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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恩舰哗变-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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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舰上的军官们与水兵们被圈在附近的一个兵营里。只有值勤的军官和舷梯的值班员维系着这个已丧失了功能的躯壳与其先前的身份之间的联系。奎格舰长在“凯恩号”进了码头之后的一两个小时便迫不及待地飞回他在亚利桑那州的家去了,留下戈顿全权负责。亚当斯、卡莫迪、拉比特和佩因特都休假走了,只有那些水兵们在兵营里苦苦地忍受煎熬,等待回美国后第五天的到来,到那时候,他们就可以开始休假了。他们的情绪极为低落,兵营里的气氛沉闷得像是死了人似的,就连马里克,尽管他平时对水兵们相当友好,这时也不忍趁点名的机会到他们那里去见他们了。
  他走到甲板上,迎来了一个灰云密布的早晨。他小心地踮着脚,迈过或绕过乱扔在甲板上的铁管、胶管、机器零件、木材、苫布与板条箱,在舷梯旁找到了在那里值班的,白色军服又脏又皱的下级军官“肉丸子”。他正在一盘马尼拉缆绳上呼呼大睡。马里克毫无怨恨地把他弄醒,派这个哈欠连连的舵手走过连接干船坞的长长的灰色跳板到岸上去买咖啡和面包圈。
  8点钟时,哈丁少尉步履蹒跚地来到舰上。他脸色灰暗,接过中尉的班后便一溜歪斜地走到军官起居舱里躺倒在一个堆满扎人的刀叉的长沙发上睡着了。
  马里克走到单身军官宿舍想叫醒基弗,但那位小说家哼哼着说:“1点钟在圣弗朗西斯饭店吃午餐时见。”立即又顽固地酣然入睡了。于是这位中尉便换上一身蓝色军装搭公共汽车进城去了,他那身军装虽然刚刚洗过,却仍有一股难闻的樟脑味。
  旧金山是他童年时的故乡,自从“凯恩号”军舰在金门大桥下驶过的那一刻起,他就充满了思乡之情。但当他再次走上市场街时,他却不知自己该怎么办了。他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着消磨时间,一直到下午1点。
  基弗正在圣弗朗西斯饭店的大厅里等他,垂着头,弯着腰在一张扶手椅里坐着,显得苍白而瘦弱。他们进了那间装饰豪华的餐厅,吃了一顿丰盛昂贵的午餐。那位小说家坚持要叫一瓶香槟酒庆祝他们暂时摆脱奎格而获得的自由。马里克认为那香槟的味道喝着像是甜啤酒。“你怎么啦,史蒂夫?”基弗说,“你心情很沮丧啊。”
  “我知道。”
  “为什么呀?”
  “没法跟你说。汤姆,你有过这样的时候吗,当你觉得空气里有某种不祥的东西——于是不等那一天过完,那不幸的事情就果然发生了?”
  “当然有过。这就是你的麻烦?”
  “大概是吧。自从我起床到现在,不知怎么回事,事事都好像灰蒙蒙的,让人讨厌。”他向四周扫了一眼。“我觉得在这儿呆着真有意思,史蒂夫马里克居然在圣弗朗西斯大饭店里吃饭。我儿童时代还以为只有百万富翁才能在这里吃饭呢。”
  “你觉得旧金山现在看起来怎么样,经过了——多少年了?”
  “我估计有10年了——我们于1933年迁到了佩德罗。真可恶,我觉得像个该死的游魂。”
  “这么看来,你的麻烦就在这里了。见到你童年时代的家乡使你产生了这种想法——感觉到了时间的流逝。这是死神呵出的冷气,史蒂夫,死神在你脖子后面吹冷气呢。”
  马里克无声地苦笑了一下。“死神呵的冷气,把它写进你的小说里。”雨点开始吹打在他们座位旁的窗户上。马里克说:“咱们原计划要步行走过金门大桥的,你如果还想去走走的话,不妨就去走走。”
  “见鬼去吧,那完全是罗曼蒂克的无稽之谈。我有时候就爱胡思乱想。咱们得到伯克利去一趟。我在那里有点急事。”
  “什么事?”
  “我认识那儿一位英语教授。今天早晨给他打了电话。他请我们去参加一个文学茶会。要点在于,那个文学俱乐部里百分之九十都是姑娘。”
  “我什么事都想干。”

两瓶香槟酒 (2)

  “你必须听我的话,谈论‘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小说’,愿上帝保佑你。”
  “那不成问题。”马里克点了支香烟说。
  两位军官都对离开“凯恩号”军舰,穿着海军的蓝色制服呆在一家豪华的大饭店里而觉得不伦不类。他们看起来像两个互不相识的陌生人,又像被抛到一处的陌生人那样开始谈起了完全属于个人的私事。他们充分交换了各自的家庭背景。只用了半个小时,马里克对基弗的家庭和他的恋爱故事了解得比他在“凯恩号”上航行一年里知道得还多。他也把他的捕鱼经历讲给这位小说家听了,而且因为基弗热切地刨根问底地问了他许多问题而感到十分得意。
  “听起来那可是一种了不起的生活呀,史蒂夫。”
  “嘿,谈不上。那可是最艰苦的挣钱方式。把人的腰都累断了,而市场却总是与你作对——你捕到河鲱鱼时,河鲱鱼却没人要了——等你捕到鲭鱼时,市场上该死的鲭鱼就多得你把它当大粪卖,都没人买了——那就是捕鱼者的境况。还有那些无孔不入在海滨打零工的人。那是一种只适合外国傻瓜蛋们干的买卖,就像我父亲那样。我也是个傻瓜蛋,只不过我不是外国人而已。我要找别的事情干。”
  “你的意思是海军?”
  “对,我是个蠢货。我喜欢海军。”
  “这我就不明白了,史蒂夫。捕鱼生活里含有某种诚实有益的东西。每一个动作都有其功用,烧掉的每一滴燃油都有其目的。你累得腰都要断了,不错,但一次劳累下来你总能收获到鱼啊。别的人我不知道,可是你想当海军我就想不通了!公文,公文,公文——除了虚假的卑躬屈膝和擦拭舰炮加上白痴式的演习,别的什么都没有了,而且这一切都毫无目的——纯粹是白费劲——天哪,还有那和平时期的海军——都是成年人了却要每周7天,天天都得上主日学校——”
  “你难道认为这个国家不需要有一支海军吗?”
  “当然需要。”
  “那么该让谁去当海军呢?”
  “当然是奎格之类的人啦。不能让有用的公民们去当。”
  “对极了。把它全交给奎格之类的那种人。然而,战争爆发了,你弄了个奎格当了你的顶头上司,你又大叫是残忍的谋杀。”
  “大叫使得时间好过一些。”
  “海军里可远非全都是奎格那样的家伙呀。”
  “当然不是。他是这个制度生产的一件废品。由于他那虚弱渺小的人格经受不了海军标准的压力而扭曲成了一个魔鬼——哎,这香槟真好,你不欣赏它真可惜——不过史蒂夫,真正的海军应是一支小而严密的父子兵。这就像英国的统治阶层,是一种传统。你不要显得很杰出,你只需做一个谦卑的随波逐流的人就行了——”
  “你认为捕鱼是一项有益的工作。可是,我却认为在海军舰艇上工作是有益的。它们此刻就非常有用——”
  “我敢发誓,你是位爱国者,史蒂夫。”
  “不对。我懂得航海技术,我宁愿在海军里干上20年挣一份养老金,也不愿从水里拉网打鱼,最后落得个关节炎缠身和腰弯背驼。至少,这就是我这笨脑袋瓜子所作的打算。”
  “好啊,老天保佑你,我的朋友。为1973年的太平洋海军总司令,五星海军上将马里克干杯,”他急忙往马里克的杯子里倒了些香槟酒并让他喝干了。“小伙子,你的预感怎么样?”
  “嘿,我一不去想它时,它就没有了。”
  “那些伯克利的小姑娘们会把一切都搞定的。咱们这就走吧。”
  脸色粉红,个子矮胖,长着一张小孩似的肥嫩小嘴的科兰教授将这两位军官领进了一间接待室,里面的男女大学生们正在唧唧喳喳地说话,气氛很是活跃。会场里东一个西一个地坐着一些肤色难看的腼腆的男孩子。这两位穿着蓝制服缀着金黄纽扣的战斗英雄的到来顿时使气氛激动了起来。姑娘们收起了她们那原本真的是漠不关心的样子,摆出了一副假装漠不经心的神态。她们纷纷忙着涂脂抹粉,着实劲头十足。
  教授介绍基弗的话说得又长又令人生厌。他对那些眼里放出光彩的姑娘们说,这是美国文坛上一颗正在升起的明星。他说,基弗有好几篇短篇小说和诗作曾在《耶鲁季刊》以及类似的优秀期刊上发表过。他详细介绍了他的剧作《长青草》,戏剧同业公会将其作为选项已有一年时间了。“但是,”他狡黠地补充道,“为避免你们把托马斯基弗误认为是又一位专为少数有教养的读者写作的剧作家,让我告诉你们他还曾把他的小说卖给过《绅士》和《妇女家庭杂志》,是的,的确如此,它们可是出了名的‘通俗杂志’啊。”姑娘们咯咯地笑着,相互交换着会意的眼色。这对马里克来说全都是闻所未闻的新鲜事,他当时正在屋子后面一张破旧的绿色长沙发上瘫坐着,基弗以前从未谈过他写作的事。意识到与他在同一艘军舰上工作的朋友是一位真正的有影响的年轻作家使他颇为气馁。想到自己曾在军官起居舱里同大家一起拿基弗的小说开过粗俗的玩笑,他觉得很不好意思。
  “下面我们有一个意外之喜,我们将听一个关于‘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小说’的专题报告——不是由我作报告——而是由一位很可能写出这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小说的年轻人——美国海军‘凯恩号’军舰的军官托马斯基弗中尉给大家作报告。”
  基弗用一种富有魅力的微笑表示感谢大家的热烈掌声,接着便开始从容不迫地讲开了。姑娘们好像都被演讲吸引住了,而马里克却是如坠五里雾中,越听越糊涂,他只有伤心地承认自己当年的英语成绩不及格一点也不冤枉。在那一大串理不清的名字中,他只知道一个海明威,其他的什么卡夫卡、普鲁斯特、斯坦、赫胥黎、克兰、茨威格、曼、乔伊斯、伍尔夫,他全都不知道。他模模糊糊地记得曾经看过海明威的一本定价二角五分钱的再版小说,那还是因为那本书封面上有一个全身赤裸的女孩坐在床上跟一个着装整齐的士兵谈话的图片吸引了他,但是那个故事写得太正经了不能算是性小说,所以他就没往下看。

两瓶香槟酒 (3)

  基弗讲了半个小时,使马里克陷入了彻底的困惑与自惭形秽的境地。之后,那些姑娘们一起乱哄哄地把讲演者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而此时马里克却靠在一面墙上与两三个最最其貌不扬的女孩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她们之所以对他感兴趣仅仅是因为可以从他那里获取一些有关基弗的信息。马里克不知道这是不是在兑现他的预感:有一天下午,他出于自己的无知和愚蠢弄疼了自己的鼻子。他不知道以后他是否还能再自然而然地同基弗说话了。
  不大一会儿,这位小说家就捕获了两个最漂亮的姑娘,同她们一起到一家可以俯瞰海湾的法国餐馆,在朦胧的烛光下共进晚餐去了。马里克给军舰办公室打了个电话,这是每晚8点必须做的例行公事。他回到餐桌上时咬着嘴唇,鼓着双眼说:“汤姆,他们要我们回舰上去。”
  “你说什么?什么时候?”
  “就现在。”
  “是什么事情?”
  “我问过杰利贝利,他不肯说。戈顿叫咱们回去。”
  那两个姑娘懊丧地细声细气叫了几声,便满心不高兴地开着她们的红色别克敞篷小汽车扬长而去了,两位军官叫了一辆出租车。
  基弗咒骂运气不好,对招他们立即回舰的原因作了各种不着边际的猜想。那位海军中尉则一声不吭地坐着,在大衣袖口上擦着汗湿的手心。
  在跳板脚下的刺眼的黄色泛光灯的光亮中,戈顿同哈丁在一伙蹲在甲板上干活的电焊工旁边站着,那些电焊工正低着头用喷射着蓝色火焰的焊枪工作着。“是什么要紧的事?”基弗跟在马里克后面走下跳板,怒气冲冲地大声问道。
  “你可要机灵一点儿,马里克先生,”戈顿诡谲地咧嘴笑着说,“当副舰长的应该让值班军官随时都知道他的所在。我一直在给城里各家饭店的酒吧打电话找你——”
  这位中尉皱着他那呆板的面容,“你在说什么呀?”
  “你听见我说什么了。你高升了,史蒂夫,”戈顿说,“今天下午亚当斯和我接到了给我们的调令。你是‘凯恩号’军舰的新副舰长了。”
  他抓起那吃了一大惊的军官的手高兴地握着。
  “我?”马里克结巴着说,“我?”
  “这种事在整个分遣舰队里都在发生,史蒂夫。在那边‘西蒙号’军舰上的一个鸟人10月里刚升为上尉,现在就当上副舰长了。而且他们的新舰长只是一个预备役的上尉。整个政策正在变得越来越宽松了。我们还有一个晚上的活儿在等着我们干呢——”
  “有给我的调令么?”基弗急切地插话说。
  “没有,再说啦,你永远都不会调走的,汤姆。这是注定了的。他们把卡莫迪也调走了。你和史蒂夫要在这艘军舰上呆到它完蛋时为止。再过一年你就会成为副舰长的。”
  基弗摘下他的白帽子用力往甲板上摔去。帽子弹了起来,滚到船边上,然后就不见了。戈顿探身从救生索上往下看了看。“天啊,”他说,“掉进污水坑里了。看样子这位新高级值勤军官需要一顶新帽子了。”
  “该死的‘凯恩号’,”基弗愤愤地说,“愿上帝惩罚舰上所有的人,包括我自己。”
  马里克阴郁地把这艘老旧的军舰细细看了一遍,仿佛他是第一次来舰上报到似的。“就是它了。”他心里在想——但他说不出这个“它”是什么意思。
  基思太太不难看出威利已不是三天前离开她到约塞米蒂去的那个小孩子了。他们正在马克霍普金斯饭店她那俯瞰海湾的套间里吃晚饭。外面的景色很美,饭菜也极精致,香槟酒是少有的法国陈年佳酿。可是威利对这景色却视若无睹,蜻蜓点水似的吃了几口饭菜,任那美酒在冰镇桶里泡着,而那桶里的冰在一点点地融化,直到他母亲提醒他倒酒时,他才倒了一点。
  基思太太心里明白“凯恩号”军舰已经改变了威利。他的脸瘦多了。那个她深情地以为是婴儿的脂肪所形成的鼓鼓的天真无邪的小圆脸蛋不见了,而她自己那明显的颧骨和方下颏正在她儿子的脸上显现出来。他的一双眼睛和嘴也不像往日那样给人以他性子随和脾气好的印象,更多的是让人觉得他很疲倦、愤懑、固执。他的头发也显得稀了。这些情况基思太太在码头上与他见面的那一刻就注意到了。不过现在有了更深刻的变化,一种心神不定和魂不守舍的阴郁,而且这位母亲很清楚问题的症结是什么。“梅温是一个相当漂亮的年轻女子。”她打破长时间的沉默说,同时给威利倒了一杯茶。
  “她当然漂亮。”
  “你和她之间的事情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妈妈,我想我可能要和她结婚。”
  “噢?太突然了些,不是吗?”
  “不,我认识她已经很久了。”

两瓶香槟酒 (4)

  “有多久啊?”基思太太微笑着说。“我必须说,你对整件事情可真够谨慎的,威利。”
  他简明扼要地将恋爱实情告诉了母亲,并解释说因为他直到最近才真正严肃地考虑了这件事情,所以他还未曾同她谈过呢。
  “但是你现在跟她谈了,嗯?”
  “显然是这样的,妈妈。”
  “唉,你一开始就低估了她,威利。她确实非常吸引人。可是,她是什么出身?你认识她的父母吗?”
  威利把一切都认了下来。他还颇动感情地谈了所有美国人应该一律平等,需要以成就取人,而不要以出身取人的道理。他最后还为梅温说好话,告诉他母亲梅为了配得上他,正在自己挣钱读大学。基思太太冷静地倾听着儿子坦露心腹,以便让威利把他心里的话全倾吐出来。她点了一支香烟,离开餐桌,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海湾。威利莫名其妙地觉得他以前似曾经历过类似的场面。他意识到他在童年时期就有过与此相同的感觉,当年他母亲跟他谈他的劣等成绩报告单的情形就是这样。
  “你向她求过婚了吗?”
  “是的。”
  “你是在约塞米蒂那儿向她求婚的,对不对?”
  “对。”
  “我就料到会是这样。”
  “她还没有确切地表示她会接受我,”威利将实际情况说了出来,好像这样一说便可提高梅的身价似的。“她说我最好再多想想,并把事情告诉你。”
  基思太太回过头朝她儿子同情地微笑了一下,说:“我认为她会接受你的,威利。”
  “希望她会。”
  “威利,你与这位姑娘的关系到底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您这问题叫人怎么回答呀,妈妈?”
  “我认为你已经回答我了,威利。”
  “您可别有坏的想法。她不是一个轻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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