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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淑珍的老四一家三口出了饭店,拦了一辆夏利。
路上的车可真多,车多得简直让人都讨厌当年发明汽车的人。你发明什么不好?怎么会去发明汽车。汽车其实是最最不通人性的东西,也是最最蠢笨的东西,只要路上一堵车它就像是死了,它只会原地待在那里。让人们那个急啊,急出一头汗,急出一身汗,再急,心也许都要出汗了,只要心会出汗!车堵了,你又不能一下子跳下车就走开,不能跳下车走开,人在车上就只会让自己的烦躁越膨胀越大,人这种东西,是最最情绪化的,高兴的时候看什么都好,一旦不高兴呢,看什么都会不顺眼,看什么都会来气。中午这段时间,几乎是注定要堵车,怎么说呢,老四他们一家打的出租车给堵了,堵了一阵子,车才又慢慢动了起来,动了动,又堵了。而后,终于又通了。他们是从城市的最南端往北边赶,要穿过一个又一个十字路口,车在路上跑着,老四已经在看着前边的路灯了,快要变了,快要变了,老四心里就急了,他希望旁边的司机把车开得快一些,最好是超过前边的那辆车。其实是可以超过的,老四还掉过脸看了看司机,因为,老四他们坐的这辆车和前边的那辆车之间有一段距离,结果呢,是后边的一辆车一下子超了他们这辆车,这辆车超得是恰好,恰好赶在红灯亮之前过了十字路口,而老四他们这辆车的司机却把车开得四平八稳,这就让老四在心里很埋怨开出租的司机。他用眼睛的余光看着司机,司机却看着前边,老四在心里,怎么说,已经是很不满了,本来能够超过去,他却偏偏不超。这个红灯把他们卡在了这里,也就是说,到了下一个路口必然还会是红灯。这时候,老四的媳妇说话了,她说什么呢,她在旁边说:
“妈也是,这会儿回来做什么?大中午回来做什么?天又这么热。”
老四媳妇这么说,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她也是急。但她接着又说,说:“好好儿的饭菜打在包里,好饭菜也给捂成剩饭剩菜了。”
要是不堵车,老四媳妇的情绪不至于这样,她真是急,她的计划已经给打乱了,到饭店吃饭,饭菜端上来却马上打了包,准备去沃尔玛,却不可能去了。刘淑珍老四媳妇的好心情受到了打击,堵车让她的好心情一下子荡然无存了。
“你少说几句好不好。”刘淑珍的老四回过头对自己媳妇说。
“这已经是第六次了。”老四的媳妇又说。
“第六次怎么了,那是我妈的家,一百次都行,只要她愿意。”老四说只要我老妈愿意。
“也许还会有第七次第八次。”老四的媳妇又说。
“你少说一句好不好?你是不是希望我妈这是最后一次,希望我妈永远再回不了家?”老四有些火了,这话也说得有些过头,老四的媳妇在后边,眼圈儿突然红了,因为这话说得太不吉利了,有些咒人的意思,但咒谁也不能这么咒自己的婆婆啊,自己的婆婆对自己好着呢,婆婆都八十多了。老四的媳妇马上在后边说我可不希望妈永远再回不了家。
老四媳妇的声音都发抖了:“让我是最后一次回家好不好!”
刘淑珍的老四坐在前边,他张了张嘴,他知道自己也言重了,他不再说话。这时候,车又堵了,不是堵了车,是车停错了道,刘淑珍老四打的出租本应该朝右拐,右边的道本可以让车一下子拐过去,但司机却偏偏把车停在了直行的道上。
“你怎么不往右拐?”老四说我们可是要朝右拐的。
司机说,说已经停在了这根道上,“下个路口再掉个头吧。”
“下个路口还得往回绕!”老四说。
“那你说呢?”这个司机说。
“当然最好不绕行,因为我们根本就没那么多时间。”老四说。
“已经这样了。”司机朝后边看了看,说后边都上来了,想掉头都掉不了啦。
“下车——!”老四突然大声说,他对坐在后边的乐乐说,说下车,咱们下车!咱们下车再打车,咱们不能让你奶奶在家里干等着!老四看了一下前边的计程表,正好是九块八。老四把十块钱扔在了前边。
乐乐跟着他爸爸下了车,老四的媳妇也跟着下了车,拎着那些饭店里打好的大大小小的包儿,司机一直没说话,他有那么点尴尬,他用眼睛的余光看着老四这一家子。
老四一家三口下了车,在路边又拦了另一辆车。
“快点儿!”老四对这个出租车司机说。
“好好好,不过正是高峰期。”司机说。
“那也最好快点儿。”老四说我妈在家里等我们呢,我妈八十了。
老四这话什么意思呢?是不得要领。
这个司机比较善解人意,还喜欢说话,他说我尽量赶,又说现在的车真是太多了,还说:“要是有直升机就好了,到时候把楼顶都修成直升机的升降场,就不会再堵车了。”这个司机说全世界到最后也只能打直升机的主意,到时候天上会密密麻麻都是直升机,就是别出事故,出了事故满天的直升机就只会像苍蝇那样噼里啪啦往下掉。
乐乐在后边笑出了声,但他忽然又停了笑,说:
“妈您摸摸,还烫手呢,您别急,回家吃正好,我奶奶正好吃热的。”
“对。”老四的媳妇小声说。她心里突然觉得十分地过意不去,她奇怪自己刚才怎么会说出了那种话。停停,她把身子朝前靠靠,用很小的声音问坐在前边的老四:“喂,你身上有没有零钱?”
老四在前边说这才一点钟,不算晚,“妈有的是时间,妈又不上班。”
“一堵车人的心情就不好。”老四又对旁边的司机说,其实这话他是对自己媳妇说的。
“你说,妈回来干啥呢?”老四媳妇说会不会有什么事。
“哪会有什么事?想家呗。”老四说人老了都这样,“也就剩个想家!”
出租车一直开进了老四他们院子,老四对司机说,就在前边那栋,就在前边那栋。车朝右拐了进去,停下了,停在了刘淑珍老四家的阳台外。老四一家子下了车,阳台上那盆红色的海棠让他们眼睛一亮,这盆海棠可真是能开,整整开了快一个夏天了,也许到了秋天它还要再开一个秋天。老四一家三口子,站在阳台外边了,他们在阳台外边已经看到了坐在阳台里边的刘淑珍,面切好以后,刘淑珍就又睡着了,坐在那里睡着了。阳台上正好放着一把小椅子,刘淑珍就坐在这把小椅子上,头微微朝一边歪。这也难怪,都一点多了,差不多都快要到睡午觉的时候了。
“奶奶睡着了。”乐乐说。
“妈——”老四媳妇喊了一声。
“别喊了。”老四说咱们回都回来了,咱们就赶快进家吧。
刘淑珍的老四开走廊门的时候,他二哥一家三口也正好都赶了来。门开了,老二一家子三口,老四一家子三口都一下子拥了进去。开家门的时候,老四尽量把声音弄小一点,但一开门,他还是大叫了一声:“妈,我们回来了。”跟在老四后边的老四媳妇这时对老二媳妇说她已经在饭店把饭菜都弄好了,你怎么又大包小包? 又买这么些东西?老二媳妇说也没多买什么,刚才在扒鸡店买了只扒鸡,还有些凤爪,现在还热着,江南扒鸡要是凉了就不好吃了,他奶奶最爱吃凤爪了。还有包子,孙记包子铺的牛肉芹菜包子。两家六口人,终于都进了家,进了家又忙一阵子,又是换鞋,又是放东西。刘淑珍是老了,耳朵也背了,她在阳台上的椅子上还没醒来。老四媳妇第一个进了阳台,老二媳妇紧跟着也来到了阳台,映入她们眼帘的是那满满一大面案子白花花的面条儿,面条儿都一顺一顺地切好了,还有锅里的炸酱,碗里的麻酱和黄瓜丝。煤气灶上那锅水开得很欢,翻滚着“哗哗”的水花,水都快要烧掉多一半儿了。
“看看看,看看看——”老四媳妇说这就是人老了,火开着就睡着了。
“我来关,我来关。”老二媳妇侧着身子把煤气火给关了。
“好家伙,妈切了这么多面。”老四媳妇说咱们一夏天也没吃过这么多的面条儿。
刘淑珍的两个儿媳妇一左一右把刘淑珍搀起来的时候刘淑珍才醒了过来。怎么说呢,人老了,有时候就更像是孩子了,她睡得有些毛愣,她睁开了眼。
“我没睡。”刘淑珍说自己没睡。
“我知道,您只不过是打了一会儿盹儿。”老四媳妇说。
“我在什么地方?”刘淑珍是老了。
“您该吃饭了。”老四媳妇对婆婆说您就在自己家里,您怎么在阳台上就睡着了,锅里水还开着呢,煤气灶上的火还开着呢,这该有多危险。
“我没睡。”刘淑珍一边给搀着往屋里走一边说我只不过打了一个盹儿。从阳台进到屋里,刘淑珍看见老二了,她的脑子里忽然又想到了老大,她兴奋地说:“老大是不是回来了?”
刘淑珍的老二笑了,小声对老四说咱们的妈可真是能耐,既忘不了咱老大,又能第六次从养老院成功出走。
“妈您知道不知道您现在在哪儿?”刘淑珍的老二说。
刘淑珍到这会儿脑子才算真正醒了过来:“下面吧,下面吧,今天咱们吃过水面。”
“妈您怎么擀了那么多面?”老四说。
“下面,下面,吃过水面。”刘淑珍说。
刘淑珍的二儿媳妇和四儿媳妇这时候已经在桌子上摆开了,那些大包小包从饭店里带回来的饭菜果真还热气腾腾的,老四媳妇和老二媳妇把塑料袋子里的菜倒腾到一个一个盘子里,然后又把那只江南扒鸡给一块一块撕匀了装了盘儿。
“菜可真够多,好像放不下了。”老四在一边说。
“加上你带来的,晚上咱们也吃不完。”老四媳妇对老二媳妇说。
“那我们晚上就还在这儿吃。”老二媳妇说。
“对,天这么热,咱们再熬锅绿豆粥。”老四媳妇说。
“下面吧,下面吧。”刘淑珍已经在正当中的位置上坐停当了,这会儿却又站了起来,说一夏天妈都没给你们吃过过水面了,“吃过水面,吃过水面。”
“您就先吃这些个吧,待会儿我去下。”老四媳妇说这是我嫂子给您买的凤爪,您看多烂乎,多热乎。老四媳妇先给婆婆夹了菜,然后开始给人们布菜了。刘淑珍的老二媳妇也跟着老四媳妇给大家布菜,她把两只鸡翅膀先夹给乐乐,说:“祝状元郎吃翅膀越飞越高!”
“你说乐乐是状元郎?”老四媳妇说,这话她真爱听。
“当然乐乐是状元郎。”老二媳妇说那还用说。
“二嫂说咱们乐乐是状元郎。”老四媳妇兴奋地对老四说。
“那当然——哎哎哎,妈您要做什么?”老四说。
刘淑珍这时想起了阳台上那些挑出来的油菜,说厨房里还有油菜呢,她又要往起站,她的意思是,她要去把那些油菜炒出来。老四媳妇又把她轻轻按在了椅子上,说这么多菜都吃不完,您怎么还想着阳台上的油菜,您吃吧,您多吃几口。
刘淑珍又坐下了,她看看桌上的菜,说怕不够吧。
“这还不够?您使劲儿吃。”老四媳妇笑着说。
“我又吃不了多少。”刘淑珍说。
“妈您就趁热多吃。”老四忍不住笑了,说油菜就让它油菜去吧,油菜也没长腿,跑不了。
“乐乐你吃。”刘淑珍说先得让乐乐吃饱了。
老四媳妇说这儿还有烧卖呢,两塑料袋子烧卖,还有二嫂买的牛肉芹菜包子,两包呢,还有菜没端上来呢。“妈您再吃个烧卖,您看看馅儿有多嫩。”
“老大最爱吃烧卖了。”刘淑珍说,一下子,又想起老大了。
“您吃块儿鱼,这是鲈鱼。”老四媳妇忙给婆婆又夹了块儿红烧鲈鱼。
“老大最爱吃鱼了。”刘淑珍又说。
老四媳妇愣了愣,又给婆婆夹了一块鸡中翅,“您再吃吃这个。”
“快八月十五了吧?老大八月十五回来回不来?”刘淑珍说。
老二媳妇觉得有必要打断这个话头了,她对着婆婆的耳朵说:“妈,乐乐考上大学了,乐乐是状元郎了!您孙子。”
“状元郎?”刘淑珍说。
“对,您孙子,状、元、郎。”老二媳妇说。
“我知道,楼上老魏告诉我了,奶奶祝你——99刘淑珍的话头一下子就给引到了孙子身上,她笑着,掉过脸看着乐乐,话只说了半句,下半句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她不知说什么好了,她伸了一下大拇指,说:“好一”又伸了一下大拇指,说:“好—一”又把大拇指伸了一下,又说:“我孙子好——我孙子第一。”
“您说是什么第一啊?”老四媳妇说。
“学习第一。”刘淑珍说你别看我老了,我知道我孙子考上了,这院子里数乐乐第一了。
“妈说咱乐乐在这院子第一。”老四媳妇对老四说。
“我孙子当然是第一,第一。”刘淑珍忽然在身上摸,摸,摸衣服口袋。
“您做什么?”老四说,他已经知道母亲想要做什么了。
“你们谁也别管我。”刘淑珍已经把口袋里的一百元钱摸了出来,但马上又给老四塞了回去,说早着呢,他还没到开学的时候呢,到开学的时候您给他一万,他连娶媳妇的钱都有了。
“你们谁也别管我,我是给我孙子。”刘淑珍像是有些不高兴了,她把那一百元钱又掏了出来往乐乐手里塞,“拿着,你不拿我不高兴了啊!”
“那你就收下。”老四对乐乐说还不谢谢奶奶?
“吃了饭让妈回吧,养老院那边又来电话了。”老二小声对老四说他刚又接了电话。
“妈不回了,妈明天再回,妈要在家里住一晚上。”老四说管他娘的什么养老院,这是妈的家!天又这么热,让妈在家里住一晚上。
“晚上我给您熬一锅您爱喝的绿豆粥。”老四媳妇对婆婆说。
刘淑珍好像是又要犯困了,说:“绿、豆、粥。”
“要不让妈进屋躺着吧?”老二对老四说。
“过水面呢?”刘淑珍又想起面条儿了。
“您先歇歇。”老四对母亲说。
“下面条儿吧。”刘淑珍又说。
“对对对。”老四说这就下。吃完这顿饭,都快两点半了,刘淑珍的老四扶老妈刘淑珍进屋睡去了。老四媳妇和老二媳妇在阳台上收拾,把碗筷洗了,把剩菜剩饭都归置了。但她们拿那一大案子刘淑珍辛辛苦苦切好的面条儿没办法,她们只好把那一大案子面条儿用两块儿很大很大给水湿过的蒸布苫了。她们把切好的黄瓜丝儿收好了,她们把炸好的酱也收好了,还有搅好的麻酱。老四媳妇说晚上还熬什么绿豆粥?看看这些面条儿,天这么热,怎么吃?就是不知道面条儿放到晚上会不会酸?刘淑珍的二儿媳妇说咱妈真是老了,怎么能擀这么老些面?也不怕累着?老四媳妇说:“咱妈不知想起什么了,天这么热一个人说回就从养老院回来了。”这妯娌俩,收拾完了阳台,把灶台也擦了,老四媳妇还顺手浇了一下阳台上那盆红花海棠。然后,老四媳妇让老二媳妇看她刚买回来的毛线,虽然南方那么热,到了冬天也不会冷,她还是想给乐乐赶着打一身细线毛衣,她怕一个人打不过来,她要请老二媳妇来帮个忙,那就是请老二媳妇打毛裤,她自己打上衣,这样一来呢,就误不了乐乐开学往回带。看过毛线,妯娌俩说干就干,她们先绕线子,一人一把儿地把毛线先绕成团子,她们每人坐一把椅子,她们都把腿张着,把一把儿一把儿的线撑在两腿上。她们正绕着线子,就听见她们的婆婆刘淑珍在屋里忽然说:
“怎么没煮面?中午怎么没吃过水面?”
妯娌俩马上听到老四在里边笑着说:“您怎么又醒了?您已经吃过了。”
“瞎说,不吃一回过水面就不叫过夏天。”刘淑珍说。
“您怎么总记着过水面?”老四笑了,又在里边说。
“不吃一回过水面还叫过夏天?”刘淑珍又说。
“您吃了,我们也吃了。”老四说。
“真吃了?”刘淑珍说。
“真吃了。”老四说。
“瞎说。”刘淑珍说。
“不瞎说。”老四说。
又隔了好一会儿,妯娌俩才又听见老四在里边小声对他二哥说:“咱妈真是老了。”
“唉,咱妈可真是老多了。”老二也小声说。
“咱妈没老,谁说咱妈老,咱妈要是老了还能又是擀,又是切,弄那么老多面条儿?”老四媳妇忽然在外边笑着说,说那些面条儿就怕咱们三口人两顿也吃不完。
“天这么热,别说三口儿,加上我们,六口人也怕吃不完。”老二媳妇也说。
这三伏天可真够热的,外边的蝈蝈在不停地叫着:“嘁嘁嚓嚓、嘁嘁嚓嚓、嘁嘁嚓嚓、嘁嘁嚓嚓……”
'责任编辑 程绍武'
等待莫根斯坦恩的遗产
李 浩
献给海纳·米勒,是他的回忆录给了我写作它的灵感。
一
钟声响过了八下。那些黑衣的乌鸦还在教堂的塔楼上盘旋,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