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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年1月-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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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谁说,彭小莲外面早有了情人。那是二位不怎么熟的熟人告诉他的。那人说是她和她学校主管教学的副校长有关系。他不会相信,因为他曾当过老师,他清楚彭小莲现在的工作有多忙。
  彭小莲,她带着三个班的英语课,每个班都超过七十人,其中两个还是毕业班。光学生作业,每天要批改二百多本,每天还要备写两个课时的教案,加上辅导早读,搞校园“英语角”活动,安排学生到语音教室训练听力,组织学生参加各级各类的英语竞赛等等,够忙了。却还当着班主任,每天跟班管理学生,必须早操、早自习、课间操、课外活动、夕会、晚自习“六到位”。晚上一回来就忙家务,哄孩子睡觉。她哪有时间干别的呀。他并不相信这样的传言,一笑了之。
  倒是他自己,那一天,在父母家蹭了午饭后,正要午休,却接了个电话。他那会儿正一个人斜靠在沙发上打盹呢,手机铃声就响了。他一听是个女的,就马上说,你怕是打错了。就挂了。因为他认定,除了妻子和母亲,再不会有第三个女人给他打手机,除非是打错了。可手机又接着响了,他本不想再去理会,但那铃声竟有些顽固,有些不依不饶。他有点恼怒了,抓起手机正要发火,只听得那人大声说,我是朱玉秋呀。诸——与——什么?哦,你呀。他一下就记起了这个以优惠价格卖给他婴儿车的初中同学了。显然,他当时并没有记下她的手机号,她却记下了。朱玉秋在电话里口气很急促,说她家的水管子破了,水流得到处都是,让他帮她看看。她一个人弄不了也没法弄,连家具也泡到水里了,她不知道怎么办。她说她家住十一区B区,二号楼三单元二。一室。他想,这倒离得不远。原来自己每天接送孩子,推着婴儿车都要从她家窗前经过。接了电话,他就匆匆赶了过去。
  此时的朱玉秋看上去有些狼狈。她用一条毛巾裹在厨房的水龙头上,用手紧紧地捏着毛巾两头,她是想努力地止住水往外冒,但那里还是源源不断地冒水不止。只见她的头发上脸上挂着水珠,半个身子的衣服全湿了,地上的积水差不多有半寸厚,她光脚站在水里,一条裤管挽着,一条却没有。怎么说呢,此刻的朱玉秋多么像一条泡在水里的鱼。面对这种局面,他应对起来很容易,他在厨柜底下的某一处找到了阀门,当即将水关住了。原来,是厨房里的水龙头坏了,而恰好她在车行里照看生意,而水池的排水塞是堵着的,没人管,水先是注满了水池,然后溢出灶台,最后流到地面。一位邻居在楼道里,看到她家防盗门下往外冒水,知是她家遭了水灾,便赶紧打电话通知了她。
  看着流水已给控制住了,他指使她,让她这就去外面的水暖门市买一个水龙头回来,他也当即回到自己家里,把自家的管钳拿了来。
  帮朱玉秋换好水龙头,在通水试水的那一刻,朱玉秋显得很快活,伸手一次一次地在新龙头下试水——刷地打开水,又拧上,拧上后,又刷地把水打开。这让他一下子就把中学时期的朱玉秋与此刻的朱玉秋重叠为一个朱玉秋了。那时候的朱玉秋,似乎就比别的女生显得活泼一些。他喝着她递给他的饮料,看着她拖地收拾厨房,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对他劳动成果的报答。从换龙头开始,他们一边干活一边说话,他便知道了她的一些情况。结过婚,后来离了,一直没再找,没有孩子,目前一个人过,没有正式的工作,开了家自行车行,生意还行等等。一个下午的光阴,悄悄地就过去了,他都没觉得时间有多长。他跟她告别后回到父母家接孩子的时候,他一看表才知道,比往常晚了二十多分钟。
  父母看他手里掂着把管钳进来,有些吃惊,他随手将它立在门口。那一天在父母家吃晚饭,他的胃口好极了,吃了自己的那一份饭后,还外加了两个花卷和一个馒头。
  晚上彭小莲回来,他心急火燎的,在夫妻洗澡的时候,在淋浴器下,做了爱。彭小莲说,好长时间,你没有这么兴奋过了,你怎么啦?他在心里说,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但他并没有说出口。不过,彭小莲也就只是随便问了这一句,看上去她也挺高兴的。那一夜,小姑娘在半夜里照常醒来,在彭小莲给她喂第二顿奶的时候,她还在灯光下面给小姑娘念了几首唐诗。
  现在,在送小姑娘去她爷爷奶奶家的路上,往日的情景都纷涌而至。他再次停下车子,撩起白纱罩,只见那小姑娘睁着眼睛,正看他呢,她看上去很乐意有人敞开了她的视野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看他。他往里凑了凑,冲她做了个鬼脸。之后,他放下了纱罩,跟往常一样,他是担心,说不定会有一些飞虫或者飞动的尘埃要趁机走近她,飞进她的小小的鼻孔呀眼睛的,对她造成一种侵害。她还太小,只有三个月多一点儿,还没有一点儿自我保护的意识,是个很小的小朋友呢。他将纱罩拉严,继续推着婴儿车往前走。
  对面街边的超市,昨天开张时那些满地红色的鞭炮屑还在,虽然一大早,门可罗雀的景象大不如昨天,但那红色拱形的气柱门还在,上面的“开业大吉,优惠酬宾”的标语还很醒目。他想,是不是去那里看看,看有什么特价的日常用品置一些回来,卫生纸呀,洗衣粉呀,饮料呀什么的生活必需品,总是很费的。
  这时,他感到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手里的车轻微地停滞了一下,他没有再推,而是停下了脚步。他发觉并不是脚下绊了,而是车子被挡了一下。他看见,那是一个谢了顶的中年男人,往边上快速地跳闪过去。由于他手里提着东西,怀里好像还抱着东西,看上去很笨重,这似乎给他躲闪的动作带来不便。那人对挡了他的婴儿车表示着歉意,他欠了欠腰说,那××超市有好多特价的东西,购满三十元,还能当场抽奖呢。这时他才看清他怀里抱着一大堆洗衣粉,牙膏,毛巾,洗洁精,鞋油,什么都有。原来他刚从对面街新开的那家超市购完物,横穿马路走过来的。
  他说,不要紧不要紧。他知道,只不过是被那人的衣服给带了一下而已。
  他却在那人走过的位置不远处,看到了一张微笑的脸。他突然为自己的这一刻被一个熟人看见,而且还是一个认识的女人看见,而有那么点不好意思。但只那么一丁点的难为情,很快就过去了。
  他说,哦,朱玉秋,是你呀,你的车行谁看呢?她笑着往前走了几步,他就一下确定了刚才的那一幕,真是被她给完全看去了。
  噢,我正要回去呢,托一位熟人看着,我回家取样东西。她说话间,随手撩起婴儿车前的纱罩往里看,惊奇地说,嗬,你女儿她冲我乐呢。然后,她正顺路,就自然而然地跟他走在了一起。
  很久,方大明都没有这样跟一个女人如此并排走路了,他觉得自己仿佛又走在了一个遥远的梦境一样的路上一般,总之,是那么虚幻,那么真实,还有那么一种新异。
  走到她住的楼前时,她说,进去坐坐吧。他们刚才边走边说的话题,这时候其实还没有要结束一样,听到她说到了,他其实还有一些想跟她继续谈下去的兴致。她看着踌躇的他又说,新龙头很好用,你不进去看看吗?
  他说,那好呀。他便推着他的婴儿车,在她的帮助下,没费多大劲儿就进了她的家。
  他将婴儿车停放在她的饭厅与客厅之间的那块空地中央。他又看了一次小姑娘,这个时候,她睡着了,睡得是那么香甜。
  他坐在沙发上,她忙来忙去,冲茶、拿饮料,洗水果,将那些并不复杂的物件在取放间弄出一些声响。他没想到,一个女人,而且是在自己家里,也会这么笨拙。她忙着,他坐着,也是继续了在路上的一些话题。
  后来她去了卫生间,他便一个人坐着了。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一下子有了一大段的空出的时间,属于了他一个人,他感到有些无所适从,他甚至听到了她墙上石英钟表针走动的声音。他想起身去看看小姑娘,却又马上把这个打算在心里给否定了。他歪头看了看,那婴儿车,它就停在她的卫生间门的正当口上。他甚至想到厨房去看看他给安的水龙头,当看着那从客厅穿过饭厅到厨房的长长的走道,又将这个想法给否定掉了。
  他站起身来,也不过只是舒了舒腰而已,他又坐了回去。
  这时候,传来一种声音,那声音很清晰地注入了他的耳朵。他马上听出那是马桶抽水的声音。这让坐着的他一下子就担心自己把这声音给想偏了,可越担心他就越没法煞住自己思绪的自曲游走,他节制它,却好像很难做到。就这样,坐在沙发上,他,一个人在头脑里进行着艰苦的斗争。
  她回到了他的面前时,他发现她换了件衣服。那衣服在他看来,与她刚才的那件相比,无论是大小还是款式,都显得过于窄小,过于简约。以至于他的目光躲来闪去,他都不敢拿正眼那么去看她。
  这时候,却好像不约而同的,两人都想不起来说什么了。他坐在这样的一个空旷的房子里,沉默着,一句话也没说。此刻他的心里有了什么阻碍,他无法走近它,排除它,进而去突破它,空气好像在这一刻出现了凝滞。表针滴答滴答走动的声音,更加重了空间的压抑和寂静。
  哇——她的嗓门足够大,声音足够嘹亮。从婴儿车里传来这一声啼哭,把沉默里尴尬的两个人给激醒了,他们同时向婴儿车奔过去。
  只见小姑娘挤着眼睛,嘴巴张成一个倒置的元宝的样子,蹬着腿,大声啼哭。他有些慌了,一看手表,他才知道,不觉间,又过去了好长时间。往常这时,在父母那里,小姑娘早晨的第二顿牛奶早都喝了。他说,她这是饿了。
  她问,带奶瓶了吗?带奶粉了吗?
  他说,家里的一套,路又不远一直没带过,我父母那里也有一套。要不,干脆,我将她这就推过去吧,反正离得也不远。
  她说那怎么行呢,她哭着,这样在大街上走,很容易引起上呼吸道和肺部感染。我这里有纯牛奶,我给她喂点吧。哦,不行不行,我这里没有奶瓶呀。勺子,勺子不能喂她,孩子哭着,会呛着她的。她看上去非常着急,语无伦次。
  她说话间就伸手抱起了在婴儿车里哭着的小姑娘,在地上走来走去,拍着,小幅度地抖着她,但她似乎哭得更厉害了。这时的她,便再也不管不顾了一样,解开了。自己的衣扣。
  小姑娘一下子就止住了哭声。
  他感到他的眼前亮了一下。她里面什么也没穿。他没有料到,她看上去这样清秀的脸、纤巧的胳膊和小腿以及瘦瘦的腰身的一个人,她的乳房竟是那么饱满,那么圆润。
  此刻,她低头对小姑娘说,哦,小姑娘,阿姨一大早洗了澡,可是卫生的噢,吃吧吃吧。他只觉得,这一刻,那口吻、那声音竟如天籁般的好听,这一刻,他充分感到了那声音当中饱含了的女性柔情。她继续喃喃着,哦,尿泡泡了,阿姨这就给你换尿布。说着她将她自己移向了婴儿车。
  而他只那么呆呆地无所事事地傻站在那里,像个孩子。
  这时她仿佛才发现他的存在一样,抬头对他说,你愣着干吗,快去取奶瓶呀。这样如彭小莲一样的口气,一下把他从沉浸的梦境中给叫醒了。
  他一个人出了门,快步向自己的父母家走去。
  母亲看他一个人进门,奇怪地问,小孩呢?他说,托别人看着呢。母亲说,吃奶了没?他说正吃呢,哦不,还没呢。他觉得他从来没有这么口齿不清过,他的语言一下子就失去了表意的作用。
  母亲边给他取奶瓶奶粉边叹道,唉,可怜价的,一个大男人,整天闲着在家里看孩子。头迈向一旁,好像是对着一边坐着的父亲说话,你说,都能看个什么呀。
  他什么也没再说,接了奶瓶和奶粉,快步出了门,他这是要赶着去推他的婴儿车。
  '责任编辑 宁小龄'
  中年心迹
  阿 门
  越来越老的光线
  双休日。我有时
  哪里也不去
  就在老屋陪八十岁的母亲
  我把头转过去
  从半开的门缝
  我看见一丝光线
  掉在水泥地上
  微弱,淡薄
  光线也越来越老
  越掉越多的头发
  晨起整理床单
  在枕头边
  发现许多头发
  捻起一根
  放入掌心
  再捻起一根
  又放入掌心
  捡干净后
  手心竟积攒了一小把
  一小把老去的岁月
  一小把短命的伤感
  我看中年迎面而来
  从青年到中年
  “这样的结局早已注定”
  聋而不哑的柔情,如刀锋
  深陷骨髓;如节日里的胃
  深陷吃与喝的痉挛
  “我曾经孤单了那么久”
  从卧室到书房,整个春节
  一支笔在纸上独舞,诉说:
  我戒酒了。我看见中年
  迎面而来
  “庞大的醉意,被春风吹醒”
  春风吹进了锁孔,春风找到了
  中年的句子:43岁那年
  故乡铺铁轨了
  我热爱的余生火车带不走了
  我不肯走的
  生病了,住院了
  身体里仿佛
  住进一位客人
  不生分,也不很熟
  比如胃病,多年前我曾把它
  赶走,但这次它不好惹
  先是叫我戒酒
  然后叫我破费,第一天
  877元,第二天1048元
  这还不够。晚上被尿憋醒
  被梦惊醒,被疼吵醒
  我怀疑它不肯走了
  但我不是早夭之人
  上有老下有小
  没照顾好,我不肯走的
  一些人谈起我
  我不在单位的日子
  是我人到中年
  首次住院的日子
  借助电话、短信和网络
  一些人问起我
  轻描淡写
  仿佛我已远走他乡
  借助酒水、诗集和相册
  一些人谈起我
  高声喧哗
  仿佛我已病故多年
  相 似
  住院以来
  我每天都在看书
  以前久卧书架的书
  比如马拉默德的《伙计》
  这次成了我的伙伴
  看到第一百零四页
  ——“忽然间,她
  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宽宥了
  吸一口近乎温暖的空气
  又为活着觉得喜悦……”
  她的宽宥就是我的宽宥
  她的喜悦就是我的喜悦
  一缕阳光投在心上
  我慢慢适应了平和
  小草或者爱
  给你写诗
  写一行是一道闪电
  写两行是一副对联
  写三行是一家三口
  写四行是四季平安
  给你写诗
  写喜,像石缝里的小草
  压不住
  写怨,难过似小草
  低下头来
  给你写诗
  写住在村庄里的小草
  不会普通话,没有社保
  依然一寸一寸地绿着
  ——春风吹又生
  慢或者时间
  汽车上坡的时候
  慢了下来
  中年上坡的时候
  慢了下来
  一场追来的病
  一下碰醒了时间
  透过时间的缝隙
  中年在慢中看透了人世
  从流浪的浪到浪漫的浪
  再到浪费的浪,“三千浪花
  哪一朵都不像来世的样子”
  哪一朵都逃不出时间的手心
  一场爱情已解决不了慢
  如果慢之后的步履是停
  是变老,是最后一件事了
  那就打马过来吧
  只有伤口才能捉住疼痛
  只有雷声替闪电说出孤独
  秒针在时间上暴走
  中年在诗歌上暴走
  '责任编辑 朱 零'
  创作与批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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