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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太思索着踩起自行车,送牛奶,先把销售店附近的温泉旅馆密集区域送完了。梅雨季节的天空飘落着霏微细雨,拂在脸颊上。早晨6时多的旅馆街几乎没有行人。出了这地带便来到沼泽边。雨水在暗绿色水面上溅起无数个圆圈。环围沼泽的是樱、柳等丈把高的树木。背后是座山,因此白昼这里也是一个僻静的地方。
恭太将自行车停放在附近,沿着沼泽边的小道把牛奶送到对岸几户人家中。雨中的道路泥泞难行。他提着牛奶袋没走多久,便听到从山麓树林里传来“呼哧、呼哧”的声音。狗?恭太顿时紧张起来,身体变得僵硬。他讨厌狗。果然是条狗,一条棕色的日本种狗!套着面具,箍着项圈,这使他稍放下心来。狗朝他跑来,他加快脚步将它甩在身后,可这时在他前方数公尺处出现一个戴着遮阳镜、身穿灰色衬衣、身体矮胖的男人,摇摇晃晃地走上来。这男人在恭太面前站住了。恭太心想对方大概是问路。他那遮阳镜后面尖锐的目光,从恭太的脸上移到牛奶袋上。
“送牛奶,辛苦咯。”他声音低沉。
“赶路吗?”
“是……”
“有件事想麻烦你,不会耽搁多少时间。”男人不等恭太答话继续说,“刚才在那儿发现了一样奇怪的东西,”他的粗手指指向树林,“想报告警察。我去叫来巡警之前,请你看守一下。行吗?”
“什么东西?”
“呣……搬起来较重啊。”男人边说边向树林走去。
恭太无奈尾随其后。耽误15分钟,上学是不会迟到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呢?好奇心在驱使着他。
男人径直朝林中走去,走到一棵山毛榉下,向恭太招招手。恭太拨开枝叶走上前,当站到男人身后时,男人突然转过身,伸出手捂住他的嘴,同时推倒在草丛中。
极端的恐怖袭击了恭太,他拼命地挣扎,却被矮胖男人压得动弹不得;想呼救,嘴巴却被捂得几乎窒息。眼前是油黑而粗糙的肌肤,混浊的眼睛,急促的喘息——是的,这个男人一定是杀人犯!在绝望中,似灵感的念头在恭太脑海中漂浮。
五
“你在发抖。”各务彻夫在朝子耳畔嗫嚅道。
她稍偏的头摇着,然而她自己也感觉到埋在他怀里的上身在颤抖。于是,她加重了抱在他背上的双手的气力,使自己的脸孔压在他白衬衣上。这时,她嗅到了他身上的香味,清洁的男人的体味,掺着栀子花和修面化妆水的馨香……各务再次将朝子蒙遮似地抱紧。两人头脑里空荡荡的,沉溺在超脱现实的混沌境界之中。
当两人勉强地将身体分开时,朝子眼眶里流着泪。各务亲吻一下她的脸,为她拭去泪水。每次幽会,朝子总是流泪,因此各务不那么吃惊。但她今天脸色苍白,好象有什么委屈,引起了各务不安。下午2时。福冈市以南丘陵地带中的饭店和式房间里,充满温馨而又幽静的气氛。
“发生了什么事?”
“我害怕呀。”朝子闭上眼喘着气,“好象……丈夫什么都看透了似的……”
“他对你说过什么没有?”
“没有。不是这样……我想,他在没抓住真凭实据之前,会装出全然不知的样子……”
“哈哈哈……”各务发出故作镇定的笑声。“你是疑神疑鬼,——心理作用。咱们俩这么小心谨慎,是不会被发觉的,再说你丈夫现在……”
各务的言外之意是,眼下,桂木谦介正处于参加竞选的最重要时期,即使发觉到妻子不贞,也不会轻举妄动的。然而他也感到所谓的“最重要时期”,同样符合自己目前的处境。数年前,他通过司法考试,又经过实习,获得律师资格后,在一直关照他的前辈律师下面工作过五年。四年前他和另一个同学历的伙伴在商业街旁经营一爿法律事务所至今。各务今年35岁,从年龄上来看,正是创业的开始,尽管取得了一点实绩,但也是胜负未见分晓的“重要时期”。他深深懂得私生活中人格的“信用”是律师的财产。而事务所开业前后与他结婚的妻子正是他前辈律师的远亲。瞻前思后,他大有如履薄冰之感。那么,就同朝子一刀两断,分道扬镳吧?但他却又不死心,他到这个年龄才有了“染身”的经验,没有朝子的生活对他来说是不可想象的。想到这里,他觉得今后自己的一举一动要格外小心谨慎,不能有丝毫的闪失。
“不要说啦。”朝子轻声说道。
各务扳住朝子的肩头使她面向自己。
“不管怎样,难得相会的时候,相互不要寻找苦恼吧。”各务的嘴唇触到朝子的鼻尖,然后是长时间的接吻,最后互拥着倒在铺上。朝子任凭他爱抚,无神的眼睛瞪着各务的胸膛。
“怎么啦,今天有些反常?”
“……”
“又遇到什么令人担忧的事吗?”
“嗳。”朝子点点头,用沉重的声音回答。
“什么事?”
“上次在电话里告诉过你……”
各务这才回想起来,那天在芳鹿山庄分别后,朝子打电话到事务所说过芜藏寺后发生的凶杀案和她周遭的情景,并说那位青年人可能是罪犯。当时,各务不以为然,回答说“不一定吧”。他认为偶然的巧合是不足为奇的,再加上自己同朝子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朝子爬起身,看着他认真地说:“我认为那位青年与凶杀案有关……”
“为什么还要……”
“你还不知道。当时的男孩差点儿被人暗算。”
“嗯?”
朝子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报纸。九州地方版。6月14日——昨天的夕刊。标题是《小学生遭袭击——投送牛奶的途中》。内容:昨天早晨,投送牛奶的小学三年级的孩子,在二日市南部菖蒲池附近被一个40岁左右的男人骗进树林实施暴力时,恰遇练习长跑的学生队伍路过这里,男人放下孩子仓惶逃遁。“……E君说:‘他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又说,‘如果不是有人经过,很可能会被杀死’。如果该犯是心理变态的行凶,流血事件是不可避免的。这使当地居民深感不安。市政府计划在不久后将这片树林改造为市民公园……”
“报上所说的那个E君就是那天早晨被救的孩子。我向那里的销售店打听过,目前送牛奶的,除大学生和妇女之外,还有一个小学生。”
“后来呢?”各务竭力用冷静的语调追问道。
“那个孩子见过青年人,并记住了他的脸孔。我读到这一段时,马上意识到那个青年人是杀人犯,那个孩子是罪犯追杀的对象。”
“可是……报上明明写着袭击孩子的是一个40岁左右的男人。”
“那是同伙干的。”
“嗯。总而言之,这种事,警察听取孩子汇报后马上会采取行动的。”
“是真的?”朝子胆怯地垂下睫毛,视线落在铺上。
“我,不能不担心。杀人案发生四天后,又发生了这种事……”
“什么意思?”
“如果警察把孩子的证词作为依据加以重视,并采取有力的保护措施的话,罪犯敢再次行凶吗?”
“你是说警察没重视孩子的证词,是吗?”
“难道不是吗?”
“呣——”
“各务君,”朝子抬起头,探询的目光,“如果我上警察署去把那天早晨所看见的情景述说一遍……我的话,警察会相信的吧?那个青年人的特征我记得比较清楚。这样不仅能尽早逮捕罪犯,而且那个孩子也能得到保护了。”
“但是,你这样做就会……”
不言而喻,这样做就会把两人的隐秘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因为她是重要证人,警察会对她的证词进行核实。芳鹿山庄一夜风流韵事一旦公开,那牺牲就太大了。当事者的两人且不用说,连桂木谦介也会因妻子不贞的丑闻,失去政治家的将来。而且,各务和朝子恐怕再也不能见面了……
朝子也知道这是件很痛苦的事。她又低下头去,少倾,发出喃喃私语:“我还没拿定主意,想和你商量后再……”
两人片刻的沉默。
各务看见朝子又热泪潸然,便说:“看情况再说吧。”
“可是在这期间,那孩子再发生意外就……”
“不必多虑。警察出于对孩子的安全考虑,不会对记者和盘托出,会运筹帷幄的。这事包在我身上,尽管放心好啦!”各务为了减轻朝子的痛苦,真诚地表白道。
在各务身边时,她暂时忘却了苦恼;但她独自坐进“的士”后,一种焦虑、内疚和不安混合起来的情感便涌塞了胸间。无论怎么说,目击者是她自己,而各务只不过是间接耳闻,所以把问题想得过于简单是自然的。如果那个孩子万一遇害,能说自己没有责任吗?想到这里,她象热锅上的蚂蚁,焦灼不安。
“请问贵府在哪边?”司机问道。
“啊,请停在前面篱笆边吧。”朝子慌忙回答,她刚要打开钱包时,脑里突然闪出一个念头。既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又可以向警察报告目击的经过。
六
“我是在6月10日早晨6时40分左右,路过芜藏寺坡道时,看见送牛奶的孩子和一个青年人的。青年人约莫二十四、五岁,身穿灰色西服,身材瘦高,颧骨微高,两眼凹陷。他是从芜藏寺境内扒开篱笆钻出来的,而且神色慌张。由于某种原因,我没能及时报告,也不能说出姓名。请原谅。此外,送牛奶的孩子可能还是罪犯袭击的目标,请对孩子的安全予以充分的考虑……”
6月16日上午9时。
筑紫野警察署刑警课长久松把这封匿名信反复看了几遍后,放在桌上,凝视良久。这是年轻警官刚送来的快件信函。
他拿起信封。这是纸质高级、但到处都有的长方形信封。筑紫野署的地址是用老练的钢笔体书写的,准确无误。收信人是“刑警课长”。邮戳是福冈中央邮政局。昨天15日18时至24时间受理。信封的背面近似空白,封口处写有“封”一字,笔迹与信笺和信封上属同一人,用片假名书写,出于女性的手迹。每当稍微引起社会视听的案件发生,就会有恶作剧的电话和信件转到搜查本部。但这封信与上述有别,内容同远藤恭太的供述基本一致。这就是有力的证据。具有20年侦破经验的久松有一种直感,这封信可能使胶着状态的案情出现转机……
“刚才县警本部平井先生来电话说10点钟要来。搜查会议是否提前召开?”刑警部长滝岛靠近久松说道。他是一位颇有现场经验的强手,比40岁的久松年轻三岁,但与气色良好的久松相比,略显得瘦小,再加上头发稀疏,更为老气些。他缄默地坐着,就会使人联想到执着的久经沙场的刑警形象。
“呣。平井先生好象也很焦急。”平井是县警本部的警官,自筑紫野警署设置搜查本部以来就由他指挥。
“这回的山难爬呵!”滝岛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拉过椅子靠近久松办公桌旁坐下,尔后不急不忙地呷着茶。他的话语充满了真情实感。
案发后,警方对近10名涉嫌者进行了排查。被害者畑山欣造是金融业者,同当地的暴力团骨干有交往,又和暴力团敌对的集团有着瓜葛,因而可以想象到,对他抱有憎恶、怨恨的人甚多。然而经调查,这10人都排除了作案的可能。总而言之,侦破工作丝毫没有进展,现场及芜藏寺一带,任凭如何搜索,也没找到罪犯遗留下的痕迹和物证。运气不好的是,案发后一小时就下起了雨,一直到傍晚。再则,现场金库里的文件被盗,畑山与债务人的线索也断了,无从知晓何处何人向畑山贷过款。恭太证词中听目击的男子,也不能断定是罪犯。
就在一筹莫展之际,这封匿名信可能会给案情打开突破口。久松满怀希冀,把信交给了滝岛:“刚才送到的。”
“这、这投寄人是恭太所提到的女人?”淹岛读完信抬起头,干涩的眼眸煽起兴奋的火焰。
“呣。我也这样认为。”
最初听取恭太证言时,他提到“在坡道上同男人分手后,好象看到过一个女人的身影”。当时,搜查本部查询了附近的居民,却没有一个女人承认说“是我”。又调查了坡道上的三家旅馆,结果查明芳鹿山庄这家高级旅馆,在案发那天早晨确有一女客离店,但具体时间不明。7时10分之前,是一男客在前大厅结的账。旅馆方面推测,女客先走于男客。两人是新客,丝毫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男客在住宿登记簿上登记的住址和姓名都是假的。但这在日本是不足为奇的。
“能找到这位寄信人,就会得到可靠的线索。”
“呣。似乎有难言苦衷的样子……”
“好象住在福冈。”
“在福冈市寻找那天那个时刻路过芜藏寺旁的女人,难办啊!”
“还是从旅馆开始吧。”滝岛说道。
“重新调查芳鹿山庄,无论如何要查明女客的身份。”久松补充道。
女人如果没有隐秘,是不会案发后一星期才投寄匿名信的——不愿抛头露面。
“啊,还有——”想到恭太的久松边喊边追离开办公桌的滝岛。”有必要加强对恭太的保护。在菖蒲池袭击他的男人可能与芜藏寺后发生的凶杀案有关。对于恭太的证词不可掉以轻心呀!”
“是啊。孩子的感觉是有道理的,应当重视。”
当久松返回室内时,《西部新报社》年轻的记者樋口不知何时闯进来,在久松的办公桌边转来转去。“早晨好。”他笑着搭讪道。
“啊——”久松赶紧把摊在桌上的信件收起来。
“好象有什么新闻……”樋口笑着,一对明亮的眼眸瞪着久松。
“呣……没有……”
久松沉吟片刻后又说:“案情分析会议结束后和你谈。不过请你注意,报道时不要把善意的市民卷进去啊!”
七
读罢晚报,桂木朝子的不安几乎变成恐怖了。
昨天,她和各务分手回家后便写了那封信,尔后又乘坐“的士”上中央邮政局寄走。在回去的路上,她反思了自己的行为,不但没觉到轻松,反而被一种莫可名状的不安和恐惧攫住了。
晚报早在晚餐前就送到了。为了知道投书后的反应,她比谁都先看报。她相信警方会考虑她的窘境,不会披露信的内容,也不会对寄信人进行追查。翻过几份报纸,在社会版上果然没看到涉及匿名信的报道,只是写着“寻找目击者仍在竭尽全力”之类的文字。然而,当打开《西部新报》时,朝子顿时惊呆住了。因为是当地发行的报纸,所以对这起凶杀案的报道比其他报纸篇幅更大,内容更详尽。社会版左下方一条赫然醒目的标题:
《金融业者被杀害有突破——一封匿名信提供重要线索》
内容——今天上午筑紫野署收到一封匿名信,投书者报告案发当天早晨,目击过嫌疑犯的年轻男子。据信说,14日早晨袭击投送牛奶孩子的中年男子与金融业者被杀案件可能有关联。该署十分重视这封匿名信,决心尽快逮捕罪犯,同时也恳望得到住在福冈市的女性投书人强有力的协助……
只有《西部新报》刊登了这则消息。记者是否掌握了投书人的线索?或许是违拗搜查本部的愿望而报道的吧?然而,比什么都冲击朝子的是,报载警察已看破投书人是“住在福冈的女性”和“恳望得到强有力的协助”。恳望得到协助,不就是意味着要找出投书人吗?若那样做,不是丝毫没为朝子的处境考虑吗?真是作茧自缚、自作自受啊!悔恨、懊恼似利刃划割朝子的胸膛。没征得各务的同意就擅自写信,不是答应过全听他的吗?违迕了各务的心愿,这使朝子陷入无法自拔的孤独和恐慌。警察很快会发现朝子,然后……一想到刑警站在家门前的情景,朝子眼前就感到一片昏黑。
这天傍晚,丈夫桂木谦介回家难得的早。同丈夫、两个孩子及女佣礼子共进晚餐,她一直缄默无语。有时孩子问她什么,她也一言不发,目光呆滞。
“朝子,身体不舒服吗?”丈夫的语气是平稳的。
“不,没什么……”被丈夫锐利的目光盯视,朝子感到一阵战栗。
“是吗?但这一个月来气色不太好啊!”
是不是丈夫察觉到了她和各务的隐秘?或许是佯装不知,慢慢地收紧套在他俩脖上的绞绳?朝子拼命克制自己恐惧的心理,挣脱这双重痛苦的压迫。
吃罢晚饭,孩子们到二楼书房去了,礼子也上厨房收拾去了,餐厅内只剩下夫妇俩了。桂木习惯饭后要看一个钟头左右的报纸。朝子害怕丈夫看到《西部新报》上的消息,害怕丈夫识破投书人是她——这就是所谓的作贼心虚。
朝子故作镇静地坐在丈夫对面整理邮件。
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