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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喝声又响:“住手!斗殴的人全给本官拿下。’”
十余名差役如狼似虎地涌入店门,斗殴倏止。
艾文慈两手圈住桌面,保护他的饭菜。谁能说他参预斗殴?无人敢信。
两个小花子鬼精灵,溜滑如蛇,厅中的人谁也没留意他两人是如何走的,反正不在厅
中。
地面上,横七竖八躺了十一个,有六个昏厥,五个人头青脸肿鬼叫连天。
程三爷仍然抓住花花太岁,像是饿虎揭羊。花花六岁口鼻出血,丑脸上一块红一块青,
杀猪般嚷叫个不停。
程王爷的四位弟兄衣衫凌落,多多少少受了些伤,但并无大碍。
推官胡大人穿了正七品官服,年约四十开外,生得五短身材,脸色阴沉,在八名公人的
拥簇下,威风凛凛地踏入店中。其他的十余名差役,已对封住了前后门。
程三爷放下花花太岁。他还不敢公然抗拒掌理一府刑名,握有生死大权的推官。推官本
身没有兵勇,这些差役与巡捕皆屑同知大人管辖。如果他不服而且抗拒,不啻与同知大人过
不去,更是存心和推官为难。
他大踏步上前,行礼道:“胡大人万安,俞家的人在此行凶……”
“程锦汀,又是你闹事?”胡大人不悦地问。
程三爷曾任巡捕,自然认识推官胡大人。过去胡大人对他颇为赏识,他也曾多方协助胡
大人,破了不少疑难大案,今天一听口气不对,不由心中一惊,硬着头皮说:“不是草民闹
事,而是俞渊光天化日之下,入店抢夺良家妇女。一言不合,草民不得不制止他任性妄
为。”
“怎么回事?谁是俞渊?’胡大人向众人问,似乎他确实不认识花花太岁。
花花太岁抹掉口角的血迹,爬下磕头叫:“草民俞渊,求大人做主。”
“你们是怎么回事?’”胡大人沉声问。
“草民的师父余成龙,九月天凭媒说合,定下缙云县章家的一门亲事,说好了年底迎
亲。不想章家的姑娘兄长亡故,姑娘无依无靠,由老仆四伯送亲。早些天到了南水客栈,差
人前来送信,催家师早行大礼。
草民今展带了轿子前来迎接,拟接至家中暂且安顿,择日成礼。没想到章四怕已被程三
爷威迫利诱,三爷并且带人前未禁止草民接人,不由分说行凶殴人,求大人做主。”花花太
岁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尖着喉咙诉说。
胡大人脸色很难看,盯着程三爷问:“程锦江,你好大的胆子,造反么?”
程三爷脸色气得发青,躬身道:“大人明鉴,草民不敢。这位俞渊仗势欺人,光天化日
之下而且在府城之内,竟敢强夺良家妇女,他的话纯是一派胡言。目下章四伯与章姑娘俱在
店中,大人只消传他们一问,便知其中原委了。草民只带了四位好友,打算送姑娘至龙泉投
亲,而姓俞的带了二十余名师爷打手前来生事,要说草民行凶无人敢信。”
“大人明鉴,章姑娘主仆已受程三爷胁迫,这时岂敢承认?要说草民强夺良家妇女,真
是天大的冤枉。草民带来了合婚书,三媒六证全在,当日下聘的礼单,章姑娘亲兄长的许婚
函等等全带来了,请大人过目。”花花太岁大声叫,召来了鲍师爷。
鲍师爷呈上一包打开了书函礼帖,双手呈上。
程三赶忙说:“禀大人,这些……”
“住口!退下去。”胡大人不悦地叫,挥袖令程三爷退,然后命鲍师爷将书函等物在柜
上撩开,慢条斯理地逐件审视,久久方向鲍师爷叫:“传三媒六证。”
三煤六证早就在店门外等候,略一查问,胡大人脸色一沉,向差役门叫:“将所有参预
斗殴的人押回衙门,重办祸首。”
“大人……”程三爷高叫。
“拿下他!”胡大人沉吟。
差役们不由分说,取出了铐链、程三爷气愤填膺,却又无法反抗,拒捕的罪名极为严
重,差役们人多势众,拒捕也枉费心机,他钢牙一锉,同花花太岁冷笑道:“你做得很好,
但是你已惹下了滔天大祸。”
艾文慈并未被带走,没人眼见他出手,他是旅客,只是在进食而已。
章四伯被带走了,两名差役把守在章姑娘房外,里面的章姑娘还不知外面的事呢。直至
近午时分,店伙午餐送来,方将出事的经过告诉她。她能怎么办?只能在房中哭了个昏天黑
地死去活来。
虽是在府城出事,但仍须由丽水县衙门初讯,府衙的推官不能扭权,因此当天便将双方
人犯解交县衙,已经过了升堂的时刻,必须等到明日审讯。同时,俞家的控告状已经呈入,
控告程三爷的罪名是胁迫妇女,纠众行凶伤人,诬良为盗,身藏凶器预谋杀人,夺人妻
女……罪名一大串了。
怪的是次日并未开堂审讯,近午时分,程三爷大格大摆出了县衙,被他的弟兄们兴高采
烈地接走了。他们到丽水客栈,章姑娘却失了踪。
程三爷大惊失色,盘访店伙追问姑娘的下落。店伙莫名其妙,正为了姑娘失踪的事急得
六神无主哩!据店伙说,把守房门外的差役昨晚便走了,今早送早膳时方发觉人去房空。他
猜想必是俞家父子弄的手脚,可是,他派在附近监视的手下弟兄,发誓不曾看到俞家的人在
附近出没。无凭无据,他不能鲁莽地上俞家要人,立即返家召集好友,分派人手监视俞家分
布在城内的数处宅第。
午后不久,章四伯被无条件释放。程三爷立即将老人家接走,这位忠心耿耿的老仆听到
恶耗当场昏厥。
救醒了老人家,他心情沉重地说:“老伯,事已至此,哀伤无益。且稍等几天,敝友将
从杭州到来,同来的尚有几位来自京师的京官。那时,小可负责拉查俞贼的家,或可将小姐
救出,务请节哀为上。”
四伯一把真涕一把眼泪,悲伤不已。
“三哥,为何县大爷不曾过堂,便将三哥无条件放了?”程三爷一名弟兄问。
“哼!知县大人怎敢无条件释放?俞老狗已买通了府县关节,存心要我的命呢!今早府
衙的同知大人先期提问,愚兄告诉他,奉京师锦衣卫岳大人的手渝,秘密缉查大盗艾文慈。
胡推官乱入人罪,贪赃枉法将我捉来,等岳大人到来时,看他们怎样处理这桩公案。哼!这
些赃官见不得天日,吓得个屁滚尿流,乖乖将愚兄请出来了。”程三爷愤愤地说。
章姑娘是如何失踪的?
…
旧雨楼 扫描,xmwjw OCR 旧雨楼·云中岳《匣剑凝霜》——第三十章 俞宅夜袭
云中岳《匣剑凝霜》 第三十章 俞宅夜袭 艾文慈久走江湖,见多识广,早上看了店中斗殴的结果,便知又碰上了官府与土豪勾结
的倒霉事了,程三爷落入对方设下的陷讲中,哪还会有好结果?
这件事激起了他的义愤,不走了,回到房中,暗地准备行动。
二更无,天寒地冻,整座店冷清得如同鬼域,廊下的灯笼已被罡风吹灭,风声虎虎中,
隐隐传来邻房章小姐的凄切缀泣声。
他蹑手蹑脚地拉开房门,猫也似的到了章姑娘房外。
他却未留意,两个小花子伏在对面的墙根下,监视着章姑娘的房间。
左颊有疤的小花子用肘推了推同伴的手肘,惑然地低声说:“小姐,这……这不是很怪
么?早上这人用巧妙的手法浑水摸鱼,打昏了三名恶奴,晚上怎么又打起章小姐的坏主意来
了?委实令人百思莫解。”
右颇有胎记的小姐的低声道:“多看,少问,好细看看结果,再下定论。”
艾文慈取出一枚披针,挑落了门闩,轻轻推开房门。一切皆在无声无息中进行,处处显
出他是行家。
他闪身而人,徐徐将门掩上。房中一灯如豆、章姑娘正哀伤欲绝地伏在床上吸泣,几上
摆着她的晚餐,茶已冷,饭菜如冰。显然,她整天水米未沾。
姑娘穿了棉袄,绣帕包头,看背影,她瘦削的身材似乎只剩下一副骨架子了。恶运接踵
而来,任何人也受不了,她能活着,已是不幸中的大幸哩!
他像个幽灵,接近短几,伸手取灯笼签拨两根灯蕊加上,房中一亮。
姑娘宛如未觉,哭声甚哀,令人闻之酸臭。床架上,挂着长布巾轻轻摇幌。
他站在丈外,柔声道:“姑娘请节哀,在下有事请教。”
章姑娘吓得滑下床脚来,扭转头一看,脸色死灰,想张口喊叫,口是张开了,却发不出
声音来。
“姑娘请勿声张,在下毫无恶意,而是有心前来相助的。”他微笑着说。
章姑娘五官清秀,一双大眼睛轮廓特别美,可惜已无神彩,双颊消瘦,脸色苍白,但仍
掩不住她的美,另有一股楚楚可怜令人怜惜的气韵飘零在外。她张口结舌,像是吓傻了。
“在下就住在邻房,是途经处州的旅客。姑娘的事,在下知之甚详。”他继续柔声解
释。
“爷台你……你是怎……怎样进……进来的?”她余悸犹在地问。
“如何进来,无关宏旨……”
“你……”
“事已急,危机迫在眉睫,小姐必须及早打定主意。”
“我……”
“在下特来请教,小姐是想脱出虎口投奔龙泉避祸呢,抑或是在此池等死?”
“爷台可……可问四……四伯……”
“四怕不会回来了,俞威已定下毒计圈套,连程三爷也保不住性命。
在下是过来人,身受其痛,知之甚详,官府与土豪勾结害人,受害者决难幸免。”
“天哪……”
“小姐,目下不是哭的时候,你得坚强地活下去,不要为生者流泪,不必为死者悲哀,
生死关头,哭没有用,姑娘,镇静些。”
“爷台……”
在下认为姑娘该活下去,悬梁自尽未免便宜了恶贼。”
“贱妾孤苦伶仃……”
“‘你能吃苦么?”
“这……我能吃苦!”
“在下送你到龙泉,走小路需时十天。姑娘,没有轿,没有马,你“贱妾自小喜爱爬
山……”
“那好办。把你的值钱金银包好,只带一些御寒的衣物。我先送你到别处藏身,然后回
来打听四伯的消息。三更天在下来送你走,明早出城。”
“这……”
他拉下姑娘准备悬梁自尽的布带。说:“任何事皆有风险,然而只要有一步便得走一
步,缕蚁尚且偷生,人为何不惜命?姑娘既然勇敢赴死,为何不能勇敢地活下去?快打点一
下,在下三更来。在下住在邻房,如有危急,可高声呼救,在下会在旁照应。”说完,他退
出房外,顺手掩上门。
本来伏在门缝中偷窥的两个女扮男装小叫花,一闪而没。
三更无,他轻叩房门,低叫道:“姑娘开门,准备停当了么?”
姑娘拉开房门,看清是他方退在一旁,屈身下拜,泪下如雨颤声叫:“恩公……”
他顿脚道:“老天爷,姑娘你还来这一套,快请起,有话以后再说。”
他将姑娘拾掇好的一包金银细软塞放另一个包裹中,背上说:“事急从机,委屈姑娘
了,请到房外来。”
姑娘如受催眠,毫不抗拒地出到房外。
他掩上房门,抱起姑娘说:“闭上眼,在下要从屋上走。”
出到廊外,他踊身一跃,上了两立高的屋面,直奔城南的梅山。
他找到一处背风的枯草丛,将姑娘放下,取出自己带来的小衣包,说:“姑娘在此地藏
身,不必害怕。衣包内有新的衣帽鞋袜,明天出城须穿男装。”他将一把匕首递到姑娘手
中,又道:“给你防身,切记沉着镇静。明早我尽早赶来,你一个人害怕么?”
姑娘抚着匕首,凄然地说:“恩公,贱妾已看开了,死且不惧,何伯之有?请恩公着意
打听四伯的消息,此恩此德没齿不忘,推愿来生犬马图报。”说完,盈盈下拜。
他闪在一旁,苦笑道:“但愿在下能救出四伯,可是我不能这么做,这时将他救出,你
两人都将成为逃犯,一辈子担惊受怕躲躲藏藏,像我一样……我的罪过大了。姑娘小心,在
下走了。”说完,匆匆下山而去。
两个小花子躲在十丈外,仍是那左颊有疤痕的小花子说:“小姐,你看,这人多冒失,
把一个深闺弱女留在山上,简直岂有此理。”
小姐笑问:“那么,依你之见,易地而处,你又能怎样,有更好的办法么?”
“将她带出城一走了之,岂不甚好?”
“这证明你办事有始无终,你只顾眼前而忽略后果,那老仆的死活,难道就此撒手不
成。这人行事审慎,尚有可取,将匕首交给这位小姐,他必定有预期不测的打算,证明他尚
无绝对的把握,因此暗示这位小姐早作宁为玉碎的打算。我们走,姓俞的恶霸,咱们岂能轻
易放过?”
下半夜,艾文慈到县衙刺探,探出花花太岁与一群恶奴并未保释,程三爷与四伯也囚在
监牢内,这意味着县中的官吏们,还不敢做得过火,三方的人皆一视同仁予以羁押,等候调
查审讯。猜想结案之期决非三两天可以了结的,很可能拖至来年元宵佳节以后,方能提讯过
堂,年关将届,衙中已经封印,即使俞家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买通官府定程三爷和四伯
的罪。
他放了心,决定将姑娘先送返龙泉,再回来打听四伯的消息,以便相机营救。
他却没想到,岳琳兄弟正从杭州府向处州赶,打算在处州过年哩!
花花太岁一群恶奴,比程三爷早半天知道童姑娘失踪的事,他们一早便前来抢人,希望
造成事实,却扑了个空。
艾文慈从容早膳,然后结帐离店。
南门外的通济浮桥,是府西南七县的通行大道要津。龙泉在府西南,必须经过通济桥。
桥南二十余名打手家奴如狼似虎,把守在桥头,检查每一乘过往的山桥。桥北,眼线四伏,
留意每一个出城过桥的村女。
已牌左右,两个满脸病容,一高一矮神情委顿的穷村夫,相掺相持着接近了城门。天寒
地冻滴水成冰,一两人穿得臃肿,暖帽戴得低低的,点着拐杖,缓缓到了城门口。
高个儿是艾文慈,小个儿是章姑娘。他远远地便叮咛道:“我叫你小弟,要牢记你是个
入城求医有重病在身的人,万不可开口说话,不然便会露出马脚。城门内恶奴甚多,不开口
他们决辨认不出你来。一切有我做主,切记不可慌乱。”
“大哥,有你在身边,我相信会渡过难关的。”她强抑心头恐怖,战栗着说。
他自然了解一个姑娘在这种境遇中,是决不可能镇静下来的,只能安慰她说:“只要离
开县城,十余名打手我足以应付得了,你可以放心。
瞧,城门没有兵勇把守,根本不用担心,只怕他们关闭城门,而昨天斗殴的事,还不敢
严重到闭城捉人。城外山高林密,何处不可藏身?这时即使被他们发现,他们也拦我们不住
了。”他淡淡一笑,用轻松的语气接着说:“如果被他们发现,我便要用左手抱你上肩冲出
去。你轻得像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抱着你走三二十里,大概还不致累得手酸,我看,你再不
努力加餐,可就要成仙女了,呵呵!”
她赧然一笑,说:“昨晚作飞檐走壁,我差点儿连魂都吓掉了。”
“这说明了我这人尚值得信赖,他们很难追得上我的。”
“是啊!我觉得有你在身边,感到安全平静,不仅是信赖而已。”
“谢谢你的夸奖,但愿我这人真值得你信赖。”
姑娘抬头注视着他,幽幽地说:“大哥,你知道么?你有一种令人不能不依赖的风仪流
露在外。昨晚你的话,有一种令人深信不疑,足以依赖倚靠的力量。也许那时我正在绝望之
中,抓住一线生机,完全不由自主地愿将残生寄托在你身上,所以毫不迟疑地……”
她突然住口,因为发觉他的神情有异,循他的目光看去,原来说话间,已到了城门口。
城门左右贴告示的地方,贴了不少通缉人犯的告示,有些仍是新的,墨迹未干,有些已被风
雨所剥蚀,看不出内容了。
其中一张特大的告示,从淡淡的尘迹中,仍可隐约看出模糊的字迹,写着:“贼首赵…
年三十……霸州…··擒获者……三百……死活不……”
“……赵镐…··故匪首赵……之弟……”
“女贼首杨……善媚术……穿红……
“……艾文……年约二……脸圆色……不论死活……一千两……”
此外是已难看清的要犯图象,连轮廓也难以分辨了。
他的目光转而落在城根下看守告示榜文差役所住的小屋中,那儿有三个人在聊天。他;
眼便看出其中一人,正是在客栈中保护花花太岁的打手之一。
姑娘是书香世家,两人走得慢,已看清了告示上可以看清的字迹,也看清了艾文慈看了
告示后,留在口角的淡淡冷笑。当然,她并不知他冷笑的用意何在。
身后,急骤的脚步声传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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