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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藏师-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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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燃烧的油缸仿佛一只带有魔力的匣子,使他们迷惑困顿而不能自拔。尤其是关文,他感受到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窗纸、一层毛玻璃一样模糊,恨不能手起一刀,划开那层窗纸,劈碎那层毛玻璃,让事件的真相一下子全然呈现。

    桑彻大师跟才旦达杰摇摇晃晃地起身,虽然都在重度烧伤下奄奄一息,可对视一眼后竟然同时哈哈大笑。

    “走吧。”桑彻大师说。

    “走了!”才旦达杰答应着。

    “大师,我还有很多问题请教,一王两公主究竟做了什么?错过了什么?他们后来的结局又是什么样的……”关文叫着,想要留住两人。

    桑彻大师脚尖一挑,勾住那本羊皮书,然后屈膝一踢,羊皮书落进油缸里,化为灰烬。

    “过去的事都是尘烟,我能说的、怎能做的都说了做了。现在,我什么都忘记了,你是谁、我是谁、他是谁……一切都忘记了。走吧,走吧,到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去,做回我们自己……”桑彻大师笑嘻嘻地说。

    “没错,做回自己,像一块玛尼石、一条经幡、一只牦牛尾巴那样活着,自然地生,自然地死。没有心灵负担的感觉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才旦达杰大笑。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门,突然纵声高歌。

    他们的歌声不是藏语,也不是汉语,甚至不属于任何民族语言的音节和音调,只是随着自己的喜好全力发声,抒发胸臆。

    忽然间,扎什伦布寺后院的鸟儿们齐声欢唱,叽叽喳喳声响成一片。再后来,所有鸟儿从树梢上、屋檐上飞下来,环绕簇拥着桑彻大师与才旦达杰,与他们一起出了小门,飘飘然而去。

    关文没有拦阻他们,因为他知道,两人的这种结局亦是藏传佛教中一种奇特的顿悟,如同树大师、天鹫大师的虹化一般,都是心灵与身体的最高升华。

    油缸里的火熄灭了,屋中只剩袅袅青烟。

    “下一步该怎么办?”顾倾城问。

    “寻找进入黑洞的路径。”关文回答。

    在说唱艺人的绝唱中,他获得了太多启迪,但这些都是虚无缥缈的道理,如果不能打开黑洞,一切都不能发挥作用。

    当然,他也有些忐忑,诚如黑甲将军松赞干布所说,所有的战斗力已经在镇魔一役中损失殆尽,就算进入黑洞,又拿什么跟罗刹魔女决一死战?

    两人出了屋子,发现巴桑仍然在门边恭恭敬敬地站着,保持着双手合十的诵经姿势。

    “他们顿悟了。”他说,眼神之中,全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艳羡之色。

    那时,两人的背影已经消失,歌声、鸟叫声也应和着渐行渐远。

    “结束了,我们走吧。”关文说。

    巴桑摇摇头,以一种极其迷茫的眼光望着关文:“不,没有结束,我已经看到了过去那场翻天覆地的镇魔大战。闭关反思之后,我会把说唱艺人的那些神授之言永远地传承下去,直到迎来藏地的真正和平。”

    “谢谢你,关文。”稍停,巴桑又开口,并恳切而恭敬地向关文深鞠了一躬。

    “谢我什么?”关文苦笑。

    “你像一道光,照亮了我心上的种子。二十年不能领悟的东西,就在刚刚你迈出门口的一刹那,让我豁然醒悟。我懂了,真正的修行是不刻意、不随意、不抛弃、不放弃,无论个人的力量是伟大或渺小,都要勇敢面对生命里接踵而来的危难。当这世界需要时,毫不犹豫地奉献自身,不求光照山河,但求全力一燃。如果什么时候再用到我,一封信、一句话,我立刻赶到。”巴桑再鞠一躬,转身离去。

    就在跨出扎什伦布寺的刹那间,关文一下子明白了,年轻的巴桑也已经顿悟,从个人生死荣辱的小圈子里跳出来,加入到“除魔、卫道”的洪流中去。同时,他也想通了另外一个道理,文成公主展示的棋局中,“三、三”位白子并非特指某个朝代的某个人,而是指所有抛弃小我、奔向大我的修行者。正是无数小人物的奉献,才能构成一股正义的除魔力量。

    换句话说,除魔,不是倚靠某一个人就能完成的,而是四海一心团结奋战的结果。

    扎什伦布寺内外,寺僧闭目诵经,游客四处拍照,这个日子平淡得如同流水线上的零件,一成不变,日复一日。

    两人还没有到达家庭旅馆,顾倾城的电话就响了。

    “小霍,你到了?”她对着话筒叫,神情如释重负一般,“你能来,我就放心了。”

    关文不清楚来电话的是谁,但看了顾倾城欣喜的表情,心里忽然掠过一阵莫名的酸酸感觉。

    通话结束,顾倾城说:“高翔带着宝铃去了断头崖,我的朋友小霍刚刚赶到,已经追去保护他们。”

    两人马上截停了一辆旅行者的越野车,给对方二百元车费,赶往断头崖。

    “小霍是——”关文问。

    “他是我的好朋友、好兄弟,尼泊尔人,曾经是东南亚一带很有名的杀手,后来退出江湖,隐居尼泊尔加德满都,开了一家小酒庄。这次,我发现青龙会的力量越来越强大,便提前打电话给他。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赶来了。”提到小霍,顾倾城脸上便绽开了愉悦的笑容。

    只用了半小时,车子便到达了断头崖。

    两人下车,那越野车便掉头离去了,因为这地方光秃秃的,毫无旅游价值。

    前面停着高翔的越野车,旁边停着另外一辆墨绿色的三菱猎豹越野车,一个中等身材的瘦削年轻人倚在车头上,手中握着卫星电话,向这边挥手致意。

    “那就是小霍。”顾倾城说。

    崖边,高翔与宝铃并排肃立着,面向空茫的山谷,如老僧入定一般。

    两人走近车子,那穿着皮夹克、牛仔裤、大头靴的年轻人笑着迎上来,向顾倾城低头鞠躬:“顾姐,别来无恙?”

    他的身材虽瘦,但举手投足间充满力量,仿佛一头觅食的猎豹,潜行隐忍,让人不敢小觑。

    “小霍,再度看到你真是太好了……”顾倾城握着年轻人的手,两人互相打量,老友重逢的喜悦洋溢在彼此脸上。

    关文走到崖边,无声地握住了宝铃的手。那只手冷冰冰的,仿佛她整个人都已经被凛冽的山风吹透了。

    宝铃转过头,眼眶有些发青,很明显昨晚没有睡好。

    “为什么到这里来?”关文问。

    “我昨晚又梦到一些事——我们被挡在黑色的门外面,茫然不知如何进入。门里面,是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只要打开那扇门,那可怕的黑暗就要涌出来,连这世界一起吞下。门里面,仿佛就是一个宇宙黑洞,无止境、无始终、无大小,先是吞噬自身,然后再吞噬周围的一切,倍数级成长,直至无穷大。”宝铃的手轻轻颤抖起来。

    “不要怕。”关文轻声说。

    去掉噩梦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诚如医家所言,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宝铃被噩梦缠身的日子已经太久了,想在一朝一夕之间改变那种状况,几乎是不可能的。唯有耐心应付,才能成功渡劫。

    “如果那真的是宇宙黑洞,开启那里,就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能打开它的人不一定有能力关闭,所以我才感到无法形容的恐惧。”宝铃说。

    关文不知如何安慰她,对于一个曾经整日与噩梦为伍的人来说,再多话都宽不了她的心。况且,他从才旦达杰、桑彻大师那里得到的信息,也是陷入了“山重水复疑无路”的困境,两手空空,怎样对敌罗刹魔女?

第六十章 援兵小霍

    “关文。”高翔也转过身,“也许你该把那些高僧们传承下来的资料共享出来,人多力量大,别人可能会从中受到启发,提出新的建议来,是不是?”

    高翔的表情非常诚恳,一点也不因关文夺走了宝铃而心生芥蒂。

    “那些资料都是幻象,每个人的解读都不尽相同。如果从我口中转述,一定是叠加了我的主观意识在里面,影响所有人的思路。高翔,我不是故意藏私,实在是那些东西只能意会,无法言传。譬如……譬如就在几小时前,我和顾小姐在扎什伦布寺里会晤才旦达杰大师与说唱艺人桑彻大师,亲眼见到他们将自己的手臂当做柴薪,在酥油缸中燃烧。我转述给你听,你能领悟到什么?”关文无奈,尽可能地详细解释,但他又明明知道,高翔是无法从中获得有用信息的。

    高翔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搓着手讪笑:“我只是提建议而已,不行就算了。”

    “回去吧,山上风大,当心感冒。”关文说。

    宝铃并不情愿,但关文牵着她的手,带她离开崖边。

    顾倾城把小霍介绍给三人,那年轻人脸上始终带着沉稳的笑容,老成持重,与他的年龄很不相称。

    介绍到高翔时,小霍的漆黑浓眉挑了挑,微笑着说:“早就听过高先生的名字,西藏和尼泊尔两地的各路大商贩几乎都跟高先生打过交道。在双边贸易这一行里,高先生是大行家,把藏地的牦牛角、藏银器皿、藏刀运往尼泊尔,再把尼泊尔的佛塔、泰香米、药材运回西藏。一来一往,赚得盆满钵满的,别人只有羡慕的份儿。”

    高翔只是冷笑,似乎对小霍很有敌意。

    平心而论,他们两个都很优秀,但高翔孤傲自大,小霍则低调隐忍,落在其他人眼里,高下立判。

    几个人上车,顾倾城偷偷拉了关文一把,暗示他上小霍的车。

    于是,高翔、宝铃同车,行驶在前面,关文、顾倾城则与小霍同车,跟在后面。

    “小霍得到了一些高翔的资料,很遗憾,此人与青龙会势力一度走得非常近。之前的五年中,高翔与青龙会的亚洲分部几次有过商业来往,甚至从北方几国购买前苏联军火提供给青龙会。他手下的赤赞便是青龙会‘亚洲新军’里面的后起之秀。所以,小霍觉得,高翔就算不是青龙会的人,也会是外围贸易人员,属于该组织的爪牙。”顾倾城盯着前车,神情稍显紧张。

    如今情况复杂,身边如果有这种身份可疑的人物存在,可谓是雪上加霜。

    “有确切证据吗?”关文问。

    小霍随即摇头:“没有,如果有板上钉钉铁证的话,此刻高翔的人头已经被顾姐摘下了。”

    关文叹气:“没有铁证,就不要随随便便怀疑别人。”

    在高翔的问题上,他务求公平而谨慎,免得伤及宝铃。虽然他不喜欢高翔,却不愿错怪一个好人。

    老刀和赤赞都是高翔派来保护宝铃的,顾倾城曾对他解释过,老刀也是赏金猎人之一,为了追杀青龙会的党徒赶来扎什伦布寺,而赤赞就是老刀一直盯着的线索。两人一先一后被杀,不过是浩淼江湖上溅起的两朵小小浪花。

    关文现在才算明白“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真实含义了,一旦卷入跟青龙会有关的杀戮中,正邪双方的人随时都会丧命。在这里,人的生命已经演化为一个简单的阿拉伯数字,只减不加,越来越少。

    “我会继续调查的,只要回了尼泊尔,一切都会变得非常简单。顾姐,你要我查宝丽珠的事,我已经办妥,资料在后座的文件袋里。”小霍并不与关文争辩,而是很快转换话题,处事手段之圆滑,让关文暗自感叹。

    那文件袋很厚,里面除了打印稿,还有厚厚的一叠剪报。摆在最上面的,是一张年轻女子的黑白照片。

    顾倾城取出照片看了几眼,浅笑一声:“这女子就是宝丽珠吗?你们看她是不是有点像从前香港的著名女影星夏梦?”

    果然,那女子秀眉、美目、樱桃小口、腰肢纤细、身段窈窕,真有八成夏梦的影子。

    袋子里的全部资料都跟宝丽珠有关,从她的婴儿期一直到死于香港清水湾别墅,前后三十年,共有照片二百三十张,文字资料二十万字上下。其中,八卦媒体最感兴趣的就是她的婚姻与财产问题。

    资料显示,宝丽珠未婚,虽然香港商界、娱乐圈里的几大钻石王老五都曾对她抛出橄榄枝,却被她一一婉拒。宝氏家族以造船业、珠宝业起家,数代单传,传到宝丽珠这一代,没有男丁,只有一女。她的父亲宝剑南、母亲宝易丽君英年早逝,五十岁即染病身亡,偌大的产业全都集中在她一个人手上。后来,她将所有产业转手卖出,一个人去了尼泊尔、西藏一带游历,最后不知所踪,巨额财产也成了无头之谜。

    “围绕宝丽珠,既有正面媒体所报道的正传,也有八卦小报记者所写的外传。很多小道消息说,宝丽珠最后回到了香港,一个人在圣玛利亚医院生下一个女婴后死去。经过多渠道的反复求证,我获得了当年给宝丽珠接生的老护士的一段录音,其中有很多耐人寻味的东西。不过,车里不够安静,等一会儿下车后再听吧。”小霍说。

    关文已经大概了解了宝铃、宝丽珠、冰秋寒之间表面上的关系,但他此刻倦了,连张口的力气都没有。

    “能引起你的兴趣的,一定是非同寻常的事。”顾倾城说。

    小霍笑起来:“能让顾姐你亲自打电话安排的事,当然也非同一般,对吧?”

    车子到了扎什伦布寺门口,小霍转过头,看着广场上各色各样的游客,眉头微微一皱,低声说:“顾姐,有可靠消息说,唐门里又有人赶来日喀则了。”

    “是……唐绝?”顾倾城身子前倾,脸色一沉。

    “一语中的,一语中的。”小霍又笑了。

    顾倾城喃喃叹息:“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唐光一死,唐门震怒,别人不来,唐绝也会第一时间赶到。”

    “江湖上都说,唐绝是八虎神将里最年轻、最英俊但又最犀利、最可怕的一个。而且他一直把唐光视为自己的偶像,只怕这一次会有些麻烦。”小霍说。

    顾倾城轻轻击掌:“唐绝的确麻烦,可是这一次跟青龙会的大小分舵缠上了,碰见谁不是个大麻烦呢?幸好,赏金猎人从来都不怕麻烦,因为我们生来就是要为别人解决麻烦的。”

    小霍从后视镜中看着顾倾城,眼中流露出发自内心的尊崇之色。

    “前面停一下,我想走路回去。”顾倾城说。

    小霍顺从地靠边停车,顾倾城开门下去,竖起衣领,慢慢地向前走。

    “兄弟,我也下去,回头在家庭旅馆见。”关文向小霍打了个招呼,从另一侧跳下车。

    车子驶远了,眼下再也没有人来打搅他们俩,周围全都是陌生的不相干的人。

    “有时候我觉得很迷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为钱?我在瑞士银行的存款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足可以供三代人挥霍。为名?我出道以来,枪下不死无名之鬼,八成以上的行动一击必中,剩余的两成,虽然经过一番波折,但从未让雇主失望过……我到藏地来,为的就是挑战自我,向江湖上最大的秘密组织青龙会下了战书。刀不磨是要生锈的,青龙会的大小头目就是我选中的磨刀石,但现在——此时、此刻、此地,关文,我又陷入了迷茫。如果我是刀,磨亮了磨利了又能怎样?消灭青龙会抑或是被青龙会消灭吗?”顾倾城收紧了衣领,停下脚步,向扎什伦布寺那边眺望着。

    “你想多了。”关文回答。

    “嗯?”顾倾城不解。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这是孔夫子说的。正因为你想得太多,才会被思想的桎梏困住。看看那些不远千里跋涉而来的朝圣者吧,他们从来费心思考为什么活着,只接受,不索取,只崇信,不怀疑。正因如此,他们才十年如一日地转经、叩拜,虔诚信仰,一生不变。”关文解释。

    就在他们的左前方,一名包着灰色头巾的藏族老女人匍匐着身子,额头和四肢努力地与广场行铺着的石板贴近。她并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只是一心一意地伏着,用全部身心敬奉着心中的主宰之神。

    这才是真正的朝圣者,不走马观花,也不哗众取宠。每次看到这样的藏民,关文都觉得他们是藏地的一部分,与转经筒、佛寺、酥油灯、经幡一样。如果没有了朝圣者,雪域藏地就失去了最感动人心的那一面。

    “从前,我不理解他们,但从今日之后,我已经变了。”顾倾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关文微笑:“怎么讲?”

    顾倾城低下头,长吸了一口气,显然是在努力抚平自己的情绪。

    沉默了好大一阵,她才开口:“两位大师甘愿燃烧手臂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女子。她向我展示着自己的一生,自小学藏语、读藏经;稍大一点开始学习剑术、五行、阴阳、周易、占卜;再大一点,她通读京城里能找到的所有藏地野史;等到真正长大了,她毅然离京远嫁,成了吐蕃王的妻子。她告诉我,过程并不重要,人的一生一定要把握正确的方向,而那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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