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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杰:我们出来啦!
他身后的Helen也像一个小姑娘一样欢快地向山坡下跑去,摔倒了又站起来。惟独窦炎的摄像机冷静而稳定地将这一切摄入镜头。也许他根本不相信一切会到此为止,也不相信他们可以侥幸逃脱。那些咒语并没有显示停止的迹象,只是短暂地有一个喘息机会而已。
尹杰脱下鞋子,并将其凑近鼻子闻了闻。恶臭的味道熏得他身子不禁往后一躲。看到窦炎正在拍他,对着镜头尴尬地笑笑。镜头顺着河水往下摇,见不远处的 Helen正在捧着河水洗脸。估计由于好几天没有洗梳的原因,她解开领口,挽起袖子,不停地用双手捧起河水往脸上泼,很酣畅的样子。可是当她正要再次掬起双手去捧河水的时候,她的双手突然松开,像触电一样躲开水面。此时见到一股深色的液体顺水流下。她的目光立刻向着那股深色液体流下的方向望过去,见尹杰进入画面。尹杰扳着赤足,见到窦炎的镜头对准了自己,于是抬起一双迷茫而困惑的双眼,随后目光又落到自己的脚心。窦炎的镜头迅速推向他的脚心,一幅令人匪夷所思的画面进入眼帘--还是那个限制出入的符号,形状像极了营地和树上出现的图形,也和出现在媛媛、Zachery身上的一模一样。
如果换成是我,我会立刻崩溃的。就像当法官向你发布死刑判决令一样,对于死囚犯来说最难熬的一定是执行死刑前那一天晚上的时光吧。我观看过的最后一盘录像带中没有再出现尹杰的画面,加上出现在他脚底的死亡符号,我知道他在劫难逃。即使是他自己也一定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吧。我认为他们能够作的惟一选择就是立刻上路,继续逃命。
果不其然,很快我看到他们的身影出现在了密密的树林间。不久前才浮现出一点点微弱的轻松感已经消失殆尽,大家都默不作声地往前赶路。尹杰左小腿上的防虫套没有来得及带上,腿还一瘸一拐的。按照他左脚心上的伤口大小来看不至于影响行动,不过心理上的巨大创痛远比身体的创痛来得强烈。恐怕肢体上的一瘸一拐主要还是由心理压力带来的。
画面中出现的树木和海拔3000米处有着明显的不同。因为受到保护,海拔高处的原始森林没有遭到破坏,多以杉树为主,树龄一般都在千年以上。而这个地方的树比较起来树干明显细一些,我相信多数是人工种植的,属于次生林。即使在过度开采的年代里,每当砍伐掉一片原始森林,还是会再种植上新的树苗。只不过种植的速度远比砍伐的速度要低。普遍认为进入所谓新时代以后对原始森林进行野蛮砍伐的行为是不道德的,因为我们没有理由将存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生长了成百上千年的树木,在短短的数十年间砍伐一空。这几十年来我们无度索取的欲望太强烈,到了令人厌恶的地步。
他们一直沿着河行进,右侧的河床时隐时现,流水声此起彼伏。Helen走在最前面,尹杰居中,窦炎肩扛摄像机跟在最后。可能是因为鞋带松脱,尹杰忽然蹲下身。窦炎继续往前赶,摄像机越过他,将他抛在身后。此后大概不到十秒钟的时间,忽然听到窦炎“啊”地大喊了一声,随后摔倒在地。摄像机落地滚了几圈停住。画面歪歪扭扭地躺在那里,周围即刻陷入可怕的寂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不久见走在最前面的Helen折了回来,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Helen:窦炎……尹杰。
她看着躺在地上的摄像机感到万分震惊和恐惧。她从地上拎起摄像机,画面开始变端正。
Helen:窦炎……尹杰。
她的声音像一个未成年的小女孩一样带着哭腔。
Helen:窦炎……尹杰。
没有人应答。两个人像在空气中蒸发了一样无影无踪。画面随着Helen寻找时身体的转动而令人头晕目眩。不仅仅如此,我的头皮也一阵发麻。我的好奇心虽然驱使我期待那个庞大力量在画面中现形,但我又害怕那个时刻的出现。我还没有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但我意识到我已经无法回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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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力量如此强大可以令两个大活人瞬间人间蒸发?面对这样的局面,Helen的大脑一定在那一刻处于休克状态。任何人都不能幸免吧。接下来的画面让我觉得,任何戏剧冲突的设计无论多么的奇特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画面上刺眼而熟悉的噪波再次出现。就像是设计的戏剧环节一样,每当它出现一次,可怕的诅咒就要降临,对此我毫不怀疑。不容我多想,就见尹杰像遭受了电击一样僵直地站在十米开外的高坡上。他仍然如刚才那样的装扮,看不出任何的异常。
Helen:尹杰!
她本能地靠近过去。
Helen:尹杰,你怎么了?
大约走到距离他不到四米的地方,突然尹杰惊恐万状地张大嘴惨叫一声,随后他的身体就像提线木偶一样被轻松拔了起来,随着长长的惨叫声消失在强烈的噪波后面。
Helen:尹杰!
Helen亲眼所见的画面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景,我永远没法知道。我现在观看的录像带画面由于受了也许是电磁波的干扰,变成一片噪波,这在专业上称之为白噪波。但是由于人眼是通过光学成像的原理,不会受到电磁波的干扰。那么她极有可能看到一个活人被无形的手抓起来飞向半空的全过程。果真如此的话,她会作何感想?就如同目睹载满游客的过山车突然失控,在半空中将游客抛出车体的情形一样吧。由于事情来得太突然离奇,连喊的时间都没有,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停顿了五秒钟,或者说噪波持续了五秒钟后,尹杰的脸以特写的方式突然向镜头扑过来。他满脸是血。不知是镜头的原因还是什么,他的脸是变形的,而且固定在一个不变的表情上--张大着嘴,却不发出任何声响,就像是一个活体标本。整个过程从出现、接近镜头到再次消失,大概不到三秒钟。随后不久,噪波消失,画面恢复正常。但画面里原来尹杰站着的位置却空空如也,没有了他的踪影。只听到Helen疯了一样地尖叫声。
Helen:尹杰……窦炎……
随后镜头转向相反的方向,快速地离去。隐约可以听到Helen的哭泣声。
尹杰没有了,窦炎没有了,只剩下Helen独自在密林中亡命。我只能用“没有了”这个词,因为在画面上看到的效果就是这样。实际的情况会是怎样,没有人能够知道。因为看到的人都不复存在了。截至目前为止,八个摄制组成员中的六个人都被一只无形的手夺去了生命。而且这个恶魔既狡猾又残忍,它划定一个边界,警告任何人都不得离开。一旦触犯了规则,都将遭到致命的惩罚,没有人可以幸免。这个结局我已经知道了,我已经知道了Helen的结局,还有窦炎。他们永远逃不出去了。现在惟一令我感到好奇的是,突然消失的窦炎为什么会出现在最后一盘录像带中?
Helen的喘息声越来越粗重。摄像机始终是打开的,我相信她是有意识的。对于她的专业态度我在之前的录像带中已经领教过了。我不得不承认有时候她的那种固执到近乎刻板的态度令人厌恶。这种掺杂着道德评判的难题在现实生活中经常折磨着我们。比如常见的讨论是,假如一个新闻工作者遇到一起突发的灾难,你是先救人呢还是继续拍摄新闻照片?如果是先救人的话,那些震撼我们灵魂的照片恐怕永远也不会出现。Helen坚持在死亡威胁不断出现的情况下继续坚持拍摄,在专业操守这方面让人钦佩。虽然她也曾声称每个人可以自由选择去留,但是从她骨子里透出的离去即是可耻的态度影响着每个人的决定。必须感谢她的固执,我们才有机会看到他们所遭遇的一切。尽管这十分残忍。
Helen一头钻进一个山洞,然后显然是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她的喘息声在空荡荡的山洞中产生很大的回响,似乎还夹杂着一两声哭泣声。虽然画面中看不到Helen,但是我能感受到她经过这样匪夷所思的刺激之后,精神一定陷于崩溃的边缘。她一定十分清楚自己的处境,应该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机会逃出生天。当你知道自己已经没有生还的希望,在等待死亡降临的时候,身体中分泌什么物质才有可能支撑你保持一线可怜的期盼?生下来,活下去,也许就是这样的无奈吧。
由于亮度很低,画面很昏暗。镜头纹丝不动,让人不经意间忘记了还在继续拍摄。忽然这种平静再次被噪波打破,又是噪波!该来的总是要来,厄运不可避免地降临了。但是与之前不同的是,噪波的严重程度明显降低,隐约似乎还可以看到景物的轮廓。这时听到一两声“ 唧唧”的叫声,就像是海豚发出的声响一样。Helen“啊”的一下站了起身,往一边闪开。镜头剧烈地晃动着,景物时隐时现中似乎一个类似人形的东西从镜头前闪过,然后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我赶忙按下停止键,将录像带往回倒了一段,然后逐格逐格播放。果然在录像带时间码为13:00:21的地方开始,出现了一个人形的图像。它从摄像机后面的位置窜出来,经过镜头前,隐身在一块大石头的后面。随后画面上出现更强烈的噪波,声音已经完全变成混乱的噪声,但不再是那么单调,而是发出“嗡嗡”的低吼,令人不安。这时,似乎可以感觉到摄像机向洞口方向突然摇过去,原先昏暗的画面一下子变得明亮起来。只见明亮的画面被三个黑影遮挡,形状似人又不完全像人的物体冲向近前。它们散开,占据了画面的左中右位置,像是一个作战队形。停顿了一下之后,左边的一个向前,走到了大石头后面,蹲下。然后见两个模模糊糊的身影重合在一起,并发出温柔的“叽叽咕咕”的声响。那一定是它们在拥抱。这让人联想到母亲重新见到走失的孩子后的场景。一阵更为强烈的噪波之后,突然画面恢复正常,山洞空荡荡的,洞口外面的大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在录像带上被记录下来的这样奇特的画面一共有78帧。由于中国的电视制式是PAL制的,这种制式下每秒钟记录25帧。也就是说那些个看似人形的图像一共出现了三秒3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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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狂跳不止。我知道我距离改写人类文明史的目标只有一尺之遥。那些隐身的不断威胁并夺去纪录片摄制组队员生命的恶魔,就是这些看上去高不超过两米、身体比例酷似人类的家伙。它们携带着一种与录像带磁记录信号相吻合的强烈电波信号。这种信号也许是它们身体上产生用来识别敌友的,也许是为隐身而随身携带的电磁发生器。总之到此为止,我不再相信这是传说中的所谓野人了。它不可能是比人类更低等的类人猿之类的生物,它是我们从来没有接触过的智力水平超过人类的某种未知的生物。它可能隐藏在地球的某处,也可
能隐藏在宇宙的任何地方。它们来去自由,没有人可以阻挡它们。也许它们是恶魔,是来征服人类的恶魔。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以它们所具备的力量,我们任何人都不是它们的对手,人类在这场力量悬殊的较量中早就毁灭殆尽了。它们的目标似乎仅仅是这些势单力薄的纪录片摄制组成员。他们做了什么令它们如此动怒的事?不由得我多想,只见Helen已经提着摄像机冲上陡坡,走出洞口。
站在洞口的边缘,下面是一个陡坡,四周都是次生林。树叶被风吹动发出“沙沙”声响,蝉鸣声时有时无。这一切让人感到十分惬意,很容易一下子忘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忽然摄像机向右边转过去,见陡峭的山坡上出现一个人。这人见到Helen感到格外惊讶,于是马上停下来,直起了腰。
Helen:窦炎!
窦炎:Helen!
窦炎手里攥着一件带血的衣服,由于距离的原因看不清楚他的脸。
Helen:你去哪儿了?
窦炎:它们把我放了。
随后他将手中的血衣丢在地上。
窦炎:这是大博的。
Helen已经忍不住哭泣起来。摄像机跟着她的情绪微微地颤抖着。窦炎从山坡上溜下来,张开双臂拥抱住Helen。Helen已经泣不成声。
Helen:尹杰没有了。
窦炎:都过去了。
窦炎尽管以很快的速度走到镜头的后面,但我仍然看到了他的额头在往下淌血。录像带在这个时候走到了尽头,画面突然一片漆黑。
我抬头看窗外,已经是阳光初上。从这个办公室的窗子看出去,小街道上偶然有行人和自行车穿过。我的身边只剩下标有最后一个日子的录像带,这个我在两天前已经看过。那里面记录了Helen和窦炎的可怕的结局,我不忍再重复看一遍。
我看看手表,差十五分八点钟,就要到上班的时间了。我必须迅速离开,不然会被人发现的。偷偷闯入派出所的罪名可不好担待。
离开派出所并没有费任何周章。值班的警察以为我早到,还主动和我打招呼。当然,他没看到我怀里揣着的那盘标有七月二十一日的录像带。
沿着流经木鱼的小河,你才能感受到生命的意义是如此的清晰。我可以呼吸、散步、听河水的声响、看远山的雾霭,可Helen他们永远也不可以了。他们的生命在这个古老而神秘的深山里中止了。不过我知道这样的命运即将降临在我身上。作为接触过这些录像带的人,现在只有我还可以闲庭信步,不过这不会太久了。
我准备回到医院去洗个澡,然后在镇上找一辆车,在张队长找我之前离开木鱼。虽然我
不相信它们会放过我,但是我可不愿意坐以待毙。我手上的这盘录像带弥足珍贵,它将揭示一个重大的发现。这一发现将对整个世界产生重大的影响。想到这里,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回荡在我的身体里,让我暂时忘记了胆怯。
在通往医院的路上有一座吊桥,它的观光作用大于实用性,因为在它不远处有一座坚固而更宽敞的拱形石桥。但是我没有多想就踏上了吊桥。走到桥的一半我才感到有些后悔。因为吊桥很软,摇摇晃晃的令我站不稳。突然的一个摇摆让我失去重心,身子一歪向右边倒去。幸亏反应及时,我一把抓住了护栏的铁索才稳住了平衡。但是,掖在衣服下面的录像带却掉进了湍急的河水中。我眼看着录像带迅速被浑浊的河水吞噬掉。我双手抓住护栏铁索,眼睁睁望着不断远去的录像带,忍不住大笑起来。就是为了这个东西那么多人付上生命的代价,此刻它却这么漫不经心地随着激流而去,将一个重大的秘密轻而易举地带走了。我感叹了一番命运弄人的悲哀之后,无可奈何地走到了对岸。
我回到医院。在去自己的病房前,我先去看望了何军和小胖。他们都还没有醒来,各自躺在自己的病床上,均匀地呼吸着。这在我看来是个好消息,表明他们还活着。何军因为没有系安全带,在汽车侧翻的时候头部受到撞击,昏迷了过去。现在他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只是用了普通吊针之类的治疗,显然医院认为他不会出现大碍,否则早就进行特殊看护了。假以时日,相信他会康复的。何军因为没有接触到录像带,他的生命不会受到致命的威胁,这一点我很肯定。至于小胖,他实在是很幸运,虽然看到了那些录像带中的画面,但是上帝之手居然从他的大脑里将那一块记忆储存给摘掉了。
一切证据表明,凡是接触过那些录像带的人都无一例外地走上死亡之路。我也不能幸免,只是时间问题。只可惜即使付上生命的代价,那盘录像带也永远消失了。我这么想着开始着手安排后事。我如此的平静令我自己都感到惊讶。我给在上海的好朋友发短信,请他帮我查一下DISCOVERY CHANNEL或者别的什么网站,是否有关于在神农架失踪的纪录片摄制人员的相关资料。我还是想最后印证一下录像带所记录的这些画面的真实性。之后我打开电视机,正好是凤凰卫视的新闻节目,内容是关于伊拉克又有人肉炸弹的事情。由于新闻太过频繁地报道此类事件,观众早已经变得麻木了。我盯着屏幕,似看非看。内心近乎止水,看似平静之下其实酝酿着让人不安的骚动。我终于坐不住了,开始脱去衣服准备洗个澡。脱了一半才发现病房内并没有洗浴的设备。我沮丧地坐在病床上,大脑不经意聚焦在失落的那盘录像带上。当时是什么动机驱使我这样做,我已经不记得了。如果没有了这盘录像带,即使有人看到其余的带子,也只能当作是看到一个离奇又不幸的事件。已经无法根据那些画面追根溯源了。
手机发出“嘀嘀”的短信提示音。我的朋友告诉我,他试着将我传过去的那些树上的符号进行了一番解析。并且在比照网上的那些不知道从什么鬼地方传来的奇怪符号后,他认为他得到了一些令人鼓舞的信息。那些符号似乎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