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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额图遭申斥,太子失宠,两人皆心怀不满。太子与索额图勾结一处,引阿迷达、麻尔图、额库礼、温待、邵甘、修宝等为党羽,如温待、额库礼,本是犯罪流徙之人,因其年老,令回京师,乃与索额图结党,谋议国事,妄自怨恨。他们趋奉太子,希冀新君即位,以实现自己的野心。
康熙四十一年(1702年)十月,康熙帝南巡,太子胤礽随驾,至德州,太子病重,康熙帝留驻,召索额图自京师来德州侍胤礽疾。太子久病不愈,康熙帝决定先行回京,留太子在德州调养。他们在德州一月有余,索额图乘马至太子住所中门方下,按皇家礼法,这是死罪。太子却不加责怪。而索额图亦助太子为虐,索额图怀私倡议,凡太子御用诸物俱用黄色,所定一切仪注,几与皇帝相似。这些不法情事被康熙帝“访知”,于是康熙帝决定对索额图严加惩创,连发上谕切责之。
康熙四十二年(1703年)五月十九日,康熙帝命将索额图拘禁,并传谕说:
尔任大学士时,因贪恶革退,后朕复起用,尔并不思念朕恩。即若养犬,尚知主恩,若尔者,极力加恩亦属无益。朕差人搜与尔行走之江潢家,得书字甚多。朕亦欲差人到尔家搜看,但被尔牵连之人甚多,举国俱不得安,所以中止。朕若不先发,尔必先之,朕亦熟思之矣。朕将尔行事指出一端,就可在此正法。尚念尔原系大臣,朕不忍心,但若著尔闲住,又恐结党生事,背后怨尤议论,著交宗人府与根度一处拘禁,不可疏放。(《清圣祖实录》卷二一二,第15页)
谕旨中“朕若不先发,尔必先之”一语,表明索额图助太子“潜谋大事”似乎到了有所行动的地步,再从“被尔牵连之人甚多,举国俱不得安”一语中,又可窥见从者颇众。由于事关太子,宫廷内幕,讳莫如深,“不可宣说”。康熙帝采取断然措施,对索额图及其同党中的主犯严加惩处。在拘禁索额图的同时,将其子并家中主要成员一并拘禁。索额图同党额库礼等“俱著锁禁”,同祖子孙在部院任职者,“俱查明革退”。再传谕旨: “著晓谕门上大人与众侍卫等,若尔等在索额图处行走,必被索额图连累致死。”此上谕乃专为隔绝皇太子与索额图的联系而发,严禁宫门大人与侍卫与索额图往还。索额图于五月十九日被拘禁,七月初二以前,于禁所被处死。
索额图与康熙帝的矛盾是权臣与皇帝的矛盾。“索阁老者,皇后之叔也,专权用事,贿赂公行,人多怨之。”(《朝鲜李朝实录中的中国史料》第十册,第4038页)索额图的权势初在明珠之上,后来明珠的地位上升,明珠与索额图的“形势相埒,相互倾轧”。在当时有这样一则时谚,说: “要做官,问索三;要讲情,问老明。”又有一则民谣,说: “天要平,杀老索;天要安,杀老明。”他们都曾被革职,又被再次起用。康熙帝几次惩处索额图之后又予以重用,明显的是利用他来牵制明珠。事实证明,这并不高明,反倒搞得皇帝自己身心憔悴,因为其中又牵扯到太子的废立问题。索额图之罪是“议论国事,结党妄行”,后来又说是“潜谋大事”,这是篡位的委婉语。确凿的证据是没有的,也不需要那么严谨,康熙帝又不是书呆子,既然索额图当年曾经参与了康熙帝“潜谋大事”,逮治鳌拜,他的最大功绩也就成了他最大的可疑点。既然当年可以是本朝第一功臣,如今就可以成为“本朝第一罪人”。这真是“功臣不可为”呀,后来年羹尧的幕客汪景祺作《功臣不可为》一文警告年羹尧,也是说对了。这是一条永恒的原则,某些时候即使是小人物之间的关系也是如此。如今,人们看到有人躺在地上奄奄待毙,围观者都见死不救,这现象背后也有“功臣不可为”的意思,有很深的历史教训。
索额图一旦与太子结党,就只有两个结局: 一是“潜谋大事”成功,一是被康熙帝处死。如果康熙帝不是对太子绝望,索额图如果不是与太子结党,当不至于被康熙帝制死。索额图被拘禁后,“人们仍旧怕他”。以为太子终有登基的一日,甚至竟有人欲将他救出来。康熙帝不能不将索额图置于死地而后安。
特殊而棘手的君臣关系
皇帝与皇子(尤其是太子)的关系,不同于一般的君臣关系,但也不出君臣关系的范围。当皇帝对大臣不满意时可以杀掉。同样,杀掉皇子或太子也不新鲜。只是因为其中有亲情在,皇帝就不大好办,即使是英明如康熙帝也为此大伤脑筋。因为皇帝与皇子或太子的关系是一种特殊的君臣关系,有人就说立太子是皇帝的家事。这种误解大约是从唐朝李勣的一句话而来,唐高宗李治要立武则天为后,顾命大臣褚遂良拼死反对。李治就废立皇后一事询问李勣的意见,他说: “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资治通鉴》卷一九九,永徽六年九月)这是李勣“以心机事君”的典型表现,既以此自保,也倾轧了同僚褚遂良。乾隆帝说: “唐太宗之待臣下,未尝不任权术,以至于后来‘陛下家事’一语,贻留宗庙社稷之祸,究之权术有例益乎?”就是说,皇帝待臣下用权术,臣下待皇帝也用权术,最终贻害国家,究竟权术有什么好处?
古人向来把立储大事称之为“国本”,中国历史上,为了“争国本”,闹得朝廷鼎沸,乱杀大臣的事情,多得不胜枚举。以明朝为例,明武宗死后无子,由他的堂弟继位,史称世宗,为了“名正言顺”,大臣们要求他由小宗入继于伯父孝宗皇帝的大宗之下,称孝宗为“父亲”,世宗和他母亲坚决不能同意。当时恰好宫中失火,大臣们说这是上天示警,世宗只好曲从。过了几年,世宗下令恢复旧称。柏杨先生在《中国人史纲》一书中以调侃的口吻叙述此事: “卫道之士大为震动,一个个中风狂走,好像到了世界末日。”他们大声疾呼: “国家养士一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数百臣工跪在宫门外嚎啕大哭,结果是二百多人被皇帝逮捕、廷杖,十多人被打死,这就是著名的“大礼议”事件。这场闹剧,在今人看来,简直莫名其妙,人们已经很难理解其意义了,所以就有人称之为“皇帝的家事”。如果真是皇帝家事,在集权专制淫威之下,大臣岂敢力争?
言归正传。依照清朝的制度,皇帝生前是不立太子的,皇帝去世,由诸王大臣共同推举皇子之中贤能者为新君。像皇太极和顺治都是通过此种方式继位的,康熙帝当初也不是太子,而是顺治临终前根据皇太后的提议,指定继位的。然而这与汉儒的宗法伦理观念相矛盾,康熙帝深受汉儒文化影响,很早就预立了皇太子,像历代汉人朝廷一样,这种做法产生了严重的弊端。
太子利用自己的地位在朝中不断扩大影响力,权力逐渐膨胀。一些大臣们为了预留后路,也主动靠拢和逢迎太子,随着皇太子年纪的增长和康熙帝身体的衰老,太子竟大有与皇帝分权之势。朝廷内部已明显形成了皇帝和东宫两个权力中心,前者以大学士明珠为核心,后者以索额图为首领,两方大臣展开了激烈的权力之争。皇帝最担心大臣们结党互斗,不得不予以打击。康熙帝首先以结党营私的罪名,将明珠罢斥。康熙帝是担心太子受到明珠一党的排挤。康熙四十二年(1703年),康熙帝又将索额图逮捕圈禁,乃至最终将其秘密处死。这又说明康熙帝对太子完完全全丧失了信心。索额图被处死,太子深感自危,加紧了夺权的阴谋活动,致使皇太子与皇帝的紧张关系趋于公开化。
康熙四十七年(1708年)夏天,康熙帝出巡塞外,命大阿哥胤禔、太子胤礽、十三阿哥胤祥等皇子随行。康熙帝逐渐发现太子胤礽最近一段时间以来行为反常,夜晚常常围绕康熙帝的军帐巡视,从缝隙窥视里面的动静,显然是居心叵测,似乎欲有所动作。康熙帝大为光火,这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又感到极为不安。为了防止隋炀帝弑父夺位的事件重演,康熙帝决定先下手为强,在返京之前就解决问题。康熙帝做事果断由此可见一斑。
九月初四,他召集随行的臣僚开会,他命胤礽跪在御座之前,康熙帝痛斥太子历年来种种不法行为,以及太子近日来的反常举动。他说: “这几日以来,朕不知道是今日会被毒死,还是明日会遇害,昼夜不得安宁,时时警戒,朕若不先发制人,尔必先发制我。”康熙帝痛哭仆地,被大臣扶起,他又流着眼泪,宣布立即将太子胤礽废黜,并下令诛杀太子党数人。一回到京城,康熙帝立即命令将废太子拘禁于上驷院旁,由胤禔、四阿哥胤禛等人严加看管。
在康熙帝之前,满洲没有立过太子。康熙帝从小即系统地接受了汉儒文化教育,对汉人的宗法观念也全盘吸收。宗法制度的核心就是嫡长子继承制,有长不立幼,有嫡不立庶。皇室以嫡长子为储君,如果没有特殊原因的话,绝不可以立幼立庶。长子胤禔因系庶妃所生,故不得立为太子。次子胤礽系孝诚皇后嫡子,出生后不久,孝诚皇后就病死了,康熙帝对他格外怜爱,还不到两周岁就将他册立为太子。
康熙帝一生最无奈也最能反映其内心阴暗面的事情,就是立太子问题。于此也可以看出,人的私心是人无奈的根源,即使是贵为天子也不例外。人们信奉“有钱能使鬼推磨”以及权大于法的信条,这两项于康熙帝都不是问题,可是照样有无可奈何之事。康熙帝自以为是真理学家,亲自教育太子。据说太子的才能极高,“骑射、言词、文学,无不及人之处”。但是道德却一塌糊涂。这就是康熙帝亲自教育的结果吗?汤斌、于成龙对儿子的教育比他要强得多。太子为非作歹,康熙帝说是因为他“听信匪人之言,素行遂变”。如果“素行”是好的,怎么能听了别人的话就变呢?自己错误的教子方法才是太子“变”坏的关键。康熙帝把错误推给别人,还自以为是理学家。
作为嫡长子,胤礽是天经地义的储君,大臣和皇子们一向没有异议,现在康熙帝之所以要废掉太子,实在是因为胤礽根本就不符合康熙帝对继承人的要求。因为从小骄纵过度,太子习性乖戾,13岁就“刚愎喜杀人”,成年后更加骄奢淫逸,胡作非为。他常常勒索地方官员,贪得无厌;甚至凌辱大臣,责打王公,令康熙帝大失所望。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康熙帝在远征噶尔丹时患病,命他从京城驰奔驿站来见,他对父皇患病竟“毫无忧戚之意”,康熙帝见此十分生气,当即命他先回京师。康熙帝痛心地说,胤礽“绝无忠爱君父之念”,他若当政,“必至败坏我国家,戕贼我万民而后已”。为了震慑太子,康熙帝将太子身边的膳房人、茶房人或拘禁或处死。罪名是“私在皇太子处行走,甚属悖乱”。这当然不会有什么作用,不过是多几个冤死鬼而已。
长期以来,太子的权势与日俱增,他与大学士索额图勾结,形成势力强大的东宫集团。为了打击其他皇子,提高太子的地位,他们将太子的礼仪制度抬高至于几乎与皇帝一样,太子的衣物一律用黄色。对于这一点康熙帝十分不悦,说: “太子所用的仪仗等物,太为过制,与朕所用相同。”太子的倒行逆施,对他自己其实是一大损害。他遭到许多人的忌恨,慢慢地在朝中形成了一些与“太子党”相对抗的“皇子党”,康熙帝的其他皇子都很有才华,他们聚集成了强大的反对派。
现在,胤礽被废,储位虚悬,诸皇子觊觎储位,各树党羽,展开了激烈的储位争夺。其中大阿哥胤禔、八阿哥胤禩的地位格外突出,他们为了得到储位,拼命落井下石,恨不能将废太子立即处死。这时,惟独胤禛能替胤礽说几句好话,在看守废太子时,他几次请求将胤礽脖子上的锁链拿去,从而博得了康熙帝的好感。
其实胤禛有自己的打算,就当时的地位而论,显然还轮不到自己做太子,他当然也想做太子,但不能明争,必须暗夺,采取一种以退为进的策略是最为明智的。不论是胤禔或是胤禩做太子,对他来说都是不利的,而使储位虚悬才是最好的,他可以等待机会悄悄地夺取储位。他也许看出了康熙帝对太子仍然抱有幻想。所以,他对废太子表示关切,“十分着急,很想要救他”。这就给康熙帝留下一个为人公正的印象。他在许多场合也常常为各位阿哥说些好话,康熙帝说他“为诸阿哥陈奏之事甚多”。比如,胤禛被封为贝勒,而九阿哥胤禟、十四阿哥胤禵等被封为贝子时,他奏请降低自己的爵位,以便和众兄弟们的地位相当。
有一次,康熙帝向诸王大臣论及诸皇子的优劣,论到胤禛时,说: “只有四阿哥,朕亲自抚育,幼年时稍觉他喜怒不定,至于他能体贴朕意,爱朕之心,殷勤恳切,则可谓诚孝。”皇帝的一言一行都有专人记录,写进《起居注》,胤禛听了父皇的话,立即上奏: “‘喜怒不定’四字,关系臣之生平,请不要将此四字写入《起居注》。”康熙帝同意,说道: “此话不过是偶然提起,无非是加以勉励之意,可以不记。”然而越是不想记录就越被记录下来。
长期以来康熙帝总是托付长子胤禔以重任,皇子中又以他的爵位为最高,封直郡王。现在,他自以为储君应该属于自己了,便积极活动起来。他相信厌魅巫术可以咒人致死或致疾,早在太子未废之前,他请来一位蒙古喇嘛施行厌魅巫术,把一些镇物埋于十几处,常常念咒,想在冥冥之中加害太子。太子被废,他自以为得计,又鼓动康熙帝诛杀废太子。康熙帝认为他秉性躁急而愚顽,做太子不够条件,明确表示,“朕并无意立胤禔为太子”。
胤禔见自己做太子无望就转而支持胤禩做太子。胤禩少年时为胤禔的生母惠妃所抚养,二人一向深为相得。与太子相反,胤禩待人宽厚仁和,很善于笼络人才,收买人心。康熙帝的哥哥裕亲王在皇帝面前屡次称赞他如何有识量,如何有才有德;朝中许多大臣也都十分赞赏胤禩。
也许是出于独裁者逆反心理,康熙帝反倒对大臣们赞赏的胤禩特别厌恶,说: “二阿哥(皇太子)悖逆,屡屡丧失人心,八阿哥(胤禩)则屡屡笼络人心,到处妄博虚名,凡朕所宽宥及所施恩处,他都归功于自己,人人称赞,此人之险诈百倍于二阿哥也。其党羽甚恶,阴险已极,连朕都怕他。”康熙帝对大臣与皇子结党十分警惕和反感。
自古以来,真正欣赏仁义的最高权力拥有者实在是凤毛麟角,历史上许多英主都不满意太子的仁义,以为这样是难以有效地实行统治的。秦始皇、汉高祖、隋文帝、唐太宗、明太祖、明成祖都是如此,康熙帝也犯了这一毛病。但是,康熙帝与那些皇帝不同的是,把仁义视为险诈,想必是他身边理学之士太多,他都看不上眼,乃至于对于仁义也反感了。大约是因为“凡朕所宽宥及所施恩处,胤禩都归功于自己”的缘故,可见,私心是康熙帝不能有理智地选择太子的病根。他对汤斌不满,与对胤禩不满似乎有内在的联系,都是对讲道德之士的反感。
三阿哥胤祉,年龄较大,也受封王爵,他负责修订图书和历法等,《古今图书集成》即是他主持编辑的。在诸皇子中,他的才学最高,颇受康熙帝重视,也有可能成为皇位继承人。
在废立太子的问题上,朝中大臣各有所属,私下里积极活动,以求为日后的荣宠做垫步,康熙帝对此发出警告说: “诸阿哥中如有钻营谋为皇太子者,即为国贼,国法断不能容。”
当初,康熙帝废黜太子时,一气之下,曾产生诛杀太子之心。他与大学士李光地商议此事,李光地劝诫说: “废太子不妨,但杀太子不可。古昔文王废掉伯邑考而立武王,太子何妨废?至于杀太子,则是大不祥之事,断不可行。”康熙帝才打消了这一念头。
后来,康熙帝反复考虑了很久,还是打算恢复胤礽的储位。但又拿不定主意,找谁商量呢?朝中大臣都各有所属,必然推荐自己依靠的皇子,只有李光地洁身自好,置身事外,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