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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门风云(楚河汉界)-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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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征停顿了一下,尽量语调平缓地说:“你团里出事了。”
  东进“呼”地一下站了起来。
  南征突然把手里的酒瓶重重地蹾在桌上,低声喝道:“坐下!”
  两人对视着僵持了一会儿,直到东进勉强把屁股搭回到凳子边上,南征才接着说:“一个小时之前王耀文打来电话,说黑山口哨所的两个兵在维护线路时被风雪围困,造成一伤一亡。”
  东进又“呼”的一声站了起来:“怎么搞的?我离开的时候还好好的嘛!我这才刚刚……”
  “王耀文现在已经去黑山口了。他让我把情况向你通报一下,告诉你先别着急回去,有什么事他会随时通过作战值班室与你联系。”
  “不行,我得回去!”东进毫不犹豫地说。
  南征看了东进一眼,口气和缓地说:“坐一会儿吧,东进。”
  “不行,我得回去!”东进的调都变了。
  南征没再坚持,默默地从兜里掏出一张火车票递给东进,又看了看表说:“还有两个多小时才发车,你至少应该好好吃顿饭吧?”
  东进脸色阴沉地坐了下来,南征把斟满的酒杯推到东进面前,东进一仰脖灌了进去,嘴角边狠狠地挤出了一个字:“操!”
  两人一时无话。沉默了好久,南征又艰难地开口说道:“还有一个坏消息。”
  东进眉心一跳,声音硬邦邦的:“说吧,总不会比死人更糟糕了吧?”
  南征忧虑地望着东进说:“你们分区新任司令员已经赴任去了。”
  “嗐,这算什么坏消息?”东进不屑地松了口气。
  “你知道新任司令员是谁吗?”南征问
  “谁?”
  “魏明坤。”
  “坤子?!”东进手里的酒杯咔嚓一声被捏得粉碎。

 ·4·


 
 马晓丽 著


第四章
  1
  我就纳闷,这俩家伙咋凑到一块儿去了?
  离老远我就看到树底下有人下棋。走近一看,居然是油娃子和黄振中!好长时间没见到他俩了,原来他们撇下我躲到这来了。
  别说,这地方还真不赖。树多、草多、花多,天蓝地绿的,挺对我胃口。我就喜欢这样的地方,漂亮,但又不是公园,公园的漂亮那是人造的。你看那些树,自由自在、摊手摊脚地生着,想抚抚地就向下弯下一条胳膊,想摸摸天就朝上伸出一只手,没人嫌它们碍事,没人动不动就给它们截肢断臂。草也自在,高的矮的,宽的窄的,想怎么长就怎么长,不像那些栽在草坪里的冤草,隔三差五就被人从脖根掐齐一回。
  真是,有这么个好去处,他们为啥谁都不告诉我呢?要说黄振中不告诉我也就罢了,可油娃子不该不告诉我呀!我跟油娃子打光腚时候就在一起,论辈分他还是我的远房家舅呢。虽说因为他只比我大两岁,我从不跟他叫舅,总油娃子油娃子地唤得欢,但这事真要叫起真儿来我还真就不能不服劲儿。刚参加红军那会儿,有一回我为了枪的事跟连长耍驴,就是油娃子用辈分把我镇住的。
  我到队伍上以后只分到了一把大片刀。那时,一看人家扛枪哪怕是扛杆土铳我也眼馋得不行。我就在心里暗暗发狠,非要自己弄杆枪来扛上不可。头一次打仗是在半夜里摸白匪的土围子。我一听打仗就兴奋得要死,心想这下机会可来了。没想到临到跟前,连长说死也不让我跟着往里冲,非让我和几个家伙不顶事儿的留在外围接应。我知道连长是嫌我岁数小用眼角夹巴我,但那当口也只能是干着急、白瞪眼。战场上的事儿就是这样,占着天大的理也得服从命令,没辙。
  那场仗只打了一个多小时,等到枪声稀落了轮到我们冲进去的时候,里面都开始清理战场了。眼睁睁地看着人家把仗打完了,我连个毛也没摸着,气就直往脑瓜顶上冲。我这人一生气就控制不住自己,逮着什么毁什么。当时旁边正好有个柴禾垛子,我就抡起大片刀在上面疯砍了几刀,没想到竟砍出了个人来。那人举着双手哆哆嗦嗦地从柴禾垛里钻出来的时候,吓了我一大跳。黑地里,我第一个反应是撞上鬼了。我一个高蹦到旁边,刚想撒腿就跑,突然觉得这样做有点不大对劲儿,我是红军战士呀,我这是在战场上呀,那我跑个啥呀?我赶紧稳住神儿,瞪大眼睛仔细一看:好家伙,哪是什么鬼哟,分明是个白匪军官!
  那个白匪军官大概也看清了我不过是个红军娃子,立时腰板就直起来了,也不打哆嗦了。他看看四周没人,就好声好气地对我说:“小兄弟,你放我一码,我身上这点值钱的东西都送给你。”
  我没稀得理他,朝着他大喝了一声:“枪!”
  他浑身一抖,指指柴禾垛说:“在……在这底下。”
  我一听到有枪就忘乎所以了,立刻把白匪军官撇在一边上前翻起来。正翻着,就听到身后一声枪响,我回头一看,那个白匪军官正举枪对着我。我立刻蒙了,这家伙骗了我,枪原来在他手里!我想,这下完了,我中弹了。可我怎么还站着,咋没觉出疼呢?正胡乱寻思着,那个白匪军官突然“咕咚”一声栽倒了。我这才看清,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油娃子。油娃子端着杆刚缴获来的汉阳造,枪口还在冒烟呢。
  油娃子救了我。油娃子说,他听到这边有动静就跑了过来,结果正看到白匪军官朝我举枪,他想都没想就放了一枪,一家伙就把那小子撂倒了。
  白匪军官的那把枪就落到了我手里。我凑近了一看,好家伙,是把锃新的盒子炮!我二话没说,赶紧把盒子炮掖到腰里头了。当时心里这个乐呀:老子也有枪了,还是把盒子炮呢!没想到,枪还没等焐热乎呢,连长就让我交出来。我死活不肯交,就跟连长犯开驴了。
  我说不交,这是我缴获的!
  连长说一切缴获要归公!
  我说我就是公,我都当了红军还不是公吗?
  连长说公不是哪个人,是集体。
  我说那我就是集体,凭什么别人是集体我就不是集体?凭什么我缴获的枪要归给别人?我为啥就不能留?
  连长说,我说不能留就不能留!
  我就急眼了,直着脖子朝连长喊道:你瞧不起人,你用眼角夹人,你耍军阀,你……
  连长皱着眉头喝道:把他的枪下了!立刻上来几个人要下我的枪。
  我就豁出去了,“嗖”的一声抽出大片刀,呼啦啦抡得直响。我说你们别上来,谁上来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眼瞅着捂弄不住我了,有人就把油娃子找来了。油娃子铁青着脸直冲我的刀口迎上来。我说,油娃子你别上,你要再上前一步我就砍着你了!
  油娃子说汉娃子你砍吧,我可是你舅,我今天倒要看看外甥怎么砍舅哩!
  我的手一下就软了,刀咣当一声垂了下来。油娃子伸手跟我要枪,我就哭了。
  我哭喊着说油娃子你是我舅你才不该帮衬别人欺我呢。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就是因为没有枪,我爹才被白匪打死的。白匪把我爹的尸首吊在树上不让收,说这就是干苏维埃主席的下场,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我爹的尸首在哪哩!我说油娃子你是我舅你就该知道,就是因为没枪报不了仇我才发狠跟你跑出来参加红军的。没枪我拿什么报仇?当了红军还背大刀片子,这不和在家扛梭镖一个样了吗?!
  油娃子顿时就红了眼圈。油娃子说,汉娃子我知道,我咋能不知道你呢?你听我一句话,枪早晚会有的,仇也早晚会报的。红军有红军的规矩,咱当了红军就得守队伍上的规矩,不能再像以前在家那样逮着哪都撒野了。红军的规矩就是缴获的东西都要归了上面的公,再由上面的公发给咱们。你看我这支汉阳造不就是交上去后又发给我的吗?
  我惊道,油娃子,这枪发还你了?
  油娃子说是呀。
  我说那我把这支盒子炮交了公也能发还我吗?
  油娃子说兴许哩,就是不给这支也兴许奖励你一支别的枪呢。
  我把盒子炮拿出来,端详了半天才恋恋不舍地放进油娃子的手心里。
  油娃子把枪交给连长的时候,连长斜棱着眼儿冒出一句:油娃子你有章程,赶明儿能给我当指导员呢。
  就这一句话,油娃子后来真就当了指导员。
  他俩正在下象棋。我见俩人战得正酣,就没招呼他们,悄悄站在一旁观战。
  油娃子根本就不是黄振中的对手,三绕两绕就让黄振中绕进去一盘。黄振中赢了棋竟不见张狂,油娃子输了棋也没见怎么恼,俩人乐呵呵地重摆了棋子又接着下起来。结果油娃子没支巴几个回合就又输了。他们还要摆棋子再来,我就看不下眼儿了。我说油娃子你算了吧,我都下不过黄振中,你能行?!
  油娃子头也不抬地回答道:“下棋自有输赢,输赢皆为下棋。乐,不在输赢而在棋中。输赢,不在棋中而在棋外。”
  我一下就让油娃子绕糊涂了,笑着讽刺油娃子说:“油娃子,你啥时候弄得这么有文化了?说话我都听不懂了。”
  这时,黄振中在一旁搭腔了。黄振中说:“听得懂不一定是真懂,听不懂不一定不懂。懂了也许更糊涂,糊涂着说不定才是真懂。”
  我疑疑惑惑地看着他俩,小心翼翼地问:“我说,你俩不是有病了吧?”
  油娃子说:“有生必有老、必有病、必有死。人皆有病,何况我等?”
  黄振中接道:“病与身随,似敌似友,时进时退,是为伴,易坦然处之。”
  我一下乐了,说:“得了,你俩别装大瓣蒜了。抬头看看我是谁,我是周汉呀!”我以为好长时间没见面了,听说我来了他们能高兴。但他俩却不惊不乍地只抬头看了我一眼,就继续低头下棋了。
  油娃子走了一步棋后才问我:“汉娃子,你这次来是想长住还是想看看就走?”
  我说:“油娃子,这地方这么好你咋不早告诉我?”
  油娃子说:“好与坏全凭个人感受而定,说好未必真好,说不好未必不好。你决定来了吗?”
  我说:“看情况再说吧,我现在还定不下来。”
  油娃子就说:“定与不定只一念之差。其实,定是不定之数,不定才是真正的定数。既然还没定下来,我看你还是先回去吧。”
  黄振中也说:“对,去吧。去就是来,来就是去,来来去去,早早晚晚。”
  我彻底蒙头了,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这个是油娃子,那个是黄振中,对呀,没错呀!可说起话来咋就不像了呢?
  正在这时,开来了一辆大客车。他俩立刻放下手里的棋,相跟着上车去了。我这才明白,他们是在这儿等车呢。我赶紧追上去,扒住车门刚迈上去一条腿,就见油娃子堵在门口挡住我说:“汉娃子,你着什么急呀?我看你还是先别去了,再等等吧。”说着伸手一推,就把我推下车了。
  我呼悠一下就掉了下去,像掉进了一个无底洞似的,只觉得耳边的风呼呼直响,身体下降的速度越来越快。正没着没落的时候,突然觉得身子被什么东西托住了。我浑身一激灵,猛地发觉自己已经躺在床上了。
  2
  我醒了。
  准确地说,是我的意识苏醒了。但我的身体没醒。我不能动,不能睁眼,不能讲话,但我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知道。
  我看见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像个机器人似的身上安着许多管子和各种各样的导线。导线那头连接着一台机器,有一些绿色的曲线和数字在那上面闪动着,不停地变化着。隔一小会儿就有一个医生或护士走进来,煞有介事地对着那些曲线和数字观察一阵子。他们管这些东西叫做“生命指征”。
  我觉得怪好笑的。生命,是一种活生生的东西,是无论用什么办法都没法简化,没法抽象的东西。这些简单的线条和数字,这些干巴巴的没有生命力的符号,怎么可能为活生生的生命做指征呢?比如说,我现在已经苏醒了,但我的那些指征就没发生一点变化,没有一个指征能说明我醒了。这就是说,他们以为通过这些线条和数字就可以观察到我的生命了,但实际上这是不可能的。
  一缕阳光舔着我的脸,小牛犊子似的,毛茸茸温吞吞的,舒服极了。
  想起了刚才那个梦。刚才是做梦吗?那么漂亮的一个好地方,那么真实的油娃子和黄振中,那么清楚的对话?
  越琢磨越不对劲儿,油娃子怎么会和黄振中呆在一起?如果说我和黄振中是冤家的话,那油娃子和黄振中就应该算是仇家了。如果不是黄振中,油娃子就不能遭难。如果不是黄振中,我就不会做出对不起油娃子的事。我这一辈子什么时候想到油娃子,什么时候心上就裂口,就淌血!人是做不起亏心事的,做了亏心事一辈子不得安宁,我就是个例子。我知道,我即使做无数好事,也抵不过我对油娃子做的这一件亏心事。我知道,即使在所有人眼里我都是英雄,但在油娃子面前我也永远是个孬种。油娃子怎么怨恨我都认了,他该怨恨我。但他更该怨恨的还是黄振中。可是油娃子和黄振中看起来相处得还挺安逸的,咋一点也看不出油娃子怨恨他呢?
  记得油娃子遭难前曾说过一句狠话。油娃子说:“黄振中,你有种就把我的心挖出来,让大家看看到底是红是黑!来世我油娃子登天入地也要挖出你的心看看,看你那个腔子里装的是不是驴粪蛋!”
  黄振中这小子也真有抻头,不管油娃子怎么骂,脸上就是不起波澜。从那以后,我们就都有点怵黄振中了。
  黄振中读过两天私塾,比我们都有文化。长相也文气,黄白净子脸,长鼻、薄嘴、细眼。就是个头矮了点,说到我胳肢窝有点屈了他,说到我肩膀头又太抬举他,反正怎么颠倒也就是个小矬个儿。俗话说:十矬九精。黄振中可算得上是九精里的精子尖儿了。油娃子遭难后,就把黄振中提起来配给我当指导员。我从心眼里不愿跟他搭,就去找李冶夫要求换人。我说政委你哪怕给我配头猪我也认了,我就是不能跟这只九头鸟搭!李冶夫毫不客气地回答我说,周汉我看你就是头猪。我把黄振中配给你,就是要把你那根从嘴巴直通屁眼的猪肠子别出弯弯来!
  憋了一肚子气回到连里时,黄振中已经在连部等我了。
  还没等我坐稳当,黄振中就掏出他的小本本说:“连长,有几个人的思想情况我得向你汇报汇报。”
  我一下就炸了,我说:“黄振中,你爱上哪汇报上哪汇报,就是别在我眼皮子底下瞎搅和!”
  黄振中说:“连长,你冷静点。按组织原则,我有权利向你汇报。”
  “我没法冷静!”我朝他吼道,“你把油娃子都汇报到地底下去了,还印帕辰形依渚玻以趺茨芾渚驳昧耍浚 �
  黄振中说:“油娃子是杀害团长的凶手,是张国焘分子,是国民党特嫌,我汇报他是对革命负责,他现在的下场是罪有应得。”边说还边点着手里的小本本。
  我一看他那个小本本气就不打一处来,一把夺过来扔出门外说:“你给我滚出去!”。
  黄振中不动声色地说:“连长,我提醒你,你应该站稳阶级立场!”
  我说:“滚!你给我滚!”
  黄振中没动,细眼深深地瞄着我,声音不高但底气很足地叫道:“ 通信员。”
  “到!”
  “把我的背包搬到连部来。”
  “是!”
  就是从这天起,我和黄振中开始做搭档。中间虽然也分开过几次,但总是一不留神就又撞到一块了,死活就是躲不开。真是应了那句“不是冤家不聚头”的老话,算起来,我们俩竟断断续续地搭档了二十多个年头。
  平心而论,黄振中还是挺有点能水儿的。不管是当指导员、教导员,还是当政委,有他在一边政治着,这军事上就能省下不少心。比如,一打完仗我就可以把打扫战场的那些烂头事一古脑儿地推给他,他保证能给打理得清清爽爽。再比如,我最不爱做俘虏工作,特别不耐烦跟那些哭哭啼啼的国民党军官家属打交道,在这些事上黄振中就从来不要我操心,而且总能处理得很好。
  黄振中最大的本事就是特别能掌握思想情况,不管是谁,不管啥事都别想逃过他的眼睛。当指导员的时候还好说,反正一个连队就那么几十上百号人,好掌握。可当到团政委、师政委就不那么容易了,一个团就有千八百人,一个师可有几千人呢。再说那是战争年代,人员变化快,一场战斗下来就伤亡一批、补充上一批。黄振中就有这份能耐,不管怎么打仗,不管怎么变化,他总有本事随时随地掌握各种人员的思想情况。记得仗打得最紧的时候,我那个团里有个连队不到两个月就换了三任连长。第二位连长阵亡后,营里提出让副连长顶上来。我说行,副顶正顺理成章。黄振中说,不行,这个副连长是俘虏过来的,不考验成熟不能当正职。我说他俘虏过来都一年多了,仗打了多少次不说,彩都挂过了,还有啥可考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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