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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仍是冷声答道:“漏转东华,万里无云。”
凌绢似是被这两句话震惊得连退数步,嗫声道:“你是万漏阁的华云?”
那人微微点头,沉声道:“华云有负于玄冰谷主凌风,今以亲生骨肉一命相赔,总算补过,这尸体我可要带回万漏阁去。”
语毕,轻拂衣袖,凌嫱尸体竟然腾身而起,象见着亲人似地扑向华云怀里。
众人以为凌嫱被华云拂袖一挥,竟而复活,无不骇异,但仔细一看,凌嫱仍然紧闭双目,垂首如故,原来是华云发出一股奇奥的力量,将凌嫱尸身吸进怀里。
华云威目一展,横扫全场,道:“在场各位,俱是武林高手,想是已验过,不知凌嫱姑娘有救无救?”
薛夫人冷眼旁观,已暗惊来人功力,此时,突然听他问出此话,心中不无蹊跷,乃相机答道:“凌姑娘内腑俱毁,气绝多时,华陀再世,恐也难令回生,莫非尊驾尚有神力可以妙手回春?”
华云淡然一笑,未予置答,转身对凌绢言道:“凌姑娘,你父心头之恨,已由你一掌而泄,万漏阁与玄冰谷之恩怨就此了断,江山不改,后会有期,这支‘晶莹明凤钗’乃贵谷家传异宝,不敢掠美,就此奉还。”
华云语毕,将凌嫱发髻上凤钗拔下,抬手向凌绢掷去。
凌绢深恐华云怀恨,借物伤人,不敢伸手来接,反而一闪躲过。
华云见凌绢闪避不接,又是拂袖一挥,那凤钗竟在空中自转,飞快地插向凌绢发髻之中,与原来那支端正齐列。
华云爽朗笑道:“想是华某声誉狼藉,凌姑娘竟然相信不过,不敢相接,迫于无奈,只得借力强插于发髻,尚祈凌姑娘见谅。”
这几句话说得凌绢万分尴尬,粉颈低垂,默然无语。
司马瑜见华云一举一动,一言一语,均在亢卑之间,极有分寸,尤其所展露的功力,更是惊人,已暗自心仪,此时乃乘搭讪道:“华前辈与玄冰谷之间的情仇孽债,适才二位姑娘急论之时,已略略知其一二,因境遇不同,各具情怀,晚辈不敢枉定是非,但有一事不明,想要讨教,前辈久未走动江湖,何以令媛甫丧,你适时赶到。”
华云沉声道:“实不相瞒,当年因一念之差,断送了嫱儿母亲的贞名,二十年来一直怀疚在心,只是她母坚决不愿与我相见,我只得在暗中偷观,二十年来如一日,你们一行自东海而来,我就在暗中跟随。”
司马瑜似有不信之色,又问道:“适才我等在宫前与阳春教徒斯杀,你可曾看见?”
华云答道:“不曾,不过我倒看见一百余人之众,扶伤抬尸出山而去。”
司马瑜笑问道:“华前辈语中稍有破绽,以前辈之功力,绝不致坐视爱女赴死不救,因何反在令媛死后再行现身?”
华云被司马瑜机灵诘问所怔,稍停才答道:“此话问得有理,不过华某为完成凌绢姑娘其父遗命,所以未予阻拦。”
司马瑜口若悬河,紧接着追问道:“为父母者,无不痛惜儿女,尤以前辈武技超群,神采洒脱,非凡人可比,难道竟会让爱女为承担己过而杀身?”
华云已略有不愉,沉声道:“万漏阁向不过问武林中事,也不愿旁人过问万漏阁,阁下不问也罢。”
司马瑜只有纳闷在心,不便再问,歉然的道:“失礼!失礼!”
凌绢将那对“晶莹明凤钗”自髻上取下,双手捧至华云面前,颤声说道:“这凤钗嫱妹佩带已久,人亡物存,难免睹物伤心,索性将这支合在一起,与嫱妹陪葬吧!也可聊赎凌绢孟浪失手之愆。”
华云目中露出一线异样神采,温声问道:“孟浪失手?你无意置她于死地?”
凌绢连连摇头,黯然地道:“我并无此心,但是大错铸成,悔之晚矣!嫱妹她不应该死的。”
华云沉声道:“是的,她不该死。”说着,连连亲吻着怀中凌嫱的秀发,抚摸着她的面颊,梦呓般地道:“嫱儿,你不应该死,爸爸为了你受了多少委曲,你也为爸爸受了多少冤枉,你不能死,我要使你成为一朵武林的奇葩,我要让你扬眉吐气。”
说到此处,挥手向凌嫱腰际拍出一掌。
众人亲眼看到了一项难以令人置信的奇迹,凌嫱被拍一掌后,两眼竟缓缓地睁开来了!
华云又在凌嫱耳边轻声说道:“嫱儿先去,为父随后就来。”
众人起初尚以为华云是用的尸魔长孙无明那套炼尸魔法,此时见华云附在凌嫱耳边低声细语,才知他已用神奇功力,使凌嫱复活。
凌嫱非常听话,向众人敛衽为礼,言道:“凌嫱这厢别过了。”
语毕,转身一纵而去。
凌绢见凌嫱死而复活,喜不自胜,忽见她掉头而去,忙叫道:“嫱妹慢走一步,为姊有话要讲。”语音未落,人也跟着纵去。
华云合拳为礼,朝众人道:“万漏阁门虽设而开,欢迎各位前往作客,华某煮茗以待。”
语毕,双肩微幌,人已去远,身手之佳,步法之绝,在场之人可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沙克浚引颈笑道:“哈!哈!沙某自诩为武林第一高手,比起此人,不啻云泥之别,沙某岂能放过这个机会,诸位,别过了。”
沙克浚紧跟着华云身后追去,长乐真人一见沙克浚走脱,高喊道:“沙克浚,我与你尚有一掌之仇未了,你不要借机开留,贫道岂能将你放过。”
长乐真人一面高喊,一面随后追去。
此时天已大亮,五条身影,在朝墩中消失了踪迹。
倪春兰朝众人一礼,道:“春兰素行不善,幸蒙诸位看待,总算未遭横祸,各位前程远大,不便相随,就此别过。”
薛夫人忙阻道:“春兰姑娘,你单身从高丽来我中原,无戚无友,何去何从?你若不嫌弃,随我去吧!”
倪春兰立时面呈喜色,道:“春兰蒙夫人收留,感激不尽,愿终身以执箕扫。”
薛夫人笑道:“春兰姑娘不必客气。”又转头对司马瑜道:“司马少侠,我尚有事待理,不与你们同行了,琪儿也交给你了,看在我的薄面,她个性有些娇宠,你稍为担待一二。”
司马瑜答道:“前辈敬请放心。”
薛夫人又向冷如冰道:“冷姑娘,琪儿这孩子只有靠你这做姐姐的疼她了。”
冷如冰肃容道:“晚辈蒙夫人亲自授功,恩同再造,琪妹的事,我会给她办得名正言顺,夫人请放心。”
薛夫人一听冷如冰话音,有礼让之意,忙分辨道:“我并无此意,冷姑娘不必误会。”
冷如冰连连摇手道:“夫人不必说了。”
薛夫人走到薛琪面前,摸着她的头发,慈祥地说道:
“母亲终于离开你了,不知何日才能相逢?”
薛琪娇憨地道:“妈我不愿离开你,我跟你一块儿去。”
薛夫人笑道:“傻孩子,妈此去有极重要的事要办,你跟着颇为不便,再说,你的终身大事,为娘也不愿耽误你,自己脾气放好点,妈就放心了。”
语毕,竟不再回头,拉着倪春兰飞纵而逝。长眉笑煞萧奇,长笑一声,忽又沉声道:“司马瑜,人皆待你不薄,你如不好自为之,当心为师的扭下你的脖子,碧云山庄的事,你何时去办?”
司马瑜略思索,应道:“端节前后,准备前往碧云山庄一行。”
萧奇颔首道:“好!我先去滇边迎展翼和龙老夫人,将阳春教之事向龙老夫人交代一下,然后再去东海一访天华及东海三魔等人,碧云山庄之事,要不要告诉他们一下?”
司马瑜道:“人多徒劳无功,不必了,方天华足智多谋,倒可以同他谈谈,也许他能出个鬼主意。”
萧奇道:“一言为定,五月五日,在碧云山庄见。”
语毕,挥手作别,大步下山而去。
昨晚上山五人结伴,今晨下山又是五人结伴,所不同的,昨晚是一女四男,今晨是一男四女。
司马瑜此行,将众人救出阳春教的魔掌,理应心安神怡,但他却满面愁容,原来是俏罗刹冷如冰的几句话在他心里重重地压住了。
八十五 茅亭异人
番禺位于南地,三月已是春浓了。
南边的春季显得分外浓艳,桃红姹嫣,李花翻白,蝴蝶翩翩起舞于花间,鸟儿啾啾歌于枝头。
探春游人,穿梭于花间林丛。
司马瑜一行五人虽然也徜徉于桃李花丛中,听任春风拂面,落英洒肩但却缺乏寻春的雅兴。
尤其是司马瑜,更是终日眉头深锁,不时低喟,冷如冰一再旁敲侧击,但司马瑜始终讳莫如深,支吾其词。
这日,时近傍晚,五人信步出得旅店,徜徉于山间桃林。
西斜的夕阳,射出万道金光,照得粉红的桃花上,益显鲜艳,马蕙芷不觉脱口赞道:“我想世外桃源也不过如此,若能在此终老,倒不失为一大福事。”
此说恰巧说中司马瑜隐衷,轻叹一声,喟然叹道:“只怕明年此时,重临桃林,会唱出‘桃花依旧笑春风’的绝句。”
冷如冰素知司马瑜的性格,不是无事愁的人,当即问道:“瑜弟弟!你近来神色不安,象有重大的心事,你方才那句话,分明是桃花依旧,人面全非的意思,难道有什么巨变么?”
司马瑜也不答话,仍自吟哦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靳春红也听出话音,乃向司马瑜道:“冷姊姊问你话,你也不答,你最近神色黯然,语无伦次,分明有重大心事,你说出来,我们也好商议商议!”
司马瑜知道迟早要说,但又不便直说,乃转弯抹角地道:“冷姊姊,武林中人对于自己名号是否非常重要?”
冷如冰道:“当然,瑜弟弟,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司马瑜又道:“你先别问,假如有人强迫你改名换姓,甚至连称号也得更改,你将如何?”
冷如冰道:“易名换姓之辱,岂可受得。”
薛琪也道:“闯荡江湖,舍生卖命,闯的就是名号,如何改得。”
司马瑜重复地问道:“绝不能更改?”
四女齐声道:“当然不能更改,这是一种莫大的侮辱,古人说:士可杀不可辱。”
司马瑜沉思半晌,然后慢慢说道:“此去向东约摸四百余里地面,有一山庄,名碧唤云,位于半山之上,庄内住着李氏兄妹二人。”
司马瑜说到此处,略为一顿,见她们正全神注听,又继道:“这兄长喜欢弄横笛,唤作玉笛神童李项空,他妹妹名叫冰红,人称俏艳刹女。”
“俏艳刹女?”
四人同声惊呼,冷如冰与靳春红更是面面相觑。
司马瑜继续叙道:“那日我等路过宿头,曾在碧云山庄歇了一宵,李氏兄妹倒也盛情款待,不过却向我等作了一个不情之请……”
四人迫不急待,同声截住问道:“甚么不情之请?”
司马瑜道:“她说:俏罗刹冷如冰,艳罗刹靳春红,头上分用俏艳二字,分明是将她的名号斩首削足,加以盗用。”
冷如冰道:“巧倒是真巧,取名称号,乃各人自由,干她何事!”
司马瑜道:“事情并非如此简单,她说她面貌丑陋,你两人秀丽不群,明艳照人竟也自称罗刹,分明蓄意讽刺,令其难以容忍。”
靳春红问道:“那李冰红果真面貌奇丑么?”
司马瑜道:“那晚他兄妹二人面上均袭以黑纱,并未看清,听他话意想是自形惭秽,而牵怒于美丽的女人。”
司马瑜见四女各自沉思,接着又道:“所以,李冰红托我等带个口信,嘱你二人即日起易名换号。”
冷、靳二人同时一怔,齐声道:“此人未免过于托大,我俩岂能听其摆弄。”
司马瑜沉声道:“她说你二人如不改名易号,她将以血洗武林为报复泄忿的手段。”
“血洗武林?”
四人同时一惊,冷如冰冷哼道:“此女有多大能耐,她竟要血洗武林?”
司马瑜惨然一笑,道:“此女我曾与之交手,结果是一招落败。”
这一回可真使四人大骇,司马瑜虽然非一流高手,但能使其一招落败的,当今武林,可能遍寻难获,冷如冰紧咬嘴唇,沉思半晌,道:“难怪此女语气傲狂,原来具有惊世骇俗的武功。”
靳春红也暗自心惊,向冷如冰问道:“冷姊姊!难道我们就听其所命而易名改号么?”
冷如冰心念一横,恨声道:“没有那样简单,但我们不能连累武林中人遭此浩劫,那李冰红是针对我二人而来,那我们就上碧云山庄去找她,瑜弟弟!走,带我们上碧云山庄。”
司马瑜见二人动怒,忙劝阻道:“此事只宜缓图,不宜急取,你二人此去,无异以卵击石,平白牺牲,我师父已去寻混元笔方天华,那老头儿鬼明堂多,或许他有法子。”
薛琪道:“一招落败,未免太过夸张,你带我们去看看,我却不信。”
司马瑜道:“这不是你呈骄使横的时候,当时,我一招未发,就被那李冰红将手腕扣住,而且被点了几处大穴。”
薛琪仍是不信地道:“那她除非是天神下降,根本不是凡人!”
司马瑜正色言道:“琪妹,你既然不信,我也不再多讲,反正来日你见得到,这世上奇人奇事,真可以车载斗量,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句话一点也不假。”
司马瑜语音未了,一阵歌声灌耳而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方巾儒雅文士,手敲云板,但步且歌,自林间而出。
那歌声是:“人外有人天外天,祸福俱在一念间,世人若抛名弃利,相安无事乐陶然。”
那文士歌毕,复又自言自语道:“名啊!利啊!你虽害世人如醉如狂,终日残杀,我这出世之人奈何不得。你却将……”
司马瑜见这儒雅文士,气宇轩昂,风度不凡,而且歌意暗含警语,知是异人,即拦路一揖,恭声道:“相公雅丽不群,气度超脱,歌意更是发人深省,点我迷津,在下铭感五内,还望续赐金言,以为遵循。”
那文士合拳为礼,笑道:“在下适才偶感而吟,不想相公听者有意,如此谬赞,实在担受不起。”语毕,慧目向众人一扫,目光停留在冷如冰和靳春红脸上,片刻,咋舌道:“这二位姑娘眉心暗结,印堂晦暗,恐遭大劫,不可不防。”
司马瑜忙道:“但不知道如何解得?”
那文士粲然一笑道:“这解法言之甚易,行之却难,只消抛却名利之心,劫数自解,不过,古今多少圣贤都难免攀名附利之心,何况一个凡人。”
司马瑜眼见此人来得突兀,乃试探地道:“原来是位高明相士!”
那文士面色一凛,庄重地道:“相公若将在下以江湖术士视之,则也,在下当年曾为名利所累,情欲所苦,才得大彻大悟,摆脱世俗,方落得今日的消遥自在,无牵无挂。”
司马瑜笑道:“在下凡夫俗子,不知仙驾,万望勿怪是幸!”
那文士深深一揖,言道:“相公太过谦虚了!”语毕,转身飘然而去。
那文士行不数步,忽又轻敲云板,朗声而歌。
那歌声道:“桃花轻吐俏艳,寻春宜在春浓,无奈烦恼起冰红,那堪面拂春风。蓝天悠悠碧云,断崖巍巍山庄,平地劫祸起萧墙,苦煞青衫周郎。名利炫人耳目,世人皆难遗忘,欲思得免罗刹劫,不妨礼佛焚香。”
这歌声唱毕,众人都惊呆了,那方巾文士不但在歌词中说出了他们的名字,而且还道破了他们的心事。
司马瑜料定此人必与碧云山庄有关,向四人一递眼色,五人连袂纵身赶去。
那文士似乎浑然不觉,慢行如故。
五人赶到文士身前,一字排开,拦住去路。
那文士只是微微一怔,随又面带笑容,问道:“在下信口而歌,莫非诸位又是听者有心,拦住去路,不知有何见教?”
司马瑜道:“相公歌意不但深奥,而且奇妙,句句感人肺腑,字字扣人心弦,想是出自相公手笔。”
方巾文士笑道:“这乃是一条俚俗歌谣,道听途说偷学而来,并非在下所作,实不敢掠人之美。”
司马瑜道:“以相公之貌而论,诚为一清高雅士,为何却言词闪烁,专打谜语,令人费解。”
文士道:“相公突然见责,在下不明就里,愿闻其详。”
司马瑜已略有不悦之色,沉声道:“相公歌词之内,不但将我等名姓隐入,且道破我等心中之事,怎能说是巧合,相公莫非是那碧云山庄之人?”
那文士已不似先前那样只顾左右而言他,一本正经言道:“在下并非碧云山庄之人,请相公不要误会,请问相公高姓大名?”
司马瑜用手一指冷、靳二人,道:“她二人一个是俏罗刹冷如冰,一个是艳罗刹靳春红,在下就是相公歌中所指的青衫周郎。”
那文士似是微怔,忙问道:“相公莫非就是江湖人称玉哪叱的司马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