”才旦达杰忽然向着灯头匍匐下去,五体投地,叩头不止。
那阵风并未消失,一直绕着灯头旋转,虽然无影无形,但关文从火头的连续摇荡上就能感觉到。
“师尊,你要告诉我什么?是要责罚我没能守护好遗蜕之罪吗?”才旦达杰惶然问。
没人应声,火头忽高忽低,仿佛在与那阵风做无声的交流。陡地,啪的一声,火头炸开一个茶杯口大的灯花,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