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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端甫兄做第六处处长,可能是他们想出来的办法。这是一上很欠考虑、饮鸩止渴的办法,并不高明。梓宇弟走后,牢友们纷纷责备我固执,只要恢复自由,写张悔过书,又有甚么关系。他们不知道,我就是为了主张公道、维持正义,才坐了牢。现在国破家亡、妻离子散,自由不自由在我已不重要。为保持我的人格、保持我一向做人的态度,绝不向邪恶低头。他们可以杀死我,但是他们却无法屈辱我的人格、动摇我的意志。
过了不久,隐隐约约听说毛人凤先生到美国挨刀去了。又过不久,听说毛人凤先生死了。他干了九年保密局局长,我坐了九年牢,现在他死了,有人给我道贺,以为我可以自由了。其实言之过早,毛人凤先生虽然死了,副局长潘其武还没有死。毛潘对我有同样作用,我不做非分之想,出牢不出牢,在我已无所谓了。
四十六年(一九五七)张炳华(炎元)先生做了局长,我应该自由了,可是他并不采取行动。一直拖延了将近三个月。听说郑介民先生一再催促,才把我释放。
开牢的为打发我这个囚犯出牢,所长姜达绪和全体看守请我吃了一顿饭,算是送行。各牢房的难友们也要为我送行,分别到各牢房吃了一餐饭,也向坐过多年的牢房告别。这次出牢,气派十足,得未曾有。
四十六年四月二十一日下午,第六处处长周端甫兄亲自来桃园,接我出牢。我的行装已非昔比,因为我已拥有一部二十五史。我和每一间牢房的牢友们一一握手告别后,才走出桃园监牢。从三十九年来这里,将近七年了。
监牢外面停着一辆旅行车,梓宇弟坐在车上等候着。当四只噙满眼泪的眼睛接触在一起,真是感慨万千,不知是一种甚么滋味。
李培楠弟在永和镇有一栋小洋房,作为我的临时住所。许多同乡同志聚集在这里等候着我,显得格外热闹。武官富在小南门有间理发店,请一位理发师来,给我理了发。从不自由的境界突然睚由,在意念上、在行动上,都有些不习惯,不知所措。
我坐了九年牢,没有流过眼泪,以为已经涸竭了。想不到,出牢以后,看见朋友们,眼泪直想往外流,怎样忍耐也控制不住,情感脆弱到一碰就会粉碎,刘培初兄住在安乐路,距离比较近,几乎每天见面。他对我出牢,极其高兴,陪我看朋友,参加宴会。出牢两个月,几乎每天有人请我吃饭,培初兄说:“你好像是新官上任,哪里象刚从牢里出来的。”
四月二十四日参加圆山太原五百完人八周年公祭,没有人淌眼泪,我却流泪了。我和梁化之兄相交不久,却是肝胆相照的朋友,他死得其所、死得其时,死难的壮烈、死难的从容,无与伦比,他将流芳万古。
四月二十六日情报局张炎元局长在芝山岩情报局大礼堂请我吃饭,由箫信如、刘培初、李仲琳、吴毅安诸兄作陪。信如兄听到我快出牢的消息,托绥远阎致远先生向仲琳兄探险听正确的时间。所以,出牢的第二天,就在临沂街仲琳兄寓所见面,送我两千元新台币,那时的两千元,比现在的十万元也管用,席间张局长说:“大陆上的家恐怕无法联系了,赶快讨位太太,否则生活无法安定。”
二十七日吴安之兄约我在他家里吃饭,有白世维、傅有权几位北方朋友作陪。世维告诉我,我们被捕的同时,总统给郑介民先生一张条子“据报,尔……”说介民先生贪污,是我们这个贪污集团的首领,要他申复。据报,据谁报呢?当然是毛人凤先生了。介民先生为申复总统的询问,七月三日飞往北平,搜集资料,托世维兄办理。所以,我们被捕后,介民先生不但无法营救,成了泥菩萨落水,自身难保。
三十日孔嘉在西门町玉楼东请吃饭,徐志道、尚渭父、张公度诸兄作陪。孔嘉是孔觉民的弟弟,二十六年春节在北平西郊看赛马,我们见过面,后来给徐志道兄办军需。来台后在峨眉街卖照相器材,是摄影专家。他告诉我,毛人凤先生把觉民充军到西康,所以没有出来,死活不知。
五月一日军统局的老朋友们在中山北路泰利饭店为我洗冤,出席的:王调勋、荆向荣、许先登、唐新、项乃光、姜诏谟、王立生、魏毅生、刘培初、吴毅安、林尧民、王德荫、郭寿华、陈仙洲、白莲丞、吴仕伦、郭宗泰、王孔安、贺元、杨遇春、尚望、严灵峰、柯建安、王崇五、程克祥、谷正文、阮清源、王蒲臣、白世维、吴安之、张镇邦、萧勃、刘启瑞、舒翔、赵斌成、何芝园、于书绅、杨济华、李叶、吴利君、王新衡、杨隆祜、杨蔚、楼兆元、岳梓宇、唐棣、何龙庆、汪祖华、郭巩疆、钟贡勋、王荣国、杨清植、李曾逊、傅有权、侯祯祥、周正、毛惕园、谭明诚、梁若节、李希纯、李仲琳、吴思俭、霍立人、刘镇芳、孙华、王兆槐、乐干、党丕修、刘钦礼、聂琮、唐嗣尧、周关
锠、马志超、毛万里、郭履洲、杨震裔、刘戈青、郑修元、王鲁翘、吴健吾、叶翔之、陶一珊、何峨芳、张辅邦、黄加持、李培楠、徐志道、刘光朝、贾秀升、张家铨、王志超等九十一位,由刘启瑞先生致辞,简单几句话,很有分量,恰到好处。
“这么多的人参加这个会,不是鞭尸吧?”张辅邦认为这是对毛人凤先生鞭尸,把我拉到一边说。
“是你们请我来的呀!不是我请你们,人多人少管我甚么事?鞭尸也是你们鞭呀!”我这样回答张辅邦。他无话再说。这个宴会,据说通知上无人具名,只用欢迎名义,发出去的通知不到八十人,有些人并没有通知,是闻风而来的,陶一珊兄告诉我,这是军统局同志来台后最盛大的一次宴会,连庆祝张炎元先生出任情报局长,都没有这么多的人参加。
二日台湾省党部主任委员郭镜秋兄在中山北路美而廉欢宴,作陪的有李荫翘、张彝鼎、李海涵、马济霖、孙慧西、李东庵十六位同乡。民国十几在上海送海涵兄登上江轮,到武汉入中央军校第八期,一别快三十年了。他已任师长,而被刘耀章打垮。他住中坜,桃园监牢的一位姓宋的看守和他是邻居,曾暗中托那位看守给我带衣服、带吃食。今天见面,彼此都说不出话来。
四日情报局副局长潘其武、包烈联合宴于双城街潘其武寓所,由晋籍周端甫、侯祯祥、谷正文作陪。潘其武在他代理局长期间不释放我,他满以为毛人凤死了,局长非他不可,哪里会想到张炎元来任局长呢!
十一日留美同人王唯一、毛万里、黄如持、尚望、聂琮、周关锠、杨济华、刘镇芳、吴利君等十一人宴于泰利饭店。
十二日太原平民中学校友韩希圣、范炳文、郭紫峻、高向果、左思元、胡伯岳、武成祖、李友平、苏桐凤、姚蓉轩、田荣祖、张庆恩、谢文津、王有为、韦宪文、杨作芝、冯大轰、房秉符、张彝鼎、杨治泰、牛焕辰、李思聪、郝家驹、苗告宝、刘士烈、温松康、张岫岚、陈汝淦、潘秀仁、张子扬等三十位宴于广州街中心论据餐厅。
十四日杭州特警班同学袁寄滨、陈谦、丁继曾、叶霞翟、谢贵诚、马敬华宴于安东街马寓,王孔安和赵龙文作陪。
十七日王新衡兄宴于其中山北路寓所,李叶超、李崇诗、刘培初兄作陪。新衡兄叙述我们被捕的那年八月十四日郑介民先生生日,毛人凤先生发动警察总署、交警总局及保密局三个机关,各送十桌酒席到郑公馆,各单位各去一百多人拜寿吃饭。一面报告俞济时,俞派人去照了许多照片,呈报总统,说介民先生招摇。幸而介民先生去了上海,不在家里,几被诬害。
二十一日晋东南的朋友姬梅轩、杨觉民、牛焕辰、武树华、李友芝、申有枝、赵富瑞等宴于中正路山西餐厅。二十八日丁力一和李良塘在总统府前长安馆请吃羊肉泡馍,全然不是西北的口味。
六月一日北平特警班同学曹瑞亭、阎干民、王振邦、刘纯熙、刘全仁、侯家驹、王泽声、赵振纲、杨家福、张湘峰、蔡思珍、罗震、沈仲、李为简、王津栋、王居盛、史金鹏、张永来、吴翼焕、赵渔、张天威、杨同达、马庆凯、马亚坪、宋世贤、马涤生、王久烈、管鸿、林宝康、张建国、薛树梅、张育厚、郭鸿瑞、巩耀华等三十四人宴于汉口街三阳春。
四日第二战区的朋友王均一、方彦光、耿禹堂、严子言、杨尊三、曹斐然、邓励豪、刘绍庭、赵子和、丁俊生、孙慧西宴于长安东路长安酒家。
十日立法委员张子扬、张志智、郭紫峻三兄宴于武昌街十八号,梁上栋、姚蓉轩、苗告宝、胡伯岳、韩希圣诸位作陪。当我春风得意的时候,梁上栋对我特别亲热,很看得起我这个年轻人。今天他贵为监察院副院长,我是一个失败者,他好象不认识我,连个招呼都没有打。这餐饭本来为我出牢而举行的,而梁上栋昂然入座,成了主客,高谈阔论,终席未交言,真乃势利眼也。
十三日张永铭兄请我和谷正文、王蒲臣在山西餐厅便餐,间在为王蒲臣和我有所拉拢。
十五日王炳文、武济民两乡兄在南昌街十普寺请我吃素餐,颇为我抱不平。
二十日谢晋骧宴于其寓所,由王猷宸、党丕琇、岳梓宇作陪。王系前山西大学校长,留英,高才生。
二十五日张公度兄以自助餐宴于其木栅寓所,被邀者多为河北人。
其他韩克温、汪祖华、王志超、党丕琇、刘培初、徐业道、周端甫、诏嗣尧、李培楠、于华庭、岳梓宇、白莲丞、王有为、孙华、李海涵、李仲琳、杨庭芳、朱耀武、苏桐凤、陈汝淦、谷正文、黄加持、杨清植、姜绍谟、王利秋、尚厚庵、马兴峻、郭紫峻、贾秀升、王孔安、胡鸿章、马志超、刘光朝、霍来庭、童秀明、于书绅、王玉宾都在此期间,分别在他们家里款待。朋友们的热情,给我的安慰非常大。而吴健吾兄一再送钱来,尤为感人。
审判审核一字之差
出牢以后,总觉得这九年监牢坐得不明不白,十分窝囊。我们为打破黑暗,打倒旧的一切不合理;为了争取自由平等,公道合理,为了创造光明,拯救国家民族,才不顾死生安危,从事革命。谁料到革命二十五年(十三年到三十七年),抗战八年,战胜强敌以后,自己却坐了牢,几乎丧命,妻离子散,似乎太不公道。起码也应当弄清楚,究竟犯了甚么罪,难道还停留在“莫须有”的时代不成?
刚好郭巩疆在姜绍谟和阎律师合作的律师事务所工作,陪我去请教阎律师。阎律师北京大学毕业,他告诉我:“你的冤枉毫无办法洗刷清楚。普通司法叫审判,先审后判,判决必须根据审讼。军法就不同了,军法不叫审判,而叫审核,审归审,核归核,批核不一定依据审讼的结果。你的案子既是军法案件,只好冤枉算了。”
我才明白,总统府资料组那么多的同志想营救我,不怕得罪毛人凤先生,把全卷从保密局调去,结果毫无办法。因为毛人凤先生呈报我两个半死刑,而总统批示:“乔家才无期徒刑可也。”资料组的同志们义气热心,但无法改变总统的批示,所以无法营救我出牢。这也就是毛人凤先生虽然恨我入骨,而不敢暗中下毒手,杀害我的原因,资料组的同志们既无法营救我出牢,又不知道我被虐待成甚么样子,才派王崇五兄借视察监牢,探视我一次。
据说我的罪状之一是不拥护蒋委员长。李希成让我所看陈恭澍拟的那份章程“真诚拥护蒋委员长”,李希成用红铅笔画掉,上面加了一张签条,说是我画的,我就成了不真诚拥护蒋委员长,罪大恶极,那还能不判死刑吗?不过,这件东西是从魏宝善手中拿给李希成的,魏宝善可以作证,那是李希成动了手脚,该判死刑的是他自己。
王崇五兄说有关我的案卷有几尺厚,是些甚么东西?从哪里搜集来的?至于伪造口供、伪造罪状、伪造起诉书、伪造判决书、伪造全部案卷,据说是彭形若一手包办的。这个面带伪善的彭形若,曾一度做过桃园监牢的副所长,牢里的看守告诉我,我的案子就他办的。
毛人凤先生的刽子手李希成,以故人入罪、杀害同志、作威作福为乐事,最后也被毛人凤一脚踢开了。我出牢时,他还活着,我本来想去找他谈谈,因为他已半身不遂,说话也不清楚。他有两个太太,系姐妹二人,对他非常虐待,李希成整天挨打挨骂,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妾同人苟且做好事,已经得到应得的惩罚和报应,多得不义必自毙,我又何必同一个奸邪小人计较呢。
杀害我们的主要恶徒,毛人凤先生的活乌龟李广和,在我出牢以前已经死了,死在毛人凤先生以前。在北平帮着毛人凤先生收拾我们的史弘,也在我出牢以前死了,他的老婆已经改嫁他人。
倪超凡和马汉三兄相处得很不和睦,因为他工作不切实,汉三兄看他不起,怀恨在心,成了毛人凤先生收拾我们的主要帮凶。我一生对他帮忙最多,从汉中稽查处调北平稽查处长,又是我向戴先生建议的。结果,捆绑我们、抄我们的家,都是他干的。一天,我到和平东路看王孔安兄,他不在家,而倪超凡坐在进门对面的沙发上,看见我进来,赶紧站起来,想同我打招呼,我看见他有话说不出的难过情形,大概是良心上惭愧吧?我不愿多看他一眼,赶快退出,不久,他也死了。
朋友营救感人至深
当我在灯市口被绑,进牢的当天夜里钉上脚镣,毛人凤先生这样凶狠,就是非置我于死地不可。刘秋芳和李广和要干掉马汉三,现在是兑现了。要我作陪,却杀不了我。
后来资料组的朋友李叶超、王崇五诸位想营救我,虽然没有成功,却给我极大的保障。出牢以后,才知道当年朋友们为我着急、为我奔波的情形。首先向总统呈送报告,替我说话的是刘培初兄。那时他是绥靖总队长,正在红得发紫,能够接近总统。据他说,总统看过他的报告,点了点头,情况非常好,已经生效。后来为甚么恶化呢?那是和他失势很有关系。
培初兄做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未经总统允许,私自和美国驻华大使司徒雷登晤面,总统知道,非常生气,把他大骂一顿,失去总统的信任。春秋大义,大夫无私交,怎么能和外国使节私自见面呢?据说是他的好友,湖北同乡徐佛观报告的。徐佛观说怕他闯大祸,不能不报告。我却受到间接的影响,刘培初的报告失去作用,岂是命运如此?
徐志道兄在总统下野后,接任保密局局长,他到溪口晋谒蒋公时,经国先生对他说:“乔家才是冤枉的。”意在要他想办法。可是志道兄除了拿到印信,毛人凤先生甚么也不移交,一切都控制在手里,志道兄一筹莫展,毫无办法,哪里还顾得上营救我呢。经国先生怎样知道我是冤枉的?据徐佛观说,是他告诉的,希望经国先生能营救我。
又据说,我被押往南京以后,华北剿匪总司令傅宜生先生曾经总统一份非常恳切的电报,不要杀死我。我在绥远和他相处得很不好,现在,在我生死关头,他仗义执言,能不令人万分感慨吗?他知道我为维护军统局的权益,不惜和他作对,现在却被毛人凤先生加以贪污罪,他也有些为我寒心。
“乔家才贪污,你相信吗?”姚蓉轩先生曾这样问过傅总司令。
“不相信。”傅总司令回答得很肯定。
傅总司令的电报很有作用,可能产生正反两种结果。当时中央正在借重他,他的要求不能忽视,他要求保住我的性命,毛人凤先生要杀我的目的就无法实现了。相反的,华北剿匪总司令都要保住我的性命,可见我这个人不简单。据刘培初兄推想,他的报告突然不生效,可能是受了傅总司令电报的影响,总统最不喜欢外来的人干扰,保命可以,只好无期徒刑了。
无论如何,我所以能够不死,多亏许多朋友营救,没有这些营救,很可能和马汉三、刘玉珠两兄同一命运,早已离开这个万恶的社会了。
张季春兄说,他曾找过毛人凤先生,毛先生一句话就把他堵回去了。“你是书生,不懂!”
特赦复权关系重大
郑介民先生知道毛人凤先生对付我们心狠手辣,赶尽杀绝,整得我们非常彻底,不被杀死,也要整得永远不能翻身。一切非法陷害,都使合法化,成为铁案。毛人凤先生没有死以前,他无能为力,毛人凤死了,潘其武代理局长,介民先生仍然不露声色。一直等到炳华先生接任局长,就催他赶紧恢复我的自由。可是拖拖延延,拖了三个多月,才把我释放出来。
介民先生真不愧是一位政治家,对事情了解透彻,目光锐利远大,确非他人可比。我一出牢,他就顾虑到我将来的生活问题,他知道我是交城县选出的国大代表,那时国大代表待遇不好,很少人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