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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莲英 作者:斯仁-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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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呸!邓天一,我胡胡李以前真是瞎了眼,看错了你这条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你个狗东西有啥手段尽管使出来好了,你胡大爷接着!”

  邓员外可没想到人还真有臭硬的,他前后左右瞄了胡胡李好多眼,那会儿如果他要有一张血盆大口,估计胡胡李已经被他一口吞吃了。

  “哟哈!马没毛病你还真成了龙了,也不摸摸自己长了几根助骨,我今儿就发发慈悲,帮着你数数你有几根肋巴叉,帮你把长歪的背梁骨给修理一下。嗯!上!”

  邓员外冷笑一声,洒金折扇向后一挥,他背后那几位早已活动手脚活动的不耐烦了,一听号令,“哇呀呀”叫着就把胡胡李围到了正当中,胡胡李已经料到今日之事绝不会轻易了断,他也在暗暗镇静心神,准备和邓员外的走狗斗上一斗。

  那几位一围上来便又是拳打,又是脚踢,且不说胡胡李一人两拳难抵四手,就是一对一凭着他那块头也不是对手,年轻时候跟着王大哥学的几手功夫搁下久了,再加上也没了年轻时的精力和盛气,所以开始时胡胡李还似模似样地应付了三招两式,这三招两式一过,胡胡李非但左支右绌,捉襟见肘,而且头上冒汗,力气也不从心了。

  邓员外摇着洒金折扇在旁边看着,胡胡李只要一挨打他便幸灾乐祸地抚掌大笑:

  “哈哈!你小混帐东西,又一下!哈哈哈!又一下!滋味怎么样啊!没有搂着你老婆睡觉舒服吧!哼!你他娘的,我就不信一个连家都几乎保不住的赖皮狗还想翻天,对!狠劲揍他,出了人命我负责。”

  胡胡李已经挨了好多下,虽然并没有打住要害,可是那几个家丁醋钵大小的拳头真不是吃素的,有一下揍到他的助骨上,瞬间的疼痛几乎使他失去了知觉,接踵而至的肋骨断裂般的痛楚一浪高过一浪,他的喉头发甜,似乎想吐血,又似乎想吐酸水,眼前的人影晃来晃去。一个接一个的拳头穿花蝴蝶般地从他眼前掠过。接下来便是如中裂帛般的声响和彻骨的疼痛。他渐渐地已分辨不出什么是声音,什么是痛疼,他的眼睛也模糊成一片,他努力睁大还是啥也看不见,恍惚间他觉得自己的整个身体变成了一只硕大无比的耳朵,邓员外就站在耳朵眼里得意地狂笑。笑声如雷鸣,震得耳鼓嗡嗡直响,就在这种巨大的震颤中,他感觉到有一拳结结实实地揍到他的鼻子上,一股腥腥的气味弥漫开来,天眩地转,他失去了最后一丝知觉。

  胡胡李是被小灵杰和国泰一块拖回家的,两兄弟晌午时给老爹送饭,竟然发现老爹满脸是血躺倒在自家地头上人事不知,整好的地里给弄得乱七八糟,踩得成了铁板一块,小灵杰往地边梗一看,啥事都明白了。不过这次小灵杰表现得极为冷静,先和哥哥把老爹横拖竖拽弄回家,然后便从灶屋里找了把破菜刀坐院里磨,曹氏一看丈夫这样一时间也没了主意,手忙脚乱地打了盆水帮丈夫擦去脸上的血,又把他拖到床上。然后便坐在一边垂泪,也顾不得管二小子干啥了。

  胡胡李醒来后头疼欲裂,睁开眼看看曹氏在旁边坐着,其实他的伤都是皮肉小伤,骨头都还好好的,这么躺着昏昏沉沉歇了许久,伤势也好得差不多了,一问曹氏才晓得是大儿子和二儿子把他扶回来的,看看旁边,大儿子木呆呆地坐着,二儿子却不知去向,胡胡李觉出不妙,知子莫若父,他立刻就让曹氏去找小灵杰,国泰要去他都不让。

  曹氏出了屋门看看小灵杰正撅着屁股在那儿醮着水霍霍磨刀。曹氏吓了一跳,看那把又锈又钝的菜刀已给二儿子磨得雪亮雪亮,这才明白丈夫的良苦用心。她忙不迭地上去想把小灵杰叫起来,那知小灵杰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雪亮的菜刀头都不回,两只手还是不停地抓着菜刀往磨刀石上划拉。曹氏走过去,硬起手腕想给这个不识好歹的小家伙一巴掌,鼻子一酸又把扬起的手慢慢放下了。这不能怪小孩子呀!儿子能想到替老爹出气,是他一片孝心的表现,作妈的咋能揍他一顿出气。曹氏忍住想流下的泪水给小灵杰说他爹叫他有事,说完了头也不回便进了屋,她知道小灵杰肯定会跟着她进去,倒不是他怕他爹,而是因为他爹受了伤躺在床上,他还不知道爹伤得到底咋样,即便他打定主意要操起菜刀去邓家复仇临走之前也会再看老爹一眼的。

  小灵杰显然乖乖进了屋,菜刀已被他塞到腰里了,菜刀柄把上衣顶得鼓鼓的,一看就晓得里面藏了家伙。胡胡李一眼就看出二小子腰里是掖了把菜刀,他没有吱声,在床上欠了欠身招呼二儿子过来,小灵杰进屋后便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呆在曹氏背后,虽然两只眼睛是看着老爹,可那眼神里分明没有半分温情,只有杀气,抹不去的杀气。那股杀气把小家伙整个笼罩着,使他看起来像一个腰缠利剑,身怀绝技正要去除暴安良的侠士。

  小灵杰看到老爹让他过去很不情愿,曹氏拉了他一把,把他推到床前面,胡胡李想坐起来双肘一撑似乎力气不够又摔了下去,小家伙乱了分寸连忙凑上去想把老爹扶起来。胡胡李也不用力,闭着眼任他吭哧吭哧地把自己扶坐到床上,小家伙还没退回去,就觉得腰里一动,沉甸甸的菜刀瞬间没了丝毫份量,再一看,吓得“卟通”就跪床前了,原来那把菜刀已被老爹架在他自己的脖子上,老爹的手在微微地颤抖,刀光一闪一闪,一绺血珠正顺着刀面缓缓下滑。曹氏知道丈夫这一手是为了啥,冷静地站着不动,那四个孩子可受不住了,“哇哇”大哭着夺路而出,小灵杰趴在地上头磕得梆梆响,磕着磕着就放声大哭起来,边哭边叫:

  “爹!您别这样,爹,爹呀!你让我咋办呀!”

  胡胡李刀仍架在脖里,凉凉的感觉,他觉得脖里已激起了鸡皮疙瘩,他不晓得脖子已被划破出了血,他感不到疼痛。

  他闭着眼任二儿子梆梆地磕着头号淘大哭,他何尝不难受,他何尝不想下床把儿子扶起来抱住儿子痛哭一场。可是他不能这样。从昏迷中醒来之后他便认识到自己和邓员外正面对搞的愚蠢。他不后悔,脑筋电闪般一转便想起了二儿子,五个儿子中他最担心他,至少在这回事上,他清楚自己的二儿子像清楚自己有几根手指一样。他知道稍有不慎导致的结局可能会不堪设想。他还不想现在就和邓员外拚个鱼死网破,现在他认为没有一点必要,回忆起和邓员外的家丁打起来之前那一刻,他只想到二老已经作了古。不必担心他们再为自己担惊受怕。他没想到老婆和五个不高不低、不大不小的孩子。

  现在他想到了,他不想搞得家破人亡。老爹临死前还一直叮嘱他李家香火没有在他那一辈灭绝,下边他顾不得,就看他胡胡李了。他又想起老爹一直教训他的人在屋檐下,咋能不低头,这个二小子和他年轻时完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平时啥都想得周周到到,妥妥帖贴。可一到脑子热上来,啥都顾不上了。他不认为这是缺点,但眼下这样却是致命的错误。

  他相信儿子不是傻瓜,而是十分聪明,让他哭足哭够之后,头脑冷静了再把前前后后给他说一遍,他自然会一切都明白。现在必须做的是得先煞住他复仇的念头。

  小灵杰哭足哭够之后不等老爹发作果然就自己站起来了,把刀从老爹手里夺过来,扔到角落里,胡胡李知道他已经想开了,任由他把刀扔掉,然后抱着他仔细打量了一番,自己倒不免悲从中来,泪往外涌,只哽咽着说出了三个字“好儿子”便再无话,只是紧紧把儿子抱到怀里让泪水无声无息地沿脸颊奔流。

  小灵杰脸贴着老爹的胸膛,他能觉出老爹的胸膛在剧烈起伏。小家伙当然明白老爹把自己劝过来后他心里也是难咽这口气。小家伙一瞬间觉得自己真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猛地从爹怀里挣出来,凝视着老爹的泪眼。一字一顿地说:

  “爹,你也别生气了,爷爷不是说过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山不转水转,我就不信咱李家会一直被邓天一这个狗娘养的骑在脖里拉屎撒尿,有一天,我会让他知道爹您的儿子决不是孬种,爹!您等着吧!总有一天我会给您出气的,别看他邓家现在兴盛。”

  胡胡李的泪水更是无法抑制,爷儿俩抱一块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

  事情到此并没有结束,李家的退让根本没有诱发起邓员外的半点良知。两天之后,县衙门里来了两个挎着腰刀的衙役到李家传胡胡李到县大堂对质,说邓员外在县太爷那儿把他告下了,胡胡李已经横下心来任他邓员外去蹦,便跟着衙役去了县城。胡胡李李是上半晌去的,直到喝罢汤才回来。回来后倒头便睡,李家大小明知没有好结局,也不问他,第二天待晌午时,胡胡李才起来,告诉曹氏和几个儿子,说那块地以后不用去了,它已经姓邓了。说完后便不再说半个字,扛了家什到其他地里忙活去了。小灵杰咬掉牙往肚里咽,他不敢惹老爹再生气,老爹已是够难受了,他抱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原则,每天起来仍一如平常,该干啥便干啥。李家的日子仍旧平静地过着,只是少了几分生气,多了些沉闷。

  老天爷真是瞎了眼专跟穷人家作对,李家苦筋巴力又折腾了大半年,一家人勒紧裤腰带节衣缩食刚把窟窿补了点,夏收刚过,日子过着稍微有了点盼头,子牙河便又开始兴风作浪。李贾村的全部土地都被泡了一遍,连秋都没能种上,李家一家人倒没伤住一个,偶而站在河滩上看着汪洋大水中载沉载浮的人尸和死马,死驴、死狗之类的,李家人不免有几分庆幸。然而这日子以后可咋过呢,整个李贾村除了邓家依旧笑逐颜开外,其余的家家户户都在为后半年的生计担心,大水在李贾村没有要走几条人命,然而照此下去,恐怕水没有淹死的人不久都要被饥饿驱到死神的怀抱。

  胡胡李只有看到一家大小一个不缺时才有瞬间的庆幸,然而饥饿的威胁仍无时不在,家家每年打的粮食都勉强够骗住肚子,借也借不来呀!后边的日子咋办?难道就等死不成。

  事实上这次发水是被李贾村人忽视了。要不然至少在发水前可以做些准备,譬如凑些钱到其他地方去低价购些粮食,勉强维持一段后等水过去再想其他办法。许是李贾村人真是被接二连三的打击搞得昏了头,发水前竟然谁也没有注意到“肮鼻子”闹得翻天。

  “肮鼻子”是大城的一种蛤蟆,这种蛤蟆不同于一般的青蛙,它们都是黄褐色的,跟地皮一个颜色,极难分辩。尖尖的嘴,瘦瘦的,两条后腿很长,比一般的青蛙略小一点,一蹦能蹦起老高,这种蛤蟆平时就躲在河边的浅草里,很不容易逮,你顺着河趟着草棵子往前走,指不定“唿啦”就有一个黄黄的东西一下子蹦到你身上,吓你一小跳,然后等你回过神,它已经没入水波不见了。“肮鼻子”的得名是因为它们的叫声。“肮鼻子”的鼓囊很大,叫的声音特别宏亮,带着浓浓的鼻音,而且节奏感很强,闷鼻腔一收一放,“嗯——哪,嗯——哪”,像人鼻子不透气时说话的腔调,所以它们得了个很形象的名字,叫做肮鼻子。

  一般的人为了尊敬别人的意见,或是晚辈听到长辈的训诫,常常恭敬地答“是”,而大城附近的人,则常常应声作“嗯——哪”,并且鼻音还重。如果有大城附近的人聚一群聊天,外人听着“嗯——哪”,“嗯——哪”的声音不断。因此北京南边其他县的人称呼大城县人,要是不恭敬一点或者开个玩笑的说法,便叫他们是肮鼻子。

  肮鼻子有个特点,不是春天“闹坑”,而是夏天在下连阴雨的时候闹坑。所以当地有这样的谚语:不怕雨下的暴,就怕肮鼻子叫。夏天要下暴雨,不管多大,一阵子就过去了,并不多可怕,可是肮鼻子一叫,就是要连阴天不开晴,老天爷就要发大水淹地了。这是李贾村人吃子牙河水吃了不知多少辈吃出来的经验,百试不爽。只要在夏天,肮鼻子一叫,大家伙儿立刻便坐不稳了,就得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地找活路想办法,因此还有这么一句俗语:肮鼻子乱叫,吓得人心惊肉跳。

  今年发水之前肮鼻子真是叫得翻了天,那几天小灵杰和周铁蛋天天跑到子牙河滩上拿带尖的竹片扎肮鼻子,河滩上吵得人坐站不是,你只要走到草丛边上,拿麻袋往上一罩,耳边就听得截然分开的两种“卟通”声,清脆的是掉到河里去的肮鼻子发出的音儿,沉闷的是肮鼻子不择方向歪打误撞钻进了麻袋,你用手抓住袋口,提溜起来,麻袋里便沉甸甸地一下子至少能罩住十来多只。小灵杰用那种方法倒不是找不到麻袋,而是有一半玩儿的意思,逮着了肮鼻子,找根小木棍塞进它嘴里把嘴撑得大大的,然后燃一堆火,抓住肮鼻子往里一扔,当然你得等尖竹片叉住它不能让它跑掉,“滋滋拉拉”一阵响后,再来一阵呛人的皮肉的焦臭味,最后把竹片上的肮鼻子弄出来,两条后腿一撕,那上面可都是好肉,嚼起来又香又鲜。有好几次胡胡李看见小灵杰嘴上抹得一塌糊涂,又是油又是灰,身上还一股子腥味,猜出来他是出去吃了烧烤肮鼻子,可是轻描淡写地训斥两句后也没往深处想。结果李贾村所有的人,都充耳不闻,直到有一天睡梦中起来上厕所下床一脚踩到水里才发觉子牙河又发了水,到那会儿就半点办法没了,雨下得你出不了门,那会儿躲在家里听雨珠“噼噼啪啪”砸在屋檐上,听肮鼻子在雨里扯开喉咙卯足劲叫,想烦都烦不过来。追悔莫及得拿刀往自己脖子上都不管用。

  人都没有坐着等死的耐心,只要有一丝生机,他们肯定会不顾一切地抓住这条眼下看着是活路以后还不知通向何方的救命稻草。李贾村的人都是肉眼凡胎的普通老百姓。活了一大把年纪的想撑着活到底,年轻小伙子觉得空长了一身力气没使唤出来就丢掉性命太不值得。况且年轻小伙子还遗憾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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