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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飞鹰-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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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
  江南,也只不过是两个字而已,可是听到这两个字,“阳光”眼里也露出种梦一样的表情,忽然曼声低唱:“重湖叠翠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嘻嘻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萧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这是柳永柳屯田的词,据《钱塘遗事》上说,孙何督帅钱塘时,柳屯田作这首《望海潮》赠之,却被金主完颜亮在无意中看见了。
  于是完颜亮特地令画工至江南绘《风物图》进呈,而且在上面题了两首诗。
  “移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
  据说这就是金兵入侵江南来的主要原因。
  这是首美丽的词,听的人不觉醉了,唱的人自己也仿佛醉了。
  过了很久,小方才叹了口气:“没有到过江南的人,都想到江南去,可是如果你到了江南,你就会怀念拉萨了。”
  “我相信。”
  “我回到江南后,如果知道有人要到拉萨来,我一定会托他带来一点江南的桂花糕和荷叶糖给你。”小方勉强笑了笑,“你虽然看不见江南的三秋桂子和十里荷花,吃一点桂花糕和荷叶糖,也聊胜于无了,”
  “阳光”沉默了很久,忽然也笑了笑:“你用不着托人带信给我。”她笑得很奇怪,“我会自己去买。”
  “你自己去买?”小方没有听懂她的话,“到哪里去买?”
  “当然是到江南去买。”
  小方吃了一惊。
  “到江南去买?你也要到江南去?”
  “阳光”慢慢地点了点头,眼中显然已有了江南的梦,也有了剪不断的离愁。
  小方松了口气。
  “你不会去的。”小方道:“我看得出你绝对舍不得离开拉萨,更舍不得离开那些朋友。”
  “我是舍不得离开他们。”“阳光”道,“可是我一定要到江南去。”
  “为什么?”
  “鹰哥要我送你,要我把你送到江南,”“阳光”悠悠他说,“你应该知道,不管他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听他的话。”
  小方又勉强笑了笑。
  “他为什么要你送得那么远?难道他以为我已经忘了回家的路?”
  “我也不知他为什么要我送你。”“阳光”道,“可是他既然要我送你,我就要把你送到江南,你用鞭子赶我都赶不走的。”
  她也在笑,笑得也很勉强,因为她也和小方一样,也明白卜鹰的意思。
  卜鹰要她送小方,只不过因为他想成全他们,每个都认为他们已经是一双两情相悦的情侣。
  小方沉默了很久;忽然又问:“到了江南,你还会不会回来?”
  “会。”“阳光”毫不考虑就回答,“不管到了什么地方,我都一定会回来的。”
  她忽然问小方:“你知不知道卜鹰是我的什么人?”
  “是你的大哥。”
  “他是我的大哥,他当然是我的大哥。”“阳光”轻轻地叹息:“只不过我却不是他的妹妹!”
  “你不是?”小方很意外,“你是他的什么人?”
  “我是他未婚的妻子。”“阳光”道,“我们已经有了婚约了。”
  小方怔住。
  “阳光”也沉默了很久才说:“他一直不让你知道这件事,因为他一直认为你很喜欢我,他不愿让你再受刺激。”
  小方苦笑。
  “阳光”又道:“而且他一直觉得自己老了,觉得自己配不上我,一直希望我能找个更好的归宿,所以……”
  小方替她说了下去:“所以他才要你送我,送到江南。”
  “他就是这么样一个人,总是先替别人着想,从来不肯替自己想想。”“阳光”也苦笑,“可是他的外表却偏偏冷得像冰一样。”
  她的笑容虽然黯淡,却又充满骄傲,为卜鹰而骄傲。
  “他为了你,不惜跟他的伙伴争吵,甚至不恰以他自己的性命来保证你绝不会泄露他们的秘密。”阳光叹了口气,“可是这些事他宁死也不会对你说,因为他不愿让你心里有负担,不愿让你感激他。”
  小方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生怕自己眼中的热泪会忍不住要夺眶而出。
  他的泪绝不轻流,他心里的感激也从不轻易向人叙说。
  又过了很久,“阳光”才接着道:“不管他怎么对我,我对他却不会变的。”
  “所以不管你到了什么地方,都一定会回来。”小方说。
  “阳光”看着他,轻轻地问:“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当然明白。”
  “阳光”笑了,真的笑了,笑容又变得像阳光般灿烂辉煌。
  她又握住了小方的手,握得比以前更紧。
  “我知道你一定会明白的。”她说:“我也知道他没有看错你,你的确是他的好朋友。”
  就在他们笑得最开朗、最愉快时,他们忽然听到一种痛苦的声音。
  不是呻吟,也不是喘息,而是一个人只有在痛苦已到极限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声音很低、很远,如果不是在这死寂的大漠之夜中,他们很可能听不见。
  现在他们听见了。
  这里还是沙漠的边缘,是个已干涸了的绿洲。
  绿洲已干涸,正如美人已迟暮,再也无法留住任何人的脚步了。
  “阳光”带小方走这条路,”不但因为这里行人已少,也因为别人想不到一个像她那样对沙漠如此熟悉的人,会到一个没有水的绿洲来。
  没有水,就没有生命,旅人远避,绿树枯死,只剩下一座土丘仍然顽强如昔,冷眼坐视人间的沧桑变化。
  他们听到的声音,就是从这座土丘后面传来的。
  土丘后有棵枯树,树上吊着一一个人,一个本来早就已经该死了的人。
  无论谁受过她这么多折磨酷刑之后,都很难活到现在。她能活到现在,也许只因为她只有一半是人,另一半是魔。
  这个人赫然竟是“天魔玉女”柳分分。
  如果不是因为她的衣服,连小方都几乎认不出她就是柳分分。
  她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连呻吟声都发不出,只能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乞怜地看着小方。
  她不是要小方救她,她自己也知道自己是绝对活不下去的。
  她只求速死。
  小方明白她的意思,小方也知道,如果给她一刀,对她反而是种仁慈的行为。
  但是他没有出手,因为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不管怎么样,这个人毕竟还没有死,谁也没有权力决定她的死活。
  “阳光”已经扭过头,不忍再看她。
  “我们走吧。”
  小方不肯走。“阳光”叹了口气:“你既然救不她a,又不忍杀她,为什么还不肯走?”
  小方自己也说不出理由。
  人性中本来就有很多种情感是无法解释的,所以每个人都常常会做出些连自己都说不出理由来的事。
  小方只想先把她从树上解下来。
  “阳光”却拉住了他的手:“你绝对不能动她。”
  “为什么”
  “因为你只要一动她,别人就知道我们到这里来过,就知道我们走的是这条路了。”
  “别人?”小方又问道,“别人又是谁?”
  “阳光”没有回答,因为“别人”已经替她回答了:“别人就是我。”
  声音是从小方身后传来的。
  小方连一点感觉都没有,这个人就已幽灵般到了他身后。
  ——从来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也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要走。
  小方握紧双拳,连指尖都已冰冷。
  但是他并不觉得意外,因为他早已知道班察巴那绝不会放过他的!
  班察巴那脸上己没有温柔如春的微笑,神志却仍然坚强如金,眼神也仍然尖利如锥。
  他的手上仍有弓,腰畔仍有箭。
  ——箭羽上有痛苦之心,倒钩上有相思之情,充满欲望直射人心,百发百中的五花神箭。
  “阳光”又在叹息:“我以为你想不到我会带他走这条路的,想不到你还是找到了。”
  她苦笑:“难怪每个人都说,如果班察巴那追踪那一个人,就好像猎犬要追一只鸡,从来都没有一次迫不到的。”
  班察巴那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她在说些什么,一直都在看着吊在树上的柳分分,忽然问道:“你们知不知道谁对她下的毒手?”
  “你知道?”“阳光”问,“是谁?”
  班察巴那沉默了很久,才说出一个名字:“是金手。”
  “金手?金手是什么人?”
  “金手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组织,是吕三用黄金收买的组织。”班察巴那道,“金手就是他们用的代号。”
  “以前我们为什么没听说过?”
  “连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班察巴那道:“铁翼、卫天鹏、柳分分,都是这组织中的人。”
  “柳分分既然也是这组织中的人,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付她?”
  “阳光”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小方却知道。
  “因为她曾经出卖过他们!”
  在那挂着黑色鹰羽的帐篷中,她要她的同伙每个人都留下了一只手。
  现在小方才明白。那次卜鹰为什么会轻易放过柳分分了。
  他算准她的同伙一定会对付她的。
  班察巴那的瞳孔在收缩,眼神更锐利,忽然冷笑:“想不到他们居然还留在这里没有走。”
  “阳光”又问:“他们故意把柳分分吊在这里,是不是故意向我们示威?”
  她自己替自己回答:“一定是的,所以你应该赶快去找他们,给他们一点颜色看。”
  她又拉住小方的手,拉着小方往他们歇马的地方走。
  “我们也应该走了。”
  班察巴那却已横出金弓,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你走,他留下。”
  “你要他留下来干什么?”阳光故意装作不懂,“是不是要他陪你喝酒?”
  “不是!”
  这问题本来是不必回答的,班察巴那却回答了,回答得严肃而慎重。
  “阳光”叹了口气:“我也知道你当然不是要他陪你喝酒,你要杀人时从不喝酒。”
  班察巴那承认了,他的眼中己露出杀机:“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问?”
  “因为我希望你只不过是要他陪你喝杯酒而已。”“阳光”的态度也变得同样严肃慎重,“因为你是绝对杀不了他的。”
  班察巴那冷笑:“我明白你的意思。”他冷笑道:“你们两个人不妨一起出手,只要能杀了我,你就可以带他走。”
  他一字字接着道:“只有杀了我,你才能带他走。”
  “阳光”又叹了口气:“你错了,你根本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根本不想杀你,但是你也绝不能杀他,否则……”
  “否则怎么样?”班察巴那道,“他要走时,谁也拦不住他;我要杀人时,也同样没有人能拦住我。”
  他右手握金弓,用左手食中两指拈起一根羽箭:“除非他这次还能避开我这五枝箭。”
  他的金弓已引满,箭已在弦,百发百中的五花神箭。
  “阳光”忽然大声道:“我也不知道他能不能避开你的箭,但是我知道,你这一箭射出,射死的绝对不止他一个人。”
  班察巴那冷笑道:“你想陪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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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标题 第一七章 跪着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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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跪着死的人

  “阳光”道:“我不想。”
  她居然笑了笑:“但我只知道,你若杀了他,另外有个人一定会陪他死的。”
  班察巴那不能不问:“谁?另外那个人是谁?”
  “是波娃。”
  她淡淡地接着道:“卜鹰要我告诉你,你若杀了小方,波娃也得死,你今天杀了他,波娃绝对活不到明天。”
  班察巴那的金弓在手,羽箭仍在弦,但是他全身都已僵硬,连扣箭的手指都已僵硬。
  他了解卜鹰。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卜鹰。
  卜鹰说出来的话,就像是他射出去的箭,卜鹰的话已出口,他的箭还未离弦。
  但是箭已在弦,又怎么能不发?
  忽然间,“崩”的一声响,金弓弹起,弓弦竟已被他拉断。
  班察巴那的杀气也已随着断弦而泄。
  “你们果然是好朋友。”他叹息,“我从未想到你们竟是这么好的朋友。”
  夜深,更深。
  说完了这句话,班察巴那就慢慢地转过身,走向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永无尽期的寂寞。
  看着他背影,“阳光”也忍不住叹息:“你从未想到他们是这么好的朋友,也许只因为你自己从来没有朋友。”
  班察巴那慢慢地点了点头。
  “也许是的……”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他的身子忽然如弓弦般绷紧,忽然伏卧在地止,用左耳贴地。星光照在他脸上,他脸上露出极奇怪的表情。
  他又听见了一些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阳光”忍不住悄悄地向:“你听见了什么?”
  “人。”
  “人?”“阳光”又问:“有人来了?”
  “嗯。”
  “是到这里来的?”
  “嗯。”
  “来了多少人?”
  班察巴那没有回答,也用不着再回答,因为这时小方和“阳光”一定也能听到他刚才听见的声音了。
  一阵非常轻的马蹄声,来得极快,眨眼间他们就已能听得很清楚,人马正是往他们这方向来的,来的最少有三四十个人,三四十匹马。
  班察巴那身子已跃起,低声道:“你们跟我来。”
  小方的“赤犬”和“阳光”的马,都躲在干涸的水池旁一棵枯树下。
  班察巴那飞掠过去,轻拍马头,解开马缰,带着两匹马转入另一座比较低矮的沙丘后,忽然将“赤犬”绊倒,用自己的胸膛,压住“赤犬”的头。
  一向荣骛不训的“赤犬”,在他的手下,竟完全没有挣扎反抗之力。
  他出手时已经向“阳光”示意,她立刻也用同样的方法制住了另外一匹马。
  他们用的法子迅速而且确实有效,甚至比浪子对付女人的方法更有效。
  这时远处的蹄声渐近,然后就可以看见一行人马驰入这个已经干涸了的绿洲。
  一行三十七个人、三十六匹马,最后一个人骑的不是马,是驴子。
  这个人高大而肥胖,骑的却偏偏是匹又瘦又小的驴子。
  驴子虽然瘦小,看来却极矫健,载着这么重的一个人,居然还能赶得上前面三十六匹健马。
  人虽高大肥胖,却没有一点威武雄壮的气概,穿得也很随便,跟在三十六个着鲜衣、鞭快马、佩长刀的骑士后,就像是个杂役跟班!
  奇怪的是,这些骑士们对他的态度却极尊敬,甚至还显得有些畏惧。
  三十六个人偏身下马后,立刻恭恭敬敬地垂手肃立在两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个人骑在驴子上,东张西望地看了半天,才慢吞吞地下了鞍,一张红通通的脸,看来又老实又忠厚,脸上还带着种迷惆的表情,又东张西望看了半天,才向一个鸯肩蜂腰大汉招了招手,慢吞吞地问:“你说的就是这地方?”
  “是。”
  “我记得你好像是说过这地方是个绿洲。”
  “是。”
  “绿洲是不是都有水的?”
  “是。”
  “水在哪里?”这个人叹着气,“我怎么连一滴水都看不见?”
  大汉垂下头,额角鼻尖上都已冒出比黄豆还要大的汗珠子,两条腿也好像在发抖,连说话的声音都已经开始发抖。
  “三年前我到这里来过,这里的确是个绿洲,的确有水,想不到现在居然干涸了。”
  “想不到,真是想不到。”
  骑驴的胖子叹了口气,忽然又问这大汉:“最近你身体好不好?”
  “还好。”
  “有没有生过什么病?”
  “没有。”
  骑驴的胖子又叹了口气:“那么我猜你一定也想不到自己会死的。”
  大汉忽然抬起头,脸上本来已充满恐惧之极的表情,现在却忽然露出了笑容。
  现在他居然还能笑得出,也是件令人绝对想不到的事。
  骑驴的胖子也觉得很意外,忍不住问道:“你觉得很好笑?”
  “我……我……我……”
  大汉还在笑,笑容看来又愉快又神秘,说话的声音却充满恐惧,忽然慢慢地跪了下去,跪下去的时候仿佛笑得更愉快。
  他当然也看出了这胖子的杀机,明明怕得要命,居然还能笑得出,明明笑得很愉快,却又偏偏怕得要命。
  一个正常的人绝不会像这样子的,这个人是不是已经被吓疯了?
  他的同伴们都在吃惊地看着他,本来显得很惊讶的脸上,忽然也全都露出了笑容,又愉快又神秘的笑容,跟他完全一模一样的笑容。
  然后这三十五个人也全都跪了下去,跪下去的时候也仿佛笑得更愉快。
  骑驴的胖子脸色变了,也变得惊讶而恐惧。
  就在他脸色刚开始变的时候,他脸上忽然也露出了笑容,又愉快又神秘的笑容,和另外三十六个人完全一模一样的笑容。
  然后他也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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