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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尔,你实在很不会说话。’在我们身后的男人这么说,‘修尔德先生,事情是这样的,今晚,我们要去见这个叫做霍克的男人。也许他会亲吻我们每一个人,还会开香槟来待客;也许他不会这么做;甚至说不定等我们离开时,他就已经断气了。不过,我们横竖就是要去看他。你知道吗?他平常都把自己关在家里,任何人敲门他都不开。你不知道吧?可是我们知道,唯一能够让他开门的人,是他妈。
唉,真是妙极了,巧极了。’他说话的音调很古怪,‘我们真是走狗屎运了——你,就是他的老妈。’
“‘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照片时,’名叫比尔的人若有所思地摇着头说,‘我一看到老妈的照片,我就说:这不是老修尔德吗?我就是这么说的,老修尔德。’
“我喘着气问他:‘你们这群疯子,这是什么意思?你们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的,我可爱的圣人。’拿枪的男人故作幽默地说,‘你给我穿上这些衣服,’他指向房间一角的女装和女帽。
“史温本先生,接下来的细节,就恕难奉告了。我那时真的没有其它的选择,我无法同时对抗五名男子,更何况他们的手枪里都上了子弹。先生,五分钟之内,朱兹意的牧师就打扮成一位老妇人了。如果你要说我变成了别人的妈,也无妨。接着,我就被拖到屋外,成了他们的共犯。
“那时已经是黄昏,因为是冬天,所以不久就要天黑了。我们走在狂风吹掠的暗路上,前往霍克上校一人独居的屋子。我们是路上最古怪的一群人,在路人的眼里看来,我们是六位可敬而节俭的老妇,身穿黑衣,头戴精美而老旧的仕女帽;可是,我们其实是五名歹徒外加一个神职人员。
“我得长话短说。那时,我走在路上,脑子里像是风车一样反转着各种逃跑的念头。要喊救命吗?我们和民宅隔得很远,我如果轻举妄动,就只有死路一条,他们顺手就可以砍了我、闷死我,再把我丢进水沟里。若要拦住路人,向路人解释我的处境,也是不可能的,因为这件事真是太过于荒谬疯狂了。就算我有机会向路上的信差或送货员说出我的故事,同行的歹徒也会趁隙开溜,甚至他们也大可再把我从路人面前掳走,因为我就像是一个不幸抓狂或喝醉的人。这最后的想法,倒是个灵感,虽然也非常危险。如果真要这么干,朱兹意的牧师不就得要装疯卖傻咯?当时好像也没有其它的选择了。
“我乖乖地和其他人走上一条废弃的道路,并且很努力地模仿他们、跟随他们;他们的步伐很快,可是仍然很有女人味。走着走着,我看到一柱路灯,有个警察站在灯下。我打定主意了——本来,我们一行人都很拘谨,很沉默,动作很利落;可是,一等我们走近警察面前,我便突然扑上前,开始狂叫起来‘吼嘿!吼嘿!吼嘿!统治大不列颠!剪掉你的头发!呼——啦!啊!’这些话,从我扮演的这个角色嘴中喊出来,的确很是奇怪?
“警官马上就提灯照看我的脸,看我这个冒牌老醉妇的狼狈相;他粗嘎地说:‘怎么啦,老妈妈?’
“‘乖乖回我这里来,小心我把你的心给挖出来。’山姆在我耳边沙哑地叫道,‘快住口,省得挨揍。’这些话还挺吓人的;特别是,这还是从一位打扮得体的老太太口中说出来的,更是可怕。
“可是我还是吼,一直吼,我豁出去了!我反复嚷着一些可笑的歌词一一真不好意思,都是那些混小子在村里音乐会上唱歌的内容。我的身子晃来晃去,像是快要倒下来的九柱戏柱(ninepin,九柱戏,一种游戏,竖立九根柱子再以滚球撞倒)。
“警察说‘女士们,如果你们不能让你们的朋友安静下来,我就要把她带走了,她实在醉得一塌糊涂!’
“我听他这么说,就更卖力地装疯卖傻了。我从未干过这种事,可是我把潜能逼出来了。一大堆我从未听过的话,就从我张大的嘴巴中源源不断地吐出来。
“‘等我们把你带回去之后,’比尔悄悄地说,‘你会喊得更大声,因为我们要把你的脚板给烧掉!’
“虽然他这么说,我还是拼命唱出那些欢乐的曲调,可是心里害怕极了。这五名男子的脸、从仕女帽下望出来的眼神,真的是最可怕的梦魇了!他们的外表像是乡巴佬,表情却近似恶魔!就算在地狱,也不会有更吓人的情景吧!
“在那恼人的一刻,我突然觉悟到:警察听到我们的喋喋不休,加上几可乱真的老太婆装扮,一定会把我们放走的。他在犹豫,没有什么会比犹豫的警察更糟!于是我一不做二不休,跳上前去,把我的头抵在警察的胸口,大叫起来(如果我没有记错):‘噢,好疼啊,我瞎啦,比尔。’在那一瞬间,我非常清楚自己还是艾塞克斯郡朱兹意的牧师。
“这个最后的赌注救了我,警察紧紧揪住我的脖子说:‘跟我回局里去!’可是,比尔以假乱真的女性嗓音插进来。
“‘噢,拜托啦,警官先生,不要为难我们的朋友啦。我们会好好把她带回家的。她只不过喝了太多酒罢了,可是她还是个女士呀,只不过,怪了一点。’
“‘她撞到我的肚子。’警察简洁地说。
“‘她有时候就是很古怪。’山姆诚恳地说。
“‘请让我把她带回家啦,’比尔又以简默斯小姐的身份说话,‘她需要有人照顾。’
“‘没错,’警察说,‘那么就让我照顾她吧。’
“‘这样不好吧?’比尔急着叫起来,‘她要的是朋友。她需要一种一种特别的药,只有我们才有。’
“‘是呀!’墨布瑞小姐也激动地说,‘警官哪,其它的药都没有效耶。
她的病很少见。’
“‘我很好!咕唧,咕唧,咕挺!’朱兹意的牧师这么说—一真是一辈子的脸都丢光了!
“‘女士们,听好。’警官严峻地说,‘我不喜欢你们这位朋友的怪模样,我不喜欢她的歌,我也不喜欢你们的样子。我看过不少人,穿得很规矩,和你们一样,可是那些人实际上却是坏蛋。你们到底是谁?’
“‘我们没有把身份证带在身上。’墨布瑞小姐以一种很有尊敬的口吻说话,‘我们也想不通为什么我们要被一个公务员侮辱;你怎么可以对女士无礼?你拿了薪水,就该保护我们啊!没错,你是可以带她走,这位不幸的老太太身体虚弱,你大可占她便宜,可是如果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恐吓我们,就大错特错了!’
“他的一番话,听起来很像一回事,又架势十足,所以,一时之间警察有丝动摇了。迫害我的那五个人,很快地向我摆出恶鬼般的脸色,然后就马上消失在黑暗之中。他们走了。
打从刚才警察提灯察看开始,这批歹徒的脸就像走马灯似的在我眼前转来转去,我意识到唯有现在才是逃跑的好时机。
“不过,我并不想冒这个险。也许是命运捉弄我吧,它就是要让我假扮醉妇;更何况其他人未必相信我没醉。人生固然有很多的机会,可是有时在千钧一发之际,你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一个英国教会的牧师就是得假扮成醉妇啊!
“我东倒西歪地爬起来,警察略略扶着我,我虚弱且安静地走了一百码的路。警察一定以为我太悃、太虚弱了,因此不可能逃走,所以他只是轻轻地扶着我。他把我拖在他身后,过了一个路口、两个路口、三个路口、四个路口,把我当成迟钝、缓慢又不甘愿的老女人。到了第四个路口,我突然挣脱他的手,像是一头发疯的鹿,直冲向大街。而那个警察呢,他根本毫无心理准备,他长得肥,这时路又黑。
我跑了又跑,五分钟之后,我知道我自由了。半小时之内,我就来到神圣星光笼罩之下的田野,我脱掉要命的披肩和帽子,把衣物埋在泥土里。”
老先生说完故事,再度把身子靠回椅背。他的故事内容以及他说故事的方式,愈听愈有意思。他是个老傻子、老迂腐,不过,他也是个乡野出身的人,是一位绅士。在千钧一发之际,他展现出勇气和运动家的本能。他用了许多过时的词语来说他的故事,可是他的故事很真实,具有说服力。
“那么,现在——”我想说点话。
“现在,”修尔德卑微用力地向前挺身说,“史温本先生,现在,那位可怜的霍克怎么办呢?我并不了解那些匪徒有什么意图,也不知道他们说的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但是,显然有人要遇到麻烦了。我个人不方便去报警——你也看得出我的苦衷——再说,警方也不会相信我说的话。我该怎么办?”
我拿出手表来看,已经十二点半了。
“我的朋友贝索·葛尔,”我说,“是最好的求助对象。我们今晚本来都要参加同一场晚宴,现在他应该已从晚宴回家了。我们招车去找他,你介意吗?”
“一点也不介意。”
他礼貌地起身,把他那条可笑的格子披肩收好。
在马车摇摇晃晃的声响当中,我们来到兰巴斯昏暗的劳工住宅区,这里就是葛兰住的地方。我们走上脆弱的木头阶梯,来到他家门口。走近装潢零散、模板隔间的客厅,我看见木头长椅上大刺刺搁着贝索的雪白衬衫以及皮外套。他正在喝睡前酒。我猜得没错,他才刚从晚宴回来。
耶利斯·修尔德牧师又把他的故事说了一遍。贝索很诚恳认真地倾听,他对任何人都是这么用心。当故事说完时,贝索提出一个问题:“您是否认识一位佛雷色船长?”
我大为惊讶,这位我们本该共进晚餐的阔猿猴收集家,和此事毫不相干,所以我瞪了贝索一眼。我并未留意修尔德的表情,只听到他紧张地说:“我不认识他。”
可是,从修尔德的回答和态度之中,贝索似乎看到什么很有趣的东西;他的蓝色大眼睛死盯着这位老牧师。他的眼神非常平和,眼珠子却像要凸出来似的。
“您真的确定吗,修尔德先生?”
他又问一次,“您不认识佛雷色船长?”
“是的。”牧师说。
我困惑地发现,牧师的神态又回到今晚我刚见到他时的羞涩状,语调也不再激越。
贝索灵巧地跳过身。
“那么,我们该做什么就很清楚了。”他说,“亲爱的修尔德先生,您还没有进行调查工作吧?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一起去见佛雷色船长。”
“什么时候去?”神职人员结巴地问。
“现在就去。”
贝索伸手去拿他的皮外套。老牧师站了起来,全身发抖。
“我觉得没有必要。”他说。
贝索又把皮外套丢回椅子上,把手插在口袋里。
“哦?”他口气夸张,“噢,您认为这样做是不必要的?那么,”他故意以很标准的发音说,“那么,耶利斯·修尔德牧师,我只能说,我想要欣赏一下您把胡子拔掉后的尊容。”
听到这些话,我也不得不站起身,因为我生命中的大悲剧出现了。
有幸和贝索这样的知识分子密切相处是很多彩多姿的,可是我总觉得这种多彩多姿和癫狂之间只有一线之隔,他的脑子里充满了令人发疯的念头。
贝索的疯癫,在我看来,就如同索命的心脏病,这种病随时随地都可能发作——田里、车上、观赏日落或在抽烟的时候;现在,它又来了!此时此刻,照理说贝索·葛兰应该伸手拯救别人,可是他却发起疯来了。
“您的胡子,”他一面逼近修尔德,眼睛炯炯发亮,“请把您的胡子交给我;还有,您的秃头。”
老牧师不由得向后方退了一两步,我走上前阻止。
“贝索,坐下来!”我请求他,“你有点失态了,喝你的酒吧。”
“胡子,”他严峻地要求,“胡子!”
说着说着,他竟然就扑到老绅士身上;而老修尔德也很快地夺门而出,可是却被拦住了。结果,原来安静的客厅,在他们两人的争执之下,变成了群魔殿以及默剧表演场,椅子被掀翻,桌子也被推倒如雷响,屏风被打烂,陶器碎了一地.可屉,贝索·葛兰还是在耶利斯·修尔德牧师身后追赶呼喊。
我也在他们两人的追逐中看出一些蹊跷,让我百思不解。艾塞克斯郡朱兹意的耶利斯·修尔德牧师,此刻的举止和我之前所感觉到的大不相同;或者该说,我以为,依他的年岁和处境,他现在的行为并不合理!他竟然可以闪躲、跑跳、打斗,这种气力在十七岁的小伙子身上也不多见,而在他身上展现就更像是童话闹剧了。再说,他也不像我设想中那么惊怕。他的眼神中甚至有种津津有味的神情,而贝索也是。当中必定有什么奥妙他们两人竟然笑成一团!
最后,修尔德被逼到墙角。
“好了,好了,葛兰先生,”他喘着气说,“你也不能拿我怎么样,我的所作所为是合法的。而且,我又没有伤害任何人。这一切只不过是社交的游戏,葛兰先生,我们的社交生活太复杂了,所以会有这样的玩法。”
“老兄,我并不责怪你,”贝索冷冷地说,“不过我还是要你的胡子,还有你的头套。这些道具都是佛雷色船长的吗?”
“还,”修尔德笑着说,“这是我们自备的,不是佛雷色船长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简直要尖叫起来了,“你们两个人都在做噩梦吗?为什么修尔德先生的秃头是佛雷色船长的?怎么可能呢?佛雷色船长和这件事究竟有什么关联?他到底怎么了,贝索?你不是才刚和他吃过饭吗?”
“不,”葛兰回答,“我并未去赴宴。”
“你没有参加索恩登女士的晚宴?”我瞪着他问道,“为什么没去?”
“嗯,”贝索慢慢泛起一阵奇特的笑意,“事实上,我是被一位访客耽搁了。老实说,那位访客现在被我关在卧房里。”
“他在你的卧房里做什么?”我又追问。
其实我的想象力已经可以承受他的胡言乱语了,就算他说他把访客关在煤洞或背心口袋里,我都不会觉得奇怪。
葛兰走向里头的房间,打开门,走了进去。接着,他把这个疯狂夜晚的最后一道奇观端了出来。他腼腆地把这个奇观带入客厅,抓着那位访客的颈背——那是一位微跛的神职人员,头是秃的,胡须发白,还披了苏格兰式的披肩。
“各位请坐。”葛兰开心地拍着手喊道,“各位坐下来喝杯酒吧。正如您刚才说的,你没有伤害任何人。可是,如果佛雷色船长事先知会我一声的话,他就不必花这么大一笔钱了。两位也不喜欢这种方式吧?”
这两位冒牌的神职人员,带着一模一样的微笑,啜饮着伯根地美酒,并开心地笑着听贝索说话。其中一位把胡子轻松扯下,放在桌上。
“贝索,”我说,“如果你是我的朋友,拜托,说清楚怎么回事?”
他又笑了起来。
“我的小天使,你所收集的‘奇职怪业’,又多了一个样本啦。这两位绅士(现在我正在向他们敬酒)是‘耽搁专家’。”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问。
“史温本先生,这件事非常简单。”
那位原本自称是修尔德牧师的人回答我,听到声音后,我大感惊讶,因为他的声音已不复亲切而浮夸;他的声音轻快尖锐,分明出自城市年轻人之口。
“这一切真的不算什么,顾客花钱请我们以谈话拖延别人的时间——当然前提是不能伤害别人——顾客希望我们帮忙拖延几个小时。至于佛雷色船长……”说到这里,他迟疑了一下,微微地笑。
贝索也微笑地插嘴。
“事实上,佛雷色是我的好友,他希望我们两人都不要赴宴。因为今天深夜他就要搭船前往东非了,而预定和我们一起用餐的那位女士,呃,她算是‘他生命中的罗曼史’。佛雷色希望在晚宴整整两个小时里,他可以全心陪伴这位女士,因此雇佣了两位可敬的绅士来耽搁我们出席,免得我们当电灯泡。”
“当然啦,”自称修尔德的那位先生向我道歉,“为了要让一位绅士留在家里而不去赴女士的约,我只好找出一个无法抗拒的藉口,越是十万火急越好;我不能找一个太温和的藉口。”
“喔,”我说,“我饶了你,你不必故做温和状。”
“谢谢您,先生。”他充满敬意地说,“欢迎您向其他客户推荐我们,我们一定万分感谢。”
另一个人自在地把头套掀开,露出紧密的红发。他说起话来轻飘飘的,大概是因为贝索那瓶美酒的魔力。
“两位先生,我们这一行越来越风行了,真棒,我们的办公室从早忙到晚呢。我相信,两位以前一定常常遇上我们,只不过要十分留意才会认出我们是谁。如果两位急着和人会面时,却遇上一个老单身汉,不断以狩猎的故事来纠缠两位,那么,那个人就是我们公司派来的;如果两位想去拜访罗宾逊家时,正好有一位女士上门宣传教义,拖延好几个小时,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