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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板一头插入悬崖,另一头靠着上面垂下的绳索挂住,如僧人所说,绳断木折,人只会滑下深渊,粉身碎骨而亡,又何来见与不见?
丁峻想了想,猛然醒悟:“原来,大悟师尊这个人根本不存在,坠下悬崖就是生命的尽头,人只有在生命最后一刻,才会幡然觉悟,洞悉世间种种。所以,大家口中说的‘大悟’实际就是赴死。”
“好、好好好!”他连说了四个“好”字,思想突然开阔豁达,明白了“半步崖”这一名称的含义。生与死之间,只有半步之遥,向前,死亡大悟,从此消失;向后,生还不悟,仍旧回到红尘俗世之中。
“好。”僧人也回了一个字。
两人不再对话,静静地栖身孤崖之上。
蓦地,对面虚空之中飞起一群灰白色的岩鹰,长声唳叫,左右盘旋。紧接着,一只黑色秃鹫自斜上方俯冲而下,来势如电,杀入岩鹰群中。这场高原猛禽之争只持续了不到半分钟,秃鹫便将鹰群杀得片甲不存,随即破空长啸,向这边飞来。
“真正的大人物,能够决定一切,将乾坤万物拨弄于指掌之中。天降大任,逝者如斯,真正的大人物如果不能及时领悟到自己肩上的责任,由浑浑噩噩中奋起,那么时不我待,一切都会烟消云散。从这种意义上说,这样的人是在犯罪,是对自己和社会不负责任……”僧人说。
丁峻觉得这段话有些耳熟,他在脑海中搜索,忽然将僧人与一位华人文坛中的杂文巨匠联系起来。该巨匠笔法犀利,一生撰文无数,在国内外都有巨大影响力,曾一度被评为最有可能获得全球瞩目的“诺贝尔文学奖”。可惜,天妒英才,就在这位巨匠如日中天时,突然从文坛销声匿迹,不知所踪。
“您是——”丁峻试探着问。
“我不是。”僧人摇头。
丁峻长叹一声,正因对方否认,反而更证明了眼下困守半步崖的,正是昔日华人文坛的常青之树。
那只秃鹫来势极快,僧人撮着嘴唇,吹出一声尖锐的口哨,秃鹫便陡地收敛羽翼,划了个巧妙的圆弧,斜着向上飞去。
“大灾难正在来临,深藏的力量即将破土而出,这不是个好兆头。找到那祸害的源头,消灭一切混沌力量,将一切祸端全都断绝在襁褓之内。这样的事,天下只有一个人能做到,是你吗?”僧人问。
丁峻坚定地回答:“我愿意全力以赴去做,但前辈始终说得非常隐晦,恕弟子愚钝,无法领悟其中奥妙。”
僧人慢慢地举起右手,一抓一放,他们面前的空气就凝聚起来,变成了一块乳白色的长方形小白板。
僧人的手在白板上一笔笔划过去,不留任何痕迹,但丁峻紧跟手指的移动,已经看懂了其中的意思。
划完,僧人慢慢放手,低声问:“画是死的,眼睛是活的,你看到了什么?”
丁峻轻轻回答:“根据人体眼睛的视觉暂留功能,我已经将前辈画的四十五幅静态画连缀起来,变成了一部动画短片,并且看懂了其中的意思。”
僧人欣慰地长吐了一口气:“好好,看懂了就好。”
在动画中,丁峻看到的故事情节大致是这样:两军交战,失败一方突然有了强大的帮手,身材极高,极强悍,凭一己之力打败了敌人,并率领自己的军队长驱直入,进入京城。后来,这个帮手受到其他同伴的攻击,最终死于一条大河旁边。
第五十二章 云中一战
但凡读过历史的,都能把上面的故事联系到太平天国年代。
丁峻无言,因为之前在地下密室中,他也看见了相似的隐喻。两相印证,他相信一切不是空穴来风。
太平天国的历史大部分人都耳熟能详,其中藏着的诸多疑点更是耐人寻味。不过,该农民起义运动来去匆匆,可供追溯的历史实在太少,那些疑点就成了永远无解的数学方程式。兄弟相残、天京之败、辗转西去、大渡河之困直至最后傲然赴死,就成了翼王石达开命运中的悲剧连环扣。后人只能哀叹,一切都是上天的翻云覆雨之手在无情捉弄。同样一条大渡河,毁灭了石达开的太平天**,却被另外一位英雄人物傲然踩在脚下,并成就了开天辟地的国家伟业。可是,那些的历史与托林寺半步崖上的修行者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还是不明白,前辈可否说得更清楚一些?”丁峻头顶的迷雾并未散去,仍旧看不清方向。
“救赎——有些人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使命,就是救赎一切。有的人拥有改造世界的能力,挥鞭南下,剑指中原,最终成为社会变革中的大人物;有的人却不自量力,成为螳臂当车的笑柄。所以,你的心要深深地低伏在尘埃之中,低调行事,直至全盘落定,才显现本色……”僧人说。
丁峻苦笑,越来越不得要领。因为他无法理解身边的僧人是怎样从万众瞩目的国际舞台来到荒僻边陲的托林寺?
“这是最后的时刻。”僧人说。
当他再次伸开双臂时,后背离开悬崖。丁峻骇然发现,他背上的衣衫已经千疮百孔,而数百条青灰色的枝条穿过了那些孔洞,把他与悬崖连接起来。每根枝条都有小指粗细,枝上铺满了青色的苔藓,交错纠结成一大捆,仿佛人体内的血管组织一般。
“生死一战,成王败寇。”僧人又说。
就在他们面前,雾气缓慢地流动着,时浓时淡,渐渐变幻为无数抽象图形。左侧,是一个仗剑的巨人,披头散发,放荡不羁;右侧,是一个高大魁梧、顶盔挂甲的将军,手里横着长柄大刀。
气流一荡,巨人和将军便突然向前,厮杀在一起。
丁峻不敢眨眼,一动不动地看着那神秘莫测的画面,直至两团雾气骤然分开,巨人和将军振臂飞起,在半空中各化为秃鹫与苍鹰。秃鹫只有一只,而苍鹰则是铺天盖地的一群。
“秃鹫?苍鹰?岂不就是我刚刚下来时看到的搏斗场面?那么,我看到的是真实的秃鹫与鹰的搏杀,还是另外一种幻觉?”丁峻不自禁地那样想。
“该结束了,这么多年,是非恩怨,总有尘埃落定的时候……”僧人喃喃地说。
另外一个尖锐的声音也钻入了丁峻的耳朵里:“永远都不会结束,除非高原的水都逆向而流,从东到西。你们以为正义战胜邪恶是结束,可你们不知道,地底的暗火一定会蹿出地面,烧尽这一切。那些暗火,永远烧不完,你们永远看不到,永恒存在,与星球共存亡……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古格神力并不存在,不是吗?”僧人闭上眼,但双耳不停地颤动,显然是在全神贯注地倾听那声音。
“你为什么总是否定事实呢?谁都知道那是真实存在的,就在西极的女城之下。不管你怎样掩盖事实真相,都改变不了现状。交出地图,交出地图,交出地图……”尖锐声音陡地提高了数倍。
丁峻下意识地举手捂住耳朵,耳膜被刺得生疼,接下来什么声音都听不到,大脑一片茫然。
他看到,雾气中的秃鹫与鹰群展开了搏杀,而雾气之外,秃鹫去而复返,与另外一群岩鹰冲突战斗着。
“镜子?镜面世界?”他脑子一转,想起地底密室幻觉中所看到的镜面世界。此时此刻,两场鹰鹫之战,岂不就是本体与镜影的关系。可是,空气之中并没有任何镜面之类,何以出现这种怪异情景?
蓦地,丁峻察觉到背后有某种东西窸窸窣窣作响,一些细小的蛇一般的物体正穿透他的衣服,碰触着他的身体。
“不要……动……地图,守护者地图……交给你,全都交给你,这是我死的日子,天雷三十三响之后,一切结束,我的使命就结束了,剩下的事,交给你,交给你……”僧人的声音又响起来。
那些细蛇在丁峻背后游走着,由最初的一条变成了数十条。他看不见,但皮肤的触感却明白无误地告诉他,细蛇正在寻找他肌肤的薄弱环节,择隙而入。换句话说,那些东西正试图潜入他的体内,将他变得与僧人一样。
丁峻脑中激烈交锋,在“允许”与“不允许”之间艰难抉择。他的身体因为经过了多年的军事训练,瞬间产生自然反应,肌肉骨骼紧绷如一张铜皮大鼓,将突如其来的危险拒之门外。
他不想变成半步崖上的守护僧,但僧人之前的话正在开启他的深层意识,让他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肩负着与生俱来的某种巨大责任,必须付出奉献,挑起重担。若是选择后者,就得接受这种残酷的考验。
“你必须接受,不要让生命的线断在这里……个人的生死比起世界的生存微不足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必须接受……必须……”僧人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语气越来越绝望。
此际,丁峻心底只问了五个字:“那是真的吗?”
人类接触世界的途径,基本是通过眼看、耳听、舌辨、鼻嗅乃至于手指触摸,唯有如此,才能辨别四周的世界是真是幻。现在,丁峻已经不相信自己的感官,处于一个真实、镜像、迷幻三重结合的边缘。他甚至怀疑,背后这山崖、脚下这深渊、眼前的群鹰之战都是假的,推而广之,自己孤身一人赶赴托林寺、托林寺诡变、石海之死都是假。那么,他同样怀疑自己的生命、生命的历程都是假的。
一切,都是假的,是幻觉;一切都未曾开始过,未曾存在过。
忽然间,他淡淡地笑起来,仿佛在一瞬间,看透了生命的真谛,完全将生死置之度外。也就在那一刹那,他敞开心胸,放开身体的禁锢,让那些细蛇一样的枝条长驱直入,进入自己体内。
第五十三章 忍无可忍
接下来,那些细蛇化为几百支饱蘸墨汁的笔,在他思想深处画成了一幅极其复杂的地图。那是一个正方体结构的巨大建筑物,有着无数门窗、通道、长廊与阶梯,每一个立足点都四通八达,令人眼花缭乱。但是,要进入它,路线却是唯一的,被一支红笔仔细地标注出来,而行进过程中每一交叉点附近,都有着骷髅头加长骨的危险标志。也就是说,每通过一个路*叉点,都与死神擦肩而过。
“记住它,记住它……”僧人的声音越来越弱。
丁峻集中注意力,摒弃外界的影响力,艰难地记住了那条红线。等他从深度思维模式中清醒过来,僧人已经歪着头睡去,胸口留着一道将要凝固的血痕,分外怵目惊心。
“大师,醒醒啊大师……”丁峻大叫,可是那僧人已经溘然离世,不再回应他,并且背后的枝条也神奇地随之枯萎,不带一丝生气。
“他给了你什么?”之前那尖锐的声音问。
丁峻冷静下来,淡淡回答:“只是些普通的人生警告,私人问题,别人问了也没用。”
那声音问:“是不是地图?是不是?”
丁峻摇摇头:“不是。”
他撒了谎,因为他察觉那地图异常重要,是敌人必夺的目标。
“如果是,就交给我。托林寺三百公里以内,任何宝贝都逃不脱我手的。”那声音说。
丁峻仍旧摇头:“不是,算了吧。”
鹰群已散,胜负不知,但丁峻相信,代表僧人的秃鹫一方永不会输,因为它总是有着逢战必胜的信心和胸怀。
呼地一声,一条黑影从悬崖上翻身而下,轻轻巧巧地落在丁峻身边。那是一个蒙着面的年轻人,手上没用武器,但袖口紧扣着,其下应该藏着某种暗器。
“什么都没有?我不信。”年轻人说,一双贼溜溜的眼睛上下打量丁峻。
“没办法。”丁峻无奈地耸耸肩。
“那秘密必须要永远流传下去,代代单传,绝不外泄。所以,我断定他死之前,秘密一定要传给某个有缘人,这就是藏地‘伏藏’的根本意义——把目标藏下来,等待合适时机东山再起,成为佛法与人心的统治者。我当然理解,他给你的地图很重要,但你必须相信我们,只有我们,才是这个世界的统治者。”年轻人说。他脸上的面罩大大咧咧地甩在一边,毫不避讳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
“我说过了,什么都不知道。”丁峻说。
他看看已死的大悟师尊,随即感叹:“我该走了。”
山谷中的雾散了,时间是这世界上最神奇的东西,因它的存在,再艰难苦涩的生离死别也能由开始走向结束。只是,因它的离去,再悲惨的结果也必须让人默默接受,没有选择的权利。
丁峻心底微微有些失望,因为他从寺里过来,虽然好像要接近事件的核心,却失之毫厘差以千里,僧人最终怀抱秘密而死,给予他的,只是某种隔靴搔痒似的启迪。
“如果再给我们几分钟,也许我就能洞悉一切了,但此刻……”他不愿再停留下去,向崖顶仰起头,不想再理睬那年轻人。
“把地图交出来。”年轻人没有意识到丁峻已经倦了,仍然步步紧逼。
“没有地图,什么都没有。”丁峻摇着头回答。
“别逼我。”年轻人右臂轻抬,一把短枪滑落到掌心里,顶住丁峻的心脏位置,“我没什么耐性,更不会顾忌一个人的死活。说说那地图,我就把枪收起来。
丁峻看着年轻人,重复了一句:“别逼我。”
年轻人想笑,但只展现了一半笑容,丁峻的膝盖就准确无误地顶到了对方小腹上。
“回去静养一个月,别落下毛病。”他说。
年轻人捂着肚子,使劲佝偻着腰,那把枪也不知丢到哪里去了。丁峻很少被别人触及底线,而这个年轻人毫无悬念地就做到了,所以才遭到无情重击。
丁峻翻身上了崖顶,惶惶然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跟枝条连为一体。他想走,就必须斩断它们。
“应该怎么办?”他有一瞬间的茫然。
本来在半步崖之下,是以山崖为屏障,但眼下的情况,却变成了他必须背负整座山崖孑孓而行。人与山的大小对比如此明显,他顿时感到不堪重负。
他觉得在崖下只过了几十分钟,但此刻却又是日出东方、光芒万丈之时。
“我该何去何从?”平生第一次,他看不见未来的方向,对于人生价值、轻重取舍、生命意义产生了最重大的迷惑。他记起在特种部队的艰苦岁月,记起快速扫射时枪口喷出的火光,也记起了*们挣扎死去时的恶心场面……
“那些就是我活着的意义吗?不,我应该作为一个完完整整的人活着,摆脱衣食住行、生老病死的躯壳,让思想得到升华,飞到更高处去重新审读这个世界,去做更有意义的事,成为这红尘俗世的拯救者、主宰者……”他觉得,自己的思想正在发生急遽变化,视界也由单纯的托林寺放大到整个西藏、大陆、全亚洲、全球。
这样的变化,使他的身心骤然一轻,仿佛完全进入了另外一种境界,正如佛家偈子说的——“昨日之我,已然非我;今日之我,方是真我启迪”。
东方的阳光铺天盖地向他宣泄下来,那些橘红色的光瞬间笼罩他、穿透他,直达他的内心,将他变成了光芒的一部分。他的全身也在发光,五脏六腑内仿佛有一股炽热的岩浆喷涌出来,肆意流淌,豪迈奔放。
“你是——天哪,怎么会这样?你到底是谁?”那年轻人刚刚从悬崖下爬上来,看到这神奇的一幕,屈膝跪拜,不敢起身。
远远的,方晴飞奔而来,在距离丁峻十步远处骤然止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不知过了多久,丁峻胸膛里沸腾的岩浆平静下来,浑身的光芒也消失了。回头再看,所有牵牵绊绊的细枝已经枯萎断落。
“怎么回事?你刚才真是——太震撼了,光芒四射,我从未见过一个人像你一样。”方晴叹息着说。
丁峻摇头,因为那些神奇的思想变化是在他下崖上崖之间产生的,不知由何而起,不知由何而灭。
“你是谁?”方晴现在才注意到那匍匐在地的年轻人。
年轻人不理会方晴,而是跪爬到丁峻面前,无比崇敬地仰视他:“青龙说过,您是个非比寻常的人,现在我终于亲眼目睹了您的伟大之处。从现在起,我甘愿追随您,牵马坠蹬,做您的马前小卒……”
丁峻低头,看着这年轻人。
刹那间,年轻人左侧太阳穴上突然爆出一朵绚烂的血花。
“有狙击手——”丁峻的本能反应快如闪电,立刻缩身翻滚,拉着方晴滑向右侧的山石后面。
第五十四章 以杀止杀
狙击手连开五枪,五颗子弹全都射中了那块卧牛形的石头,火星飞溅,刺痛了丁峻的双眼。如果不是他应变迅速,两人早就枪下做鬼了。
“敌人在四百米之外,九点钟方向,太贪功,也太嚣张,所以才会连发五枪。看来,只要咱们不死,他就会继续追踪,直至达成目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