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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反证是什么?
就是王守仁再次落榜。
果不其然,到了下一届科举考试的时候,王守仁真的又落榜了。
人生充满了意外
史书上说,王守仁第二次落榜,是有人搞鬼:果为忌者所抑。
第二次落榜,大学士李东阳就没有再露面。留下王守仁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客栈里发呆。前来安慰他的人,只有和他一道参加考试的举子们。大家都说:老王,落榜没什么丢人的,谁没有落过榜啊?别放在心上。
不想王守仁却淡淡地回答了一句:世人都觉得考试落榜是可耻的。我则认为因为考试落榜而感觉到可耻,才是真正可耻的。
古书上说:有识之士听了王守仁这句话,深表佩服——可古书上面没说,这世上的有识之士能有几个?多是无识之士,所以恐怕佩服王守仁的人不会太多,相反,说他吃不到葡萄却说葡萄酸的人,估计数目少不了。
少不了也没办法,王守仁灰溜溜地回到家乡余姚,联络当地的文学青年,共同成立了一家诗社,每天大家凑在一起吟诗作赋,并相互夸奖:你的诗写得好,赛过李白……你的诗更好,杜甫搭车也赶不上你……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做了一个怪梦,梦到了一个怪人。
他梦到了谁?
梦到了威宁伯王越!
这个王越又是谁?
说起王越这个人,就两字:别扭!
怎么个别扭法呢?
王越这个人,乃大明英宗时代的怪人,他参加科举,考中,于是就去接受皇帝的亲自笔试,这个过程叫殿试。当时皇帝出了考题,丢给王越一张小木桌、一张白纸和笔砚,让他在庭院的树下答题。于是王越盘膝端坐树下,走笔疾书,刷刷刷,嚓嚓嚓,看见时间过去多半,他的试卷也就快要答完了,可不承想,这时候平地里突然卷起一阵旋风,就见浓浓的尘柱之中,有一双铜铃一般的怪眼,隐约还能看到鳞甲与犄角,分明是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匿身于这黑风之中,向着王越“呼啦啦”地刮将过来。
可怜王越一介书生,哪曾见过这种怪事,目瞪口呆之中,就听那黑风疾啸着卷至王越的身边,“呼啦啦”一声巨响,疾风竟将王越手中的试卷裹入其中。然后就见那黑风呼啸一声,平地而起,头大尾小地掠向高空,须臾,满天的尘埃漫洒下来,现场只有监考的太监们和王越面面相觑,俱是一张惨白的脸。
好半晌王越才醒过神来,大叫一声:我的卷子被怪风刮走了。
太监:……怪风?哪里有什么怪风?这里是皇宫,是圣上的居所,你这个人不要在这里乱讲话!
王越知道,太监怕说出怪风的事情,惹皇帝不高兴。金殿上竟然出现神秘的妖风,明摆着,是皇上这位老兄阳气太弱,压不住邪气啊。像这种坏消息,向来是没人敢报告给皇帝的——除非你活腻了,非要在皇上面前说坏消息,找不自在,那另当别论。
锦衣卫的传说
却说王越知道不能再提妖风的事了,再提只怕他自己就会有麻烦。于是就恳求道:各位老师,我的卷子……写坏了,能不能再给我张新试卷?
新试卷……给你也不妨。监考的大臣递过来一张白纸,满脸悲悯地看着王越:只不过啊,考试已经快结束了,怕只怕你来不及答完了。
王越咬牙道:答不完也得答……埋头“刷刷刷”地拼命写了起来,随着他走笔疾书,就见沙漏疯狂地倾泻直下,突听“咚”的一声响,就听小太监高声道:时间到,请考生交卷!随着话音,皇帝走了进来,正见王越咬牙写完最后一个字,站起来将试卷交上。
皇帝拿王越的试卷在手,大略一看:嗯,你这个王越不错嘛,对边关的军事提出来许多创造性的建议,不要急,你会有这个机会的。
果然没过多久,王越正在京师和朋友们吟诗作赋,就接到圣上旨意,被委任总督军务,到边关去和武将一道上战场,和关外的少数民族兄弟开打。从此王越就成为了一名武将。可你说他是武将,他的代表作却全都是诗文,可你说他是文人,他这辈子都骑在马上跟人家对打。
能文能武,文武全才,按说王越应该在历史上大大有名才对,可他偏偏却一点儿名气也没有。绝大多数的史书上,压根儿就找不到这个人的姓名,他倒是经常在民间戏曲中出现,可是打扮却让人提不起精神来,形貌丑陋不说,而且鼻尖上还有一大块白色的染料。
他居然是一个白脸大奸臣。
可他到底干了什么坏事?
他什么坏事也没干,他就是拼了老命守在边关,和关外的少数民族打得你死我活,这活儿落在别人身上,都是保家卫国的英雄,偏偏落到他身上,却把他搞成了白脸奸臣,这又是一个什么缘故?
无他,只不过支持王越在前线抗战的朝廷人物,是西厂的大太监汪直。
我们知道,朱元璋始建大明帝国,就创立了锦衣卫的特务制度,用来严密监视群臣百姓。到了朱元璋临死之前,突然发现这么个搞法不对头,就撤销了锦衣卫机构,砸烂了所有的刑具,并立牌于宫门,严禁太监干政。
但是朱元璋死后,他的孙子朱允炆继位,史称建文帝。但是建文帝的叔叔,朱元璋的儿子燕王朱棣,对此提出异议,起兵进攻南京,号称靖难。因为当时皇宫中的太监们无职无权,就纷纷投靠燕王朱棣,充当秘密间谍替朱棣搜集情报。顺利地帮助朱棣打赢了建文帝。于是燕王朱棣登基,是为成祖。
夺取了政权之后,朱棣深切地意识到太监的厉害,这帮家伙,如果你不给他们实权的话,他们就会毫不客气地搞死你。所以为了防止太监搞死自己,成祖朱棣又建立东厂,恢复了锦衣卫制度。
此后朱氏皇族世代相传,传啊传,终于传到了宪宗朱见深这里。这时候东厂的锦衣卫已经机构臃肿而庞大,官僚习气严重,工作效率很低。于是宪宗就想,这样不行啊,这样下去怎么行啊,是不是……精简机构?不行不行,锦衣卫这帮王八蛋,你敢精简了他们,他们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机构不能精简,还要提高工作效率,应该怎么办呢?
要不……咱们再成立一个新的机构。
对头!
机构不能精简,只能扩编,所以提高工作效率的唯一法子,就是另行成立新的机构了。
这个新的机构,名字就叫西厂,与旧的东厂没有丝毫的区别。但因为这个机构新,刚刚招聘进来的员工们会拼命卖力,工作效率当然高了。而西厂的最高领导太监,就是汪直。
说起西厂这种特务制度,其功能简单到了不能再简单,就是充当宪宗的爪牙,替皇帝宰杀不顺眼的文武百官。所以汪直呈递给宪宗朱见深的工作报告,就是一连串的抄家灭门。
可想而知,朝中诸臣恨汪直,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
虽然切齿痛恨,可是汪直有宪宗朱见深的支持,群臣也无可奈何,只能坐等着哪天汪直找上门来了,将自己全家老小宰杀个干干净净。就在这无尽的绝望之中,突然爆出天大的好消息:
伟大的、英明的、正确的领袖宪宗朱见深,要打掉以汪直为首的反动集团。霎时群臣奔走相告,喜形于色。
那么,西厂明明是宪宗朱见深自己设置的特务机构,他为什么还要打掉汪直呢?
两个倒霉蛋
正因为西厂是宪宗朱见深设置的特务机构,正因为汪直是宪宗的爪牙和杀人工具,所以宪宗朱见深才要打掉他。
这个道理,首先缘自宪宗朱见深的邪恶心肠,他要以威权统御群臣,要让群臣对他感激涕零。要做到这一步,首先就让群臣生活在死亡的恐惧之中,所以他设置西厂,授予汪直无限的权力,让他肆意对大臣们刑讯逼供,抄家灭门。等到大臣们害怕得不得了之时,宪宗突然以救世主的身份出来,代表着正义的力量,将邪恶的汪直反动集团打掉,届时群臣们就会感激得老泪纵横,狂呼吾皇英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历史上所有的掌权者,都是这么一个搞法,所有的掌权者都喜欢贪官,如果你敢不贪,就搞死你,强迫你成为贪官。等你贪得天怒人怨,掌权者再登高一呼,代表人民干掉你,届时人民群众就会感激不尽。这种权力的运用之术,几千年以来已经老套熟烂,连掌权者自己都用得腻了。
总之,宪宗朱见深先利用汪直残杀自己不喜欢的大臣,制造了恐怖气氛之后,他再出来搞掉汪直,群臣们立即狂欢起来。
可就在这狂欢之中,却掺杂着一丝不和谐的声音。
是谁敢不和谐?
还能有谁?就是在边关血战的老书生王越。
这时候的王越,已经七十多岁了。因为屡立战功,已经被封为威宁伯。他不在朝廷,远离政治旋涡,压根儿不知道汪直干了多少坏事。但他在边关血战的时候,总是收到老领导汪直的嘉奖信,鼓励他再接再厉,为朝廷为皇帝再立新功,时日长久,他已经对汪直这位老领导产生了很不错的印象,就上书替汪直辩护。
这个倒霉蛋,他这可捅了马蜂窝。
朝臣们此时恨不能生吃了汪直,这时候突然冒出来个王越替奸宦辩护,这岂可容忍?于是众臣齐齐上书,众口一词,狂骂王越。七十多岁的王越王老头,竟然被群臣齐心协力,活活给骂死了。
连续两次落榜不第的倒霉蛋王守仁,梦到的就是这个倒霉蛋王越。倒霉蛋梦到倒霉蛋,这也说得过去。
睡梦中,王守仁走过一条阴森寒冷的碎石小径,看到前面一座门楣破败、墙圮窗塌的残破屋子,虽然屋子破败得已经不成样子,但房屋正中,却正襟危坐着一名金甲将军,一手持剑,一手拿着书本,招呼王守仁道:你不是连续两次落榜的倒霉考生王守仁吗?哈哈哈,快过来说说你还有多少倒霉事,也好让大家高兴高兴。
王守仁郁闷地道:你少幸灾乐祸,看看你自己住的这地方吧,明摆着比我更倒霉,还好意思笑话我?
那武将道:说得也是,咱们两个都够倒霉的了。对了,你有没有想明白,为啥你和我都这样倒霉呢?
王守仁:你为啥倒霉我不知道,我为啥倒霉……原因不能告诉你。
那武将听了后,哈哈大笑,道:你不乐意说,那就算了。咱们俩堪称是同病相怜了,要不这样好了,你干脆把我的这柄倒霉宝剑拿上,把我的霉气也全都加在你的身上。正所谓物极必反,细大不捐,你霉运到了极点,倒霉到了尽头,也就该咸鱼翻身了。
王守仁犹豫了一下,道:我不指望咸鱼翻身,但如果把你的霉运加在我的身上,把你解脱出来的话,这事我倒肯干——横竖我已经倒尽血霉了,再多点儿霉运,又怕什么?
说着话,王守仁接过那武将递过来的宝剑,细一看上面的铭文:嗯,哈哈哈,原来你便是倒霉运要倒八百辈子的威宁伯王越啊,哈哈哈,你放着文士书生的自在不做,非要到边关浴血,保家卫国,百战不死,侥幸残存,却落得个大奸臣的坏名声,这世上真的再也找不到比你更倒霉的人了,哈哈哈……
王守仁把自己笑醒了,睁眼一看,室外已经天明。
做人要不要底线
王守仁梦到倒霉透顶的威宁伯王越,是在他二十七岁的那一年。
但他是否真的梦到了威宁伯,这事真的不好说,他说梦到了你非说没梦到,这岂不是抬杠吗?但这个杠我们一定要抬,因为就在次年,当他二十八岁的时候,他第三次参加科举,这一次却是轻松过关,荣获“赐二甲进士出身第七人”的荣誉称号。
前两次发挥失常,这一次却顺利过关,真正的原因,未必是梦到了什么倒霉蛋威宁伯。他渲染这个梦,目的就是遮掩事实的真相。
那么,他用这个怪梦,要掩饰的真相是什么呢?
真相就是:他又娶了一个老婆,从此不用再看小表妹的那张脸。事实上,正是和表妹的无爱婚姻,导致了王守仁精神委靡,思路枯竭,甚至连梦都枯竭了——自打他娶了表妹,硬是没做过一个像样的梦。此番竟然有威宁伯闯入他的梦乡,那只是因为他的枕边人,已经不再是小表妹。
如果我们用现代心理分析,也就是西方弗洛伊德的释梦方法来解王守仁的威宁伯之梦的话,就会发现,这是一个象征寓意非常鲜明的梦境。梦里的威宁伯,实际上是他那脾气火暴的小表妹,以剑相赠,剑是最典型的男性生殖表征,这东西的使用权原本是小表妹的,现在又归还给了他。这表示着他已经从小表妹的那桩窒息婚姻中解脱了出来。
——他又没有离婚,如何一个解脱法?只能是又娶了一个新老婆。
别忘了,王守仁要一口气娶六个老婆的,这才凑足了俩,还差四个呢。
那么,何以王守仁梦到的是威宁伯,而不是其他什么伯,比如说刘伯温被封诚意伯,而且跟王守仁家里是世交,又是同乡。放着世交同乡不梦,却非要去梦八竿子打不着的威宁伯,这又是何故?
这个原因就是:王守仁梦到的威宁伯,和他以前拜谒过的伏波将军马援,是同一种人——看看这俩人的命运,竟然是如此的相似。都是为了国家流血卖命,然后再惨遭宵小辱弄,马援还算好一点儿,至少他还落得个“活在人民心中”,历史总算是承认他的贡献的。而王越是惨极惨透,自打他误上大太监汪直的贼船,此前为国为民付出的一切俱被一笔勾销,从此身入奸臣谱,永世也甭想翻身。
这两个人是同一种人,他们也同时印证着王守仁的人生宿命。
因此,我们对王守仁格物不成、屡试不第还可以再提出一个新的解释:
事实上王守仁这时候已经打通了思维的任督二脉,其思想进入了圣贤的境界,只不过他发现,圣贤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如果他把自己的聪明才智发挥出来,投入到为国为民的事业中去,那么伏波将军马援、威宁伯王越就是他的前车之鉴。他必然在艰苦付出了之后,再惨遭朝中宵小的欺凌——这是必然的事,如果他要干活,就必须要身临干活的现场,这时候朝中群臣尽可袖着手,事后指着他的鼻尖破口大骂,而最悲惨的是,到时候他连还嘴的可能都不存在。
要还嘴回骂,就没工夫干活了。要干活,就得被不干活的蹂躏辱骂。
什么世道!
没办法,这世道就是这样。
这表示,此时的王守仁,心中正值善恶交战。以他的聪明才智,要想做一个坏人,那真是太容易不过的了。实际上他已经这样做了,他先后娶了六个老婆啊,可以肯定,这六个女人铁定都在痛骂他这个混账王八蛋,你又不爱人家,干吗把人家娶回来晾在那里?至少对于这几个女人来说,王守仁肯定是个坏男人。
现在王守仁的艰难选择:是一坏到底,还是坏到这个程度,暂时就打住呢?
伤脑筋!
第三章牛刀小试走仕途
第一个问题:我是谁?(自我意识)
第二个问题:他人是什么?(社会意识)
第三个问题:宇宙是什么?(自然意识)
人生的所有问题,都是这三个问题的化形。这三个问题考虑不明白,人生就活不明白,就会陷入极度的痛苦之中。儒家干本书,佛家万卷经,道家一炉子又一炉子的丹药,全都是为了寻找这三个问题的答案。一旦有谁真的思考透了这三个问题,那么他就会立即居身于智慧的极峰。这时候居高下望,就会发现无论儒,无论佛,无论道,都是从山脚下延伸至山顶的羊肠小路,所有的终点都在这三个问题的答案所凝成的智慧峰顶相汇。
用心做好每一件工作
史书上解释说:王守仁之所以梦到倒霉透顶的威宁伯,是因为他的命运马上就要和王越产生交集。
话说王守仁在第三次考试通过之后,总算是结束了他的待业青年生涯,观政工部——做一名实习生,给各级领导端茶倒水,替领导写稿子,去领导家里做杂务,捎带学习一下都邑建设、治漕总河、铁厂织造、屯田铸钱、植树造林……要学的东西好好多,好好多。
这时候圣上有旨给工部,说是威宁伯王越的坟墓年久失修,里边打了无数的老鼠洞,让工部考虑修缮一下。
前面不是说威宁伯王越是奸臣,被活活地骂死了吗?那么为啥还要给他修缮坟墓呢?
说王越是奸臣,并将他活活骂死,是宪宗朱见深时代。现在历史已经进入了宪宗的儿子孝宗朱祐樘时代,一朝天子一朝臣,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政治生态。宪宗时代,就是要杀汪直,骂死王越以强化自己的权力。到了孝宗时代,则要高抬前代的大臣,以贬抑现在朝中大臣们的势力。
替威宁伯修缮坟墓,实际上是孝宗皇帝在向大家发出热烈的呼吁:知识分子们,到边关去浴血杀敌吧,你杀敌我杀你,然后我儿子再给你平反,不亦乐乎?
乐乎不乐乎不是太清楚,反正工部对这项工作不是很热心,证据就是,这个工作派到了王守仁的头上。
若是这项工作朝廷极为重视,那么出场的官员规格也必然很高。现在却只派了一个实习生,明摆着是敷衍差事。
可是这个工作,对于王守仁来说却是个机会,他立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