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嗯,那是讲到一半觉得似乎是个好点子,拿来用应该不错才讲的。是不算说谎,但整体说来就像你常说的一样,是种诡辩。”
京极堂吃完红豆饼,喝起茶来。
“可是你说魍魉不近鬼门听起来还蛮有说服力的嘛。”
“我不是说不近鬼门,而是魉魉不应只存在于鬼门,因为我想起恶切的四方镇守咒。虽然我是说方位在北。”
“难道不是吗?”
“哼。听好,太古的方相氏入墓穴执矛击四方以退魍魉,这不是谎言,但他打击的是四隅而不是四边。因为墓穴是做成东西南北四边通达的形状。四隅是东北、南东、北西、西南。丑寅包含在其中。”
“喔,原来如此,你真是个诈骗师。”
“说诈骗太过分了哪。不过也不算错,所以情急之下才拖荒平出来。其实也没必要做到那种地步,只要针对教义的矛盾攻击,他就会动摇了。只不过他多半不知道自己有所矛盾,他打从一开始就不相信自己的咒术。因此非得先请魍魉这头大妖怪现身,让魍魉为他带来灾害才行。所以我才会一方面要让他理解咒术的正当性,一方面却又得使之产生破绽。真是费了我好一番功夫。”
真是的,实在不能小看这家伙。
“我也好想在现场看喔。”
鸟口说。
“那其它的‘洞悉秘密’是怎么做的?你比普通的灵媒还像灵媒——”
“关口,陪你讲话真的是麻烦死了。我前天早就打过电话调查过了。我先打电话给二阶堂寿美的老家,是她母亲接的电话。她对我说了许多牢骚,我就是靠这些来推理的哪。那个叫寿美的女人年近二十,碰不上好男人,至今仍维持单身,爱乱花钱又喜欢奢华。但作父母的不管如何还是很疼这个独生女。爱多管闲事的伯母就想说要为她介绍御筥神,结果却因此一去不回。有信仰当然是好事,而且在伯母面前也不好意思说什么,所以她的老爸那之后就天天沉溺于酒精之中。大概是舍不得孩子离家吧。”
“所以你听到喝酒过多就说肝脏有问题是吗,真是简单的推理。”
“没错。然后那个寿美身上穿的衣服,看起来十分高价,是高级品。没有重新缝制的痕迹,也不像自己买布料亲手作的,所以应该是成品。没有工作的女性是买不起的。而且由她母亲的话听来,她也不像是会诚心信仰的人,所以我才做此推理。”
“原来如此,难怪你大胆猜测她的目的是钱。那说胃痛又是怎么回事?”
“那完全是大胆猜想的。她的嘴角粗糙干涩,这是胃不好的证据。每天都做着良心不安的事情,也难怪要胃痛了。良心的苛责也会反映到健康上面。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女人。只是想要一点金钱与刺激罢了。”
“那兵卫的眼睛呢?”
“我看他有白底翳,瞳孔有点混浊了,我想已经开始产生视力障碍。”
“那是啥玩意儿啊?”
鸟口问。
“就是白内障哪。得及早治疗才好。要是并发飞蚊症,要设陷阱就更容易了。可惜他的症状已经十分严重。”
我虽然不懂他的意思,不过问了也不懂所以就不多问了。
所以说到处都有“洞悉秘密”的谜底,夏木津的幻视想必也成为材料吧。我开始觉得寺田兵卫有点可怜。对他这个半路出家的灵媒而言,京极堂这个对手太强了。
我慢慢地反刍兵卫的话。
兵卫的真正的妻子名字叫作阿里。
兵卫说他在昭和六年结了婚,是相亲结婚。主要理由是前一年母亲死了,家中需要女人打理。
翌年,孩子——竣公(Toshikimi)诞生了。竣公这个名字是祖父寺田忠命名的。后来阿忠坦承自己原本打算取的其实是俊公,当时喝醉酒写错了。
“竣”这个字并不念“toshi”,字义上是完成或终了的意思。所以竣公只能以“shunkou”(注)的身分活下去。
注:原本的“俊公”的训读(基于意义的读法)读作“toshihimi”,但“竣”在意义上并不能念作“toshi”,所以只能改以音读(基于汉字字音的念法)念作“shunkou”。
竣公诞生的隔年,阿忠死了。
之后寺田家逐渐变得不正常。
阿里有神经上的毛病。阿忠还在世的时候,由于他的性格很随便又大而化之,所以并没有造成什么问题。
阿忠一死,阿里就不再照顾孩子了。兵卫原本以为是葬礼时的疲惫所致,帮忙照顾了两、三天,但根本上的问题并不在此。
阿里一整天什么也不作。
兵卫觉得很困惑,与妻子也无法沟通。兵卫本来就不擅长体贴人、照顾人,且他原本在与人沟通上就很蹩脚,要他去了解妻子的心情或去传达自己的心情给妻子都是难上加难。
笨拙又冷淡的兵卫从来就没考虑过结婚生活有何意义,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问题。不只没有能商量的亲戚,在阿忠死了之后他连愿意为他设身处地着想的亲友也没有。而且他也抱着家丑不可外扬的心态,所以一直将这个问题隐藏起来。兵卫说:
“不过我还是觉得孩子很可爱。一开始虽然嫌他烦,但没办法置之不理。”
兵卫低着头说。
经济上没充裕到能雇请奶妈来照顾,也怕人说闲话。而且处事认真的兵卫觉得这算是自己的义务,该由自己亲手解决。
他努力了半年左右。自己没空处理的工作,就严格鞭策底下的工匠负责,工作的品质倒也因此提升了。他天生就是讨厌做事半调子。
但是这样忙碌的生活对体力的负担很大,且这个工作也不可能背着孩子进行。
阿里一直没恢复。
幸亏她并没有随意到外面走动,仅是一直把自己关在客厅——现在的祈祷房——里。只不过,不管碰到什么事都一直喊着好想死、好想死。
大概是忧郁症吧。
忧郁症不易治疗,但并非治不好。只不过,要治好需要靠周遭很有耐性的亲友们的体谅与帮助。
我也曾是忧郁症患者。
我的症状还算轻微。但是我认识几个患者的家庭,他们每天都过着痛苦的日子。但痛苦的并非只有家人,我想最痛苦的恐怕是本人吧,所以才必须有能体谅的亲友。
只可惜,阿里似乎缺乏一个能理解她、帮助她的环境。
兵卫想要钱,所以去借钱买了机器,开始制作起金属的箱子。兵卫说他当时想——只要有钱应该就能解决这个困境。但我不太相信他的说法,因为他那时与其说是要钱,似乎更像陷入了被箱子附身的状态。
他莫名地就是想工作,不管醒着还是睡着都——在意着箱子。
那个角落照那样处理就好吗?照蓝图制作的话强度没问题吗?
他说他那时开始觉得小孩与阿里异常地烦人。
“倒也不是讨厌孩子,只不过就是一直想工作——”
兵卫说。
兵卫除了做饭以外,不再照顾那两个人。
竣公在澡也不洗、没人关爱、几乎彻底被放任的环境下成长。
他成了一个只会跟母亲两人静静地待在客厅的孩子。这对兵卫而言并非是值得烦恼的事情,对他来说这样反而比较方便。因为这样一来就能彻底埋首于工作之中。
或许受到兵卫沉默寡言的性格影响,竣公也是个从不开口的孩子,他的玩具是父亲制作的箱子与设计图。兵卫专心一致地工作,工匠们也受到影响埋首于工作。工匠们甚至连兵卫的妻子与孩子待里面的房间里这件事情也不知道。
竣公五岁时——由于兵卫对于社会情势完全不关心,所以实在很难从他话里判断到底是何时,大概是昭和十二、三年的时候吧——不知怎么回事,阿里开始恢复了。
这并不见得是好事。
对兵卫而言,逐渐取回人类情感的阿里只是个比过去更难以应付的对象罢了。
或许是不正常的生活过得太久了,此时的兵卫比阿里更缺乏情感。
阿里开始外出,也开始照顾竣公。但是这似乎不是个简单的问题。这并不奇怪,对她而言竣公是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她跳过那段失落的时间,以当时的态度去面对竣公,可是竣公已经是个年过五岁的孩子。对她而言,竣公成了难以理解的存在。
与孩子完全无法沟通,阿里把这股郁闷之情发泄在兵卫身上。自己的孩子变成不带有一切喜怒哀乐的情感的怪物。将他养育成这样的人是你——阿里如此责骂兵卫。一切都糟透了。
但是一语不发的兵卫还是上小学了。至少当时母亲并没有爆发忧郁症,这算不幸中的大幸吧。
世局变得不安定,缺乏工作,战争爆发,兵卫被征召入伍。出征时,别说是高呼三声万岁,连送行人也没有,很寂寥的出征。
兵卫在战场上碰到了生死关头。
虽说真要说的话,每个士兵都碰到了生死关头。兵卫碰上的生死关头有多严重我不得而知,总之兵卫说他在军旅生涯中逐渐取回了人性。
“在战场上无时无刻想着父亲、老婆与孩子的事。天天只想着原本几乎不曾交谈,既不厌恶也不喜爱的家人。我实在不懂人际的羁绊是什么。彼此对彼此的想法根本不重要。原本长期在一起生活或血缘的关系这类很无聊的羁绊在剎时之间成了重要的事。我那时想,如果能活着回去的话,一定要过更像个家庭的生活——”
虽然兵卫如此说,但他的愿望终究没实现。
复员之后回到箱屋的兵卫,等待他的是一个空荡荡的箱子。
幸亏没受到空袭,箱屋完好无损。但房子里没半个人在。
放在工厂里的箱子全数遭人破坏。只见里面的客厅的榻榻米中央染黑一片,在那片污渍上孤伶伶地摆着一个铁制的箱子——
里面收着四根干掉的手指。
没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去避难了吗?还是死了?
怎么想也想不通,兵卫觉得很可怕。
那之后又过了好几年。在这段时间里,兵卫一直过着一个人的生活。不管是家人还是情感,兵卫全部都忘记了。
兵卫又再次逃避到箱子制作的工作上,把自己放进箱子里,盖上盖子。
儿子竣公再度出现在兵卫面前是前年,也就是昭和二十五年十一月的事。
兵卫出征时——虽说我并不知道兵卫出征是哪一年——还未满十岁的儿子竣公,如今已成长为一个英姿风发的青年。
“我吓得背后发起抖来。”
兵卫说。
——是我,你的儿子。快,把我的手指还给我。
这就是竣公所说的第一句话。
阿里在兵卫出征之后再次病发了——竣公说。但是或许是因有竣公陪在身旁,这次并没有陷入长期的忧郁状态。
——那女人很糟糕。
这是竣公对母亲的感想。
阿里忧郁症病发时连饭也不吃,正常时又过分溺爱竣公。竣公说自己没有朋友,也说在兵卫出征后就再也没去上学。
——这是你造成的,我离开这个家以前完全不会说话。朋友?学校?笑死人了。不过现在我反倒很感激。托此之福,我才免于拥有一群低劣、头脑差劲、老是说些感伤或回忆的朋友。
——结果那女人上吊自杀了。在九州的山中。
——你问为什么?她说箱子很可怕。那女人怕箱子怕得不得了。所以就从这里逃出去了。这里一直都充满了箱子,不管那时还是现在都一样。
——你们夫妇也是空空如也。
——里面什么也没有。
——都是笨蛋。
——帮我制作箱子,爸爸。
不知这是阿里的过失还是意外,抑或是阿里异常的精神状态造成的影响。由竣公的话里无从判断。
竣公的四根手指——右手的无名指与小指,左手的食指与中指——被兵卫制作的那个铁箱子夹断了。
阿里陷入半疯狂状态,没有帮他治疗,也没为他包扎。
客厅到处血迹斑斑。
——那女人,只会呜呜、呜呜地吼叫。
大概是刚好碰上忧郁症的发作吧。
等到恢复自我时,阿里更疯狂了——竣公说。
客厅的箱子在那之后——一直到兵卫复员归来为止,一直保持那个状态弃置于那里。
这之后,阿里变得害怕箱子。虽不知是何种悲伤的重力以何种形式对她的精神加以压力,阿里或许渴望着将所有一切的灾厄浓缩置换成箱子这个对象以维持自己精神的均衡。
阿里将家中所有的箱子都破坏后逃走了,她再也没办法继续在箱屋生活下去。
九州筑上求菩提山——
是京极堂提到的那座山。不知为何,阿里逃往了南方。
那是一段很艰辛的旅程。
逃到求菩提山的里鬼门方向(注)的犬岳山中,不知是因为无力还是绝望,阿里上吊自杀了。竣公受到修验者的保护,托付给一名信徒照顾。
注:即鬼门的相对方向,也就是西南方。
久保竣公的人生由此展开。
照顾他的信徒——兵卫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是位年过六旬的老妇人。她担任过教职,教养很好,而且是个很严格的人,因此她的管教也很严格。老妇人亦热心于祭拜,经常带着竣公参加宗教活动。
应该就是京极堂说过的那间祖鬼的神社吧。
竣公原本有所缺陷的人生在这段期间一一填补起来。
但是,他受到的待遇并没有很好。一方面是因为战争,迫不得已。另外则是他遭到周围强烈的排挤,竣公在那里也还是受人孤立。失去了手指,失去了言语,失去了情感,将自己的亲生母亲唤作怪物的少年,虽受到周遭的迫害,还是在异乡外地逐渐成长为人类了。
战争结束了。
竣公不知道自己正确的年龄。
只不过终战时他已经上中学了。
这表示竣公在很短时间内就弥补了过去的空白时期。假定他出生的时候是昭和七年,终战时是十三岁。如果信任兵卫的自我申告,竣公在这段期间内就几乎完全恢复正常,速度真是惊人。我想他原本头脑就很好吧。
但是竣公在终战后一年离开了筑上。因为身为养母的老妇人多病,所以去投靠伊势的亲戚,而竣公也跟着被一起带过去。
竣公无疑地被当成了讨厌鬼。
竣公在这里也受到了孤立。虽有上学,不过大半的时间都在神社境内。
昭和二十五年九月,妇人去世了。
问题是遗产。妇人身上有一笔为数不少的财产。当然,伊势亲戚的亲切无庸置疑地也是为了这个。
但是,他们的如意算盘打错了,没与任何人商量过,竣公在不知不觉间成了户籍上的养子。应该是妇人趁着战后的混乱动的手脚吧。她其实十分讨厌这些利欲熏心的伊势亲戚们。
竣公继承了财产,来到了东京。距离失去手指后离开以来已过了八年以上的岁月。
竣公诉说的这段半生故事,只让兵卫觉得恐怖。儿子的话毫不留情地刺激了兵卫扭曲、纠缠、好不容易才显露出来而瞬间又被塞了回去的人性情感。儿子亲手将沉入兵卫心中深处的情感之箱挖开来。
竣公每天都来,而且没有一天不对他诉说自己的事。他的眼神像是在施虐。兵卫在他诉说时总是一句话也不说。
——我很不幸吗?爸爸。
——你很幸福吗?爸爸。
竣公的话有如恶魔的私语,一点一滴地侵蚀兵卫。兵卫好不容易维持起来的心灵均衡完全被打破了。
竣公似乎原本想进大学,但他说他放弃了。
——我有钱,请帮我制作箱子吧。
——没人责备你,你为什么要那么害怕?
不久,竣公在箱屋住了下来。只要客人不在,便一整天都在兵卫耳旁诉说个不停。
没事好说时就会扯到宗教上。
不管他说什么,兵卫都没办法响应。不管是什么内容的故事,都是种拷问。
——我无法满足,不管做什么都一样。
似乎总是欠缺了什么。
我的手指在哪?
兵卫将放入手指的箱子封起来,隐藏在天花板里。因为他舍弃不了,又不敢放在身边。
除夕那天,隔壁邻居吉村来了,带着兵卫祖母托付的“魍魉之箱”。
这么令人毛骨悚然的偶然是怎么回事?封印在天花板里的箱子——
对兵卫而言这并不是偶然。同时对恰巧人在隔壁,顺理成章地偷听起来的竣公也不是偶然。那个箱子也跟求菩提山的深秘御筥一模一样。
兵卫说他在那之后就觉得有点轻松了。
“总觉得自很早以前就注定变成如此。不管怎么挣扎,人的命运也不会改变。感觉自己的命运自祖母时期就被收藏在这个箱子里了,所以反倒觉得有点轻松。”
接下来就换那位阿山登场了。鸟口的调查很正确。
“那时,有个叫做阿山的漆工心情很郁闷。他害儿子受伤,脚短了三吋,一边的眼睛也失明,整个人可说是废了。老婆因此悲观地跑掉,害他没办法专心工作。总觉得他的情形跟自己的遭遇很像,就难得开口安慰他。一开口却停不下来,一生中从来没说过这么多话过,连我自己也很惊讶。阿山一开始也很惊讶,后来却哭了起来,对我千道谢万道谢后回去了。”
竣公从头到尾听了经过。
——这世上也有如此不幸的人啊?
跟我们比起来谁不幸?
这世上究竟有多不幸?
这表示凡事都不充足?
还是凡事皆被不幸所填满呢?爸爸。
兵卫无法回答。突然,竣公变得很凶暴,疯狂地殴打他,兵卫被揍得体无完肤。
——混蛋家伙,你有时间去安慰那个笨蛋,为什么不来填补我?你为什么不肯还我欠缺的手指!
后来兵卫就对他唯命是从。
兵卫成了竣公的仆人。
接着——御筥神诞生了。
“久保为什么要创造御筥神——理由我实在不太懂耶。订作大量箱子的理由我也不懂。京极堂,你知道吗?”
京极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