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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继续道:“我是在六天前到达并州的,一到这里便立即被卷入了种种事端,吴大人对这些事情一定非常清楚,我就不用再一一细述了。总之,所有的事端似乎都试图要将我的儿子狄景辉置于万劫不复的境地,而景辉由于多年来与我之间的嫌隙,也由于他自己在这些事情中的牵连关系,始终不愿对我开诚布公,使我陷入了空前被动的局面中。我既无法探知这所有一切事件背后所隐匿的真相,也不知道应该对自己的儿子采取何种立场,这短短的六天中,我感到的是从未有过的困惑和无助!”
狄仁杰的声音略变暗哑,但他的脸上的神情却显出愤怒和坚毅来,他稍稍抬高了声音道:“但是,阴谋终归是阴谋。计划地再周密,布置地再成功,总有它的破绽与漏洞。就在那幕后之人步步紧逼的同时,他也把自己的意图越来越清晰地暴露在了我的眼前。哼,他太小看我狄仁杰了,以为只要挟制住我的儿子,就可利用我的拳拳爱子之心来逼迫我,令我头脑昏乱,丧失判断力。他实在是大错特错了!不,仇恨与愤怒只会更加激励我的斗志,纷繁复杂的局面也只会提供出更多的线索,我所需要的只是一点点思考的时间。这六天虽然很困难,但是我一直没有停止过思考,到了昨天,这些思考的脉络终于被联系了起来。”他顿了顿,忽然露出微笑,抬头看着吴知非,问:“知非啊,你一定知道我所说的这个幕后之人就是陈松涛吧?”
吴知非聚精会神地听着狄仁杰的话,此时默默地用眼神肯定了狄仁杰的话。
狄仁杰正色道:“陈松涛的狠毒狡诈最终反害其身,他利用狄景辉来胁迫我的时候,似乎完全忘记了他自己的女儿是景辉的妻子,昨天夜晚,就在景辉被押入监之后,我和儿媳陈秋月谈了一次话,谈话揭露出了五年前发生过的一桩阴谋,这成了我把所有事情串连起来的关键。而我也知道,并州还有人对这桩五年前的阴谋也很有兴趣。因此我便根据自己对沈槐的判断,写了一封藏头诗派人送给他。我预料,沈槐看了这封信,要么会亲自来找我,要么他背后的势力会来找我。结果,就等到了你。呵呵,既然你来了,老夫便不防将所了解到的情况与你详细地说一说。”接着,他便将陈秋月所叙述的五年前的阴谋,对吴知非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
吴知非听完,频频点头道:“阁老真是帮了知非的大忙了。阁老刚才已经点穿,知非是皇帝派来的内卫,那知非也就直说了,五年前皇帝得到密报,说魏王曾经策划过一次谋反,陈松涛和并州上下均参与其中。皇帝投鼠忌器,不愿意公开调查此事,便派了内卫来并州潜伏,收集各方线索。我和沈槐在五年前的那次官吏调动中,分别被安插到了大都督府和折冲府,从两头分别着手调查。然而,陈松涛此人十分老辣细致,我和沈槐花了很大的功夫才博得他和当时的折冲都尉刘源的信任,平时调查取证都要用最隐蔽的方式进行,因此进展非常之慢。转眼魏王已逝,我们的调查仍然没有重大的突破,皇帝在密折中多次指责我们办事不力,唉,最近这一年多时间,知非也是度日如年啊。”
狄仁杰接口道:“但是最近这一年来,由于相王接任并州牧,陈松涛既害怕相王利用手中的权力,将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并州地盘抢夺过去,也害怕官员调动人事变迁中,他五年前的事情会败露,因此他的活动开始猖獗起来。虽然还没有足够的证据,但我判断王贵纵将军的死一定与他有关。另外便是发生在我和我儿子身上的这一系列事件,都是他一手策划的。”
吴知非迟疑着道:“狄大人,景辉是我的好朋友,这五年来我和他交往颇欢,对他也有一定的了解。坦白说,他在恨英山庄和蓝玉观这两个案子里面究竟做了些什么,知非认为很不好说。景辉本人绝不是个邪恶之徒,但他做事情太过大胆不计后果,我担心他被人利用。”
狄仁杰道:“我明白知非的意思。我此刻也不想为狄景辉开脱,恨英山庄的案子老夫心中已经有底,蓝玉观目前还是疑窦颇多。但老夫深信,只要有机会与狄景辉当面交谈,老夫一定能够问出事情的全部真相。只可恨陈松涛卑劣地将景辉收入监中,隔断了我与他的联系。另外,蓝玉观案件还有一个重要的线索,就是小孩子韩斌,我也是昨天刚刚得知他被元芳所救,并保护了起来。可是……就在今天凌晨,我发现城东土地庙大火,附近还有官兵与人搏杀的痕迹,如果我所料不错,那应该是陈松涛派出的人马与元芳发生了遭遇战。”
吴知非惊道:“我说怎么昨天夜间大都督府有异常的兵马调动,还听说城东土地庙着火,原来是这样……这么说来,李将军的处境恐怕很危险。今天陈松涛下令全城搜索一个年轻男子带着一个小孩,还要格杀勿论。”
前传:并州迷雾 第十一章(II)
“这个陈松涛,该杀!”狄仁杰从牙齿缝里挤出这句话来,双眼怒火爆燃。他看看吴知非,语气郑重地道:“知非啊,虽然陈秋月向我袒露了五年前的事情,但要她去作证揭发自己的父亲,恐怕是不可能的。而今,狄景辉便是五年前事件的重要知情人,陈松涛现在的所作所为,一部分的目的就是要阻止狄景辉揭露他五年前的罪行。所以我认为,如果要想在五年前的事件上求得突破。同时彻底查清蓝玉观的案子,狄景辉都是最最关键的人证。今天我之所以传递书信引出知非,目的很简单,就是要请知非助我一臂之力,共战陈松涛,把我们都关心的案件,包括五年前的和现在的,全都搞得清清楚楚,让无辜之人得到解脱,也将有罪之人绳之以法!”
吴知非亦正色道:“狄阁老,知非完全同意阁老的见解。事实上,知非在来狄府之前,就已经吩咐沈槐设法营救狄景辉。沈槐目前正在谋划。阁老您知道,陈松涛的手中几乎握有并州全部的兵马调动之权,我们历时五年虽然也逐渐培植了一些自己的人马,但毕竟人少势孤,行事仍需非常小心,万一打草惊蛇,恐怕陈松涛会狗急跳墙。今天我来这里,就暗中将监视您府邸的兵卒调换成了我的人马,否则你我的会晤早被陈松涛知悉了。”
狄仁杰点头道:“老夫相信沈槐的能力,他一定能找到妥当的办法救出狄景辉。”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道:“老夫其实也是从沈将军这些天的行动中,才推断出内卫在并州这个结论。”
“这?”吴知非一脸茫然。
狄仁杰理了理胡须,解释道:“老夫刚才说了,自从踏上并州的土地,老夫便处处受制于人,时时面临各种威胁。但是老夫也发现,一直有股势力在想方设法帮助老夫,沈槐便是这股势力的代表。一开始,沈槐就主动提供许多和蓝玉观有关的线索,包括韩锐韩斌兄弟的情况,都是由他之口说出。也是沈槐,与元芳夜探蓝玉观,发现了那里道众被杀害的惨况。后来,还是沈槐,帮助我们把并州半年来发生的一些怪事同蓝玉观联系了起来。坦白说,从一开始我就对沈槐的真实身份产生了怀疑,作为并州折冲府的主将之一,他的行为明显地与陈松涛的意图大相径庭,他还很主动的博取了元芳的好感,这些都表现出此人的非同一般。我也曾经怀疑过,他其实是在以旁敲侧击的方式将我们引入蓝玉观事件,并且通过取得我和元芳的信任来掌握我们的动态,因此,当元芳搬离我府,景辉又被引到蓝玉观的时候,我让沈槐去解救景辉,其实是下了一个大大的赌注!当时的情景我也确实别无选择,但我是在拿我儿子的命来赌啊……”狄仁杰停了片刻,平复了下心情,又继续道:“万幸沈槐还是与元芳联手救下了景辉,虽然陈松涛仍然抢先一步截走了景辉,但这却恰恰说明了沈槐确实与陈松涛不同路,否则陈松涛大可不必如此费周章,而元芳和景辉也会遭遇到更大的危险,甚至将面临死亡。因此,我断定,沈槐代表着与陈松涛针锋相对的另一股势力。那么,这股势力究竟是什么呢?我突然想起了几天前和沈槐的几句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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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微笑着,亲切地问:“听口音沈将军似乎是洛阳人士,什么时候来的并州啊?”
“狄大人,末将确是洛阳人,五年前从羽林卫中被派往并州折冲府。”
“哦,沈将军原来是羽林卫,难怪举手投足都这样严谨精干。”
沈槐笑道:“末将惭愧。如果狄大人没有别的事情,那末将就先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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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道:“想起了这番话,我便立即联系上了离开并州前查阅档案所发现的状况。我马上想到,沈槐也是五年前被派往并州的那批官员中的一个,而且还是来自于皇帝亲率的羽林卫,难道这股势力来自于皇帝?当时我还是不敢立即确定自己的判断。但接下去与陈秋月的对话,终于完全肯定了我的推断。很显然,五年前魏王的这场阴谋,皇帝并不是一无所知,她从朝廷调派若干官员到并州,就是为了暗中调查事情的真相,沈槐也是其中之一。那么,能够肩负皇帝如此机密任务的,除了她最信赖的内卫,又能是什么人呢?”
吴知非长吐一口气道:“阁老的智慧真令在下佩服地五体投地。”
狄仁杰摆手道:“嗳,如今景辉和元芳的情况都很危急,我还是希望吴大人能够伸出援手,与我共同应对陈松涛,将案情的真相调查清楚,还朝廷一个安定可靠的北都!”
吴知非肃然道:“阁老所说极是,调查五年前的案子本就是知非的职责,陈松涛如今在并州嚣张至此,知非也早有心将其查办,无奈始终收集不到可靠的证据。今天知非既然来了,就是想要不遗余力地与阁老联手。只是,只是……”他的脸上突然换上副为难的神情。
狄仁杰不动声色地问道:“只是什么?”
“唉,阁老有所不知。皇帝派来了个钦差大人,昨日已到并州,命知非今日要带上狄阁老一起去向他陈述所有的案情经过。”
“钦差大人?是谁?”
“这位钦差是、是张昌宗张将军。”
“什么?!”这下狄仁杰也掩饰不住惊诧的表情,直直地瞪着吴知非:“张昌宗来并州过问此事?太奇怪了,这一切和他有什么关系?”
吴知非叹道:“唉,阁老不知道,那恨英山庄的冯丹青是张昌宗的姨妈。”
狄仁杰愣了半晌,方道:“原来还有这样的渊源,难怪陈松涛不入恨英山庄查案,反而引我卷入此事,我现在算是都明白了。”他冷笑了一声,又道:“也好,如此老夫倒更想会会这姨甥二人,向他们好好分析下恨英山庄范其信被杀的案子。我会给他们带来意外的惊喜的。”
吴知非有些担心地道:“阁老,撇去蓝玉观案子不提,这恨英山庄的案子也牵涉到景辉,只怕张昌宗这个钦差不会很公正啊。”
“不怕,我狄仁杰为官为人秉承的始终是一个无愧于心。不论面对任何复杂困难的局面,只要有正义公道在心,便会无所畏惧。人在做,天在看,苍天有眼啊。知非,我们何时出发?”
吴知非道:“如果阁老已经准备好了,那我们现在就出发,趁府外还是我的人手,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府邸。而今还是要多加小心,不能让陈松涛有丝毫察觉。”
“好,那老夫现在就随知非去恨英山庄。”
前传:并州迷雾 第十一章(III)
并州大都督府。
沈槐正在问一个副将:“狄景辉目前的情况如何?”
“末将去监房探听过了,那狄景辉昨天下午醒来之后,先是大吵大闹了一番,要见狄大人和陈大人,遭到拒绝之后便不吃不喝不睡,像个木头人似的呆在监房里头,一直到现在都是这个样子。”
“狱卒里面有没有咱们的人?”
“目前这批就是咱们的人,如果要想救狄景辉,从现在开始到晚上是最好的时机。”
“嗯,到夜间子时会换一班人吧?那班是陈松涛的人?”
“是啊,所以如果我们现在救出狄景辉,到夜间换班的时候肯定再瞒不住,那时恐怕就要刀兵相见。”
沈槐皱眉道:“时间太窘迫了,万一今夜吴大人、狄大人和钦差大人在恨英山庄无法取得共识,陈松涛这里又狗急跳墙,我们就会非常被动。如果能够再争取多一些时间就好了。怎么样才能找到个万全之策呢?”他看了一眼副将,道:“你先去和咱们这班的班头打好招呼,做好救人的准备。我这里再谋划一下。”
“是。”那副将匆忙出门去了。
沈槐低头沉思了一阵子,突然听到耳边有人叫了声:“沈贤弟。”他猛一抬头,李元芳正站在面前朝他微笑。李元芳穿一身稍显肥大的蓝色棉布袍服,脸色很苍白,但神情却十分镇定安详。
沈槐又惊又喜,压低声音问:“元芳兄!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元芳摇头道:“说来话长。”看到沈槐上下打量自己,他笑道:“我原来那身衣服已经不成样子了,所以就向路人‘借’了这一身,有点不合体。但总算可以不用太引入注目……沈贤弟,你能不能告诉我,昨日在狄府门前一别后,发生了些什么事?”
“这……唉,元芳兄,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昨天我们把狄景辉救回狄府,不料陈松涛大人已经堵在那里,直接就把狄景辉截下并收监了。”
“居然会这样?”李元芳皱眉道:“这我倒没有想到。如此说来,大人没有能和狄景辉说上话。”
“没有。”
李元芳道:“我方才去狄府旁观察了下,周围监视地十分密集,所以我才没有贸然进入,想先找你了解下情况,却不料狄景辉还是出了事。”他低下头默默地思考着,沈槐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半晌,李元芳抬起头,对沈槐淡淡地微笑了下:“沈贤弟,愚兄有些心里话想和你谈谈。”
沈槐忙跑去牢牢挂上门闩,回到桌边,李元芳已经坐下,沈槐便坐到他的对面。李元芳眼望前方,慢慢地说:“沈贤弟,我与大人是在六天前来到并州的。万万没有想到,这六天竟会是我一生中所度过的最艰难的六天。我相信对于大人来说,恐怕也是如此。这六天里的事情,沈贤弟,你都很了解,关于狄景辉与我之间发生的一切,我也没有什么特别可说的。如果狄景辉不是大人的儿子,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同他这样的人打交道,可他偏偏是大人的儿子。这几天来,我看着大人因他而百般为难、焦虑异常……我可以不计较狄景辉对我的敌意,只要能够帮助大人,我什么都愿意做。但是,我在无意中遇到了一个孩子,就是这个可怜的孩子,给我带来了一个无法解决的难题。”他看看沈槐,问:“沈贤弟,今天我在城门口看见兵卒在盘查带着孩子的男人,你也听说了吗?”
沈槐低声应道:“是的。陈大人在找你和韩斌。”
李元芳轻轻点了点头:“韩斌,就是这个孩子,他的身上肩负着蓝玉观案件的真相。跟随在大人身边整整十年,办案时我总是把所搜集到的全部线索交给大人,由他来总结梳理,揭开谜底。这一次我本也应该这样做,但当我发现蓝玉观的案件牵扯到狄景辉时,我犹豫了。案件的真相还不清楚,我无法判断狄景辉究竟有没有罪责,如果我将韩斌交给大人,一旦大人发现狄景辉有罪,那么他必将遭受到沉重的打击。这几天来我很清楚地感受到大人对狄景辉的舔犊之情,我不敢想象大人会怎样面对这个他深爱的儿子的罪行。但是假如我不交出韩斌,我又该如何处置这个孤苦伶仃的小孩呢?他已经失去了唯一的亲人,还面临着被灭口的危险,如果没有人帮他,这孩子就只有死路一条。”说到这里,李元芳苦笑起来:“沈贤弟,愚兄不是个很聪明的人,过去每每遇到纷繁复杂的局面,我都习惯向大人求助,但这一次却偏偏不能去问大人。你知道吗?我甚至想过带着韩斌隐姓埋名远走他乡,我想,也许这样做既可以保住这孩子的一条性命,也可以从此湮没蓝玉观的案件真相,那么或许大人会感到轻松些吧?但问题是,即使狄景辉有罪,大人就会因此而不希望揭露蓝玉观的真相吗?那些在蓝玉观案件中冤死的人们就这么白白死了吗?我自己的良心也断然无法接受这种结局。”李元芳停止了述说,他定定地凝视着前方,仿佛又陷入了无尽的困扰之中。
沈槐轻轻地叫了声:“元芳兄。”,把李元芳从遐思中唤回,他抱歉地微笑:“沈贤弟,对不起。我跟随在大人身边十年,已经习惯了孤独,除了大人,我没有任何朋友,象今天这样与人倾心交谈的机会非常少,我都恍惚觉得是在自言自语。”看到沈槐略显惊诧的表情,李元芳摇摇头继续说:“刚到大人身边的时候,他就嘱咐我‘慎独’,开始时我并不十分理解,但经历了几次阴险的骗局之后,我明白了,怀疑别人是大人处于他这个身份的必然选择。而我,作为他身边最后的一道屏障,也无权顾及个人的喜好和愿望,否则我就无法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