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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化(陆涛)-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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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子君没有来。她荣升到新闻中心主任后自然更忙。星彩公司既然出了广告费和吐了血的一点赞助,自然再无油水可捞,她便忙着组织企业家出国考察的事去了。她像一个雌性野蜂漫天飞舞,常常总有收获,收获便有长进,对采过蜜的山花是不屑再回头的,全交给了林木森。
  林木森长得其貌不扬。尤其是那张明明刚洗过的脸总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一样,天生一种自然脏,不讨人喜欢。可他肚子里有货,凡人还不正眼瞧呢,鼻子上架了一副劣等眼镜,也看不出那镜片究竟几道圈,不过一百来度,充其量也是二百五,偏偏在镜腿上绑了18K金的链子挂在脖后,把女人的项链巧妙地移植过来成为自己的饰物。他今天一走进大堂便是眼睛一亮,什么都看不见,只又见了端坐在大堂副理处的张小芳,顷刻间丢了半个魂儿。那天来本想好好跟她聊聊,无奈从徐娟办公室出来后不见了使他怦然心动的女人,今日再见自是激情翻涌,凑到小芳跟前先是问了今天的天气、最高气温几度?七六年地震你在哪儿?安徽洪水捐了被子没有?新的还是旧的?喜欢林青霞还是张曼玉?爱听毛阿敏还是宋祖英?张小芳笑而不答,林木森更觉有味,就差问她穿几号鞋,可知《亚太时报》的记者证都是用纯正牛皮制作的么?张小芳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徐娟姗姗走来。
  “林木森。”他伸出手,先自报家门:“徐部长,我代表组委会向你表示感谢。”
  “你好,林记者。”徐娟和他握了手,“总统套房大酒店愿意和新闻界合作,还请对我们的工作多提宝贵意见。”
  “有时间我给你,还有这位张小姐搞个专访,”林木森顺着话赶紧看了一眼张小芳,“咱们都不是外人,我们叶主任总算接了你们贾戈新闻中心主任的班。我们报社和你们可谓是互通有无,携手共进。”
  “谢谢。”徐娟不动声色地道了声谢,然后说:“有什么事情您尽可找我。”
  “一定的。”林木森说着,一侧脸便见又有人走进大堂,忙说:“流协的段老来了,我先去一下,二位忙着。”
  说着,林木森朝大堂门口迎去。
  张小芳看见林木森便想乐,又听一句“流协的段老”终忍不住笑起来,徐娟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办公台。
  “张小姐,对记者要尊重。”徐娟认真地说:“他们好话坏话都能说。”
  “我错了,徐部长。”张小芳眼睛里还在笑:“这人挺有意思。您放心吧,瞧那样肯定要给咱们总统套房说好话的。”
  徐娟想说什么又咽下去。她不想把总统套房和《亚太时报》——或者贾戈和叶子君的关系说给张小芳听。总统套房大酒店自开业以来第一次住满了客人,而且来的都是人物。说不好哪颗星就真的一下在这儿升了空。因为有许多新闻界前来帮忙,无论如何怠慢不得,徐娟唯恐张小芳没经验弄出乱子来,才到大堂看一看。对于他们来说,甭管这帮人是男是女,有胡子没胡子,来的都是爷,一分钱不花,反而比住一夜花一万元的人更难伺候。
  这时大堂门口走进六七个人。
  这些人便是星彩公司的精英。拥在中间那位五十岁开外的是执意搞这次活动、刚上任不久的常务总经理黄道文。他手里提着大哥大,满面春风。左右一班人马清一样的青雪色半袖衫、乳白色长裤,腰里都别着黑色的BP机,外面也统一罩着透明的塑料套,上面插着用剪刀裁过的各自名片。这是林木森通过一个叫杜良的人专请京城广告界大腕为星彩公司进行形象设计的第一步。这第一步理所当然地有了初步效果,围在大堂门口的人不由地让开一些,先让他们签到。
  孟媛协助赵志把长条桌摆在大堂进门处,负责所有来宾的客房安排。检查完来宾的报道通知后,便有小姐引着进入各自的房间。下午两点要举行第一次新闻发布会,有几位热心的记者倒是上午就赶来,按照各自的感觉采访着到会的歌手,大堂里气氛热闹。范宇拿着无线对讲机,站在大堂外面。认真审视着每一位赶到的客人,也凭直感揣度着哪位该由他上前握手表示欢迎,从未出过差错。对讲机响进来,他说了几句什么便直入大堂,朝徐娟和张小芳走来,告诉徐娟贾戈要她去餐饮部。
  徐娟转身走入办公区,推开餐饮部的门,看见贾戈正在检查新闻发布会之后的宴会菜单,见她进门,抬头便笑。
  “阿娟,你看看这菜安排的行不行?”
  徐娟不料贾戈在这里会如此叫她,有些不自在地脸微红了一下,没有看屋里的其他人,从贾戈手里接过菜单。
  “贾总看过了,该是没问题。”
  “再加两道冷菜吧,也凑八个。记者们能侃能喝,倒不太在乎吃了什么,能尽兴就好。阿娟,晚上第一次半决赛是不是改到八点半了?”
  “对。孟主任那会儿告诉我,组委会要求把时间推迟一小时,想看看这里的风光,也有想饭后游游泳的。反正都在这儿住下,就由着大家高兴呗。”
  “那是。要赞助就来个彻底。中国人什么都缺就不缺时间,让咱们的人也尽量放松些,大家一起高兴高兴,机会也是难得。就是对记者们要提防着点,伺候不好,正面攻不上就会侧面攻,没准到大堂外面的公共厕所找毛病去呢。叶子君虽没来,记者里面肯定有她的哥们儿一类的。”
  “我知道了,贾总。”
  “你再和餐饮部仔细研究一下。天气热,又是天南地北的来客,尽量都照顾到。”
  贾戈说完,自己先走出了餐饮部,也来到大堂。张小芳远远见他走来,早早地站起身子,笑容可掬地望着他。
  “贾总,您说我该怎么办?”
  “怎么了?小芳?”
  “我也弄不清是记者还是什么人物,老拉我到音乐喷池那去照像。”
  “随你自己吧。我们小芳漂亮,也是一种美的传播嘛。”
  贾戈笑着说,抬头见一个瘦巴老头从大走廊走出来,满脸不悦的样子,好像全世界就他不快活。范宇看见贾戈注意到他,凑到跟前声音压的很低。
  “这位是评委会主任段汝清。早上马达里去接的他,不知怎么把这老头给惹着了,我还没顾上问呢。”
  范宇说完以为贾戈会生气,不料贾戈却笑了笑,径直迎了段汝清走过去。贾戈知道段汝清,段汝清原本也认识贾戈。几年前贾戈做记者最火的时候,段汝清最怕他。贾戈采访文艺界常常报忧不报喜,加上那时段汝清削尖了脑袋凡有歌手大奖赛就往评委会里钻,生怕贾戈拎住他什么东西给曝了光,因而一直对贾戈表面上热乎三成,心里倒畏惧七分,敬而远之。他也知道贾戈早已下海,而且就是这里的总经理,组委会设进来反正迟早要见面的,看见贾戈迎面而来,也笑盈盈地迎上。
  “段大师?哪路神仙把您请来了?”
  “不敢不敢,贾大主任。不,贾大经理。”
  “几年不见,都好?在何处发财?”
  “按你司机的说法,我该在流氓协会供职。”
  “怎么了,段老?”
  “中华流行歌曲协会,你那司机非给我们简称‘中华流协’,还说时代果然发展了,连流氓都有了自己的协会。还要给我推荐一个汤泡饭来当副会长……”
  “汤泡饭?”
  “记不得叫什么,忘了是汤泡饭还是汤泡水。对不住了大经理,‘中华流协’主办这次活动,怕要让总统套房受辱呢。”
  “段老大度些。回头我让他给您赔个不是。您老尽可照他屁股踹几脚,他是我们这儿的驴,马大驴。”
  “总统套房也有驴的?”
  “哈哈哈……”
  “嘿嘿嘿……”
  “哈哈哈……”
  “嘿嘿嘿……”
  贾戈和段汝清的一通傻笑,把远远的孟媛弄得好一阵糊涂,还只以为是在笑她呢,倒未生气。总统套房多少日来难得一笑,接待记者采访和各路歌手云集,本是贾戈的看家菜,如鱼儿进了池塘,老马窜进森林,浑身上下透着轻松,好不快活。
  “嗨——实在对不起啊,”孟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看着站在面前的这位女歌手,忙说:“你叫什么?”
  “我叫亚男,姓赵。”女歌手虽然说得认真,语调却是娇声娇气,细细地,轻轻地,声音从嘴里飘出来一般,像顽童玩纸飞机那样在空中忽忽悠悠飘乎不定。“太吓人了。怎么把我安排在一个留长发的男士房间?让人不好意思……”
  “嗨——是我搞乱了,”孟媛听不得这种声音,只觉得大堂的中央空调开得太大一般,赶紧说:“给你调到117房间。哎——实在对不起啊,赶紧去吧?”
  赵亚男接过电子钥匙卡,步子也是轻飘飘地,把那股刺鼻的浓香也带了走,孟媛才能大大透出一口气来。
  “嗨——我光看名字,还以为就是先生了呢,”孟媛朝赵志笑笑,“我来帮忙倒是给你添乱了。”
  “别这么说,”赵志微微一笑,道:“这小姐倒是又帅气又傲气,还酸气。大陆很多歌手都这么自命不凡吧?”
  “是,跟你差不多。”孟媛点头应道,“嗨——你可没酸气啊,前两气都有的。”
  “孟媛真会开玩笑,”赵志没有介意,而且自这次回来关系跟孟媛一下亲近了许多,直唤其名,倒也让孟媛高兴。“我是那样吗?这话对徐娟才合适。”
  “嗨——你看我!”孟媛似乎想起什么,麻利地把手上的报到通知单放在桌上,“我怎么搞的?该和徐娟换换地方,”
  “孟主任,”赵志明白了她的意思:“你别走。”
  孟媛早已离开长桌,迈着快步走向大堂副理处。徐娟刚从餐饮部出来,尚未坐定,见孟媛风风火火走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忙站起身。
  “孟主任?”
  “嗨——阿娟,去那边。我帮不上赵志的忙。”
  徐娟也听明白了孟媛的意思。
  这让她忽地一阵不悦,没有说话。
  “您二位在,”张小芳站起身,透着一股机灵劲儿:“我去帮赵经理。”
  “嗨——小芳,你给我回来!”
  
  34
  赵亚男在进京决赛歌手中抵达的比较早。她是乘早班飞机从成都起飞,错进118房间时还不到十点。因为自己的名字时常出过偏差,她不介意差点被安排到那个头上套着假长发的男人房间。她走进117房间时服务员正把时装箱从隔壁搬进来,便从精致的小坤包中取出一张10元钱递过去,被服务员微笑着拒绝了。她先有些奇怪,不知这地方是不收小费还是给的太少?尚未想明白门已被轻轻关上。她不再琢磨这些,仔细打量了一下房间,要比一般的五星级宾馆大许多,设施也是一流的。她想不到“星彩杯”大奖赛会提供如此高档的地方,心里有些感动,更确信参加这次竞争是对的。这说明“星彩音像公司?势力不凡,若能拼得第一,出人头地的日子不会很远。
  她走到窗前,正好能看见不远处的游泳池。好些人正围观着一个瘦巴老头谈笑。她知道那人是谁。报纸上登着他的照片。参加决赛的人向首席评委兼评委会主任献媚应在情理之中。她也想尽快和评委们熟悉一下,便反锁上门,从时装箱里取出三点式泳装。她脱下衣服——或者说不能叫脱,她的衣服本就是一块质地柔软的布,这块布是“裹”而非“穿”在身上。她把手伸到腋下拉开暗扣,解下腰间的时装裙带,布就滑落至地,然后小心地换上三点式泳装。泳装也很柔软,舒适而巧妙的贴在身上。红色的,并非耀眼使人上火的红色,上面有许多蓝白相间的点和线。她的乳房不大不小,臀部不高不低,恰到好处的圆。她想了一下是再穿上“布”还是披上浴衣,又看了窗外一眼,把她的“时装”叠好,从衣橱里取出一件淡蓝色的浴衣。她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重新描了一下眉。嘴是一个很重要的部位,涂上珠光口红,细致地画了唇线。又从化妆盒里取出一小瓶梦巴黎香水,在胸前喷了一下,趁它没有挥发的时候,用食指沾了沾,抹到耳后、脖子,然后戴上墨镜,换上脱鞋,走出房间,来到游泳池。
  她没有向人多的那边靠去。她知道该怎样显露出自己,在一把太阳椅前坐下。她要留给评委们一点时间,不是发现此间独处的自己,而是注意,在注意中引起足够的重视。与年轻的小伙子相反,对成熟——或者说年龄上成熟的男人不能往上凑。要有一点距离才有引力,正如一个全裸的女人不一定能刺激情欲高旺的情人,要学会掩饰。掩饰的结果是挑逗,凑上去的结果只能听见男人们打哈哈,心里未必欢喜,游泳池边的服务员首先发现了她,举着有各种饮品的托盘走过来,那一边的视线便随着服务员的移动而移动。她取下一杯橙汁,放在白色的小桌上,没有把脸扭向那边,但足以从墨镜中看到一张张大小不等的白脸正朝向自己。
  她知道自己已被注意。从报纸上的名单中,她知道所有参加总决赛的人没有一个在全国有响亮的知名度。甭说响亮,没有一个被人颂传过——哪怕是丑闻。或许像她一样,只是一方地域的“名人”。她是芙蓉城里颇有影响的歌手,参加过无数次形形色色的比赛。家中小客厅已摆不下的五花八门的奖杯、奖章和证书,可没有一个够级别的,星光不足。也只能是歌手,职业的。离歌星还差一级,离著名歌星还差两级,离歌坛巨星差三级,离歌唱家差四级,离歌唱艺术家差五级。级级都是鬼门关,每过一关都必有自己不堪回首的苦与乐。她至少参加过三次真正全国性的歌手大赛,至少有一次可以超越优秀奖。她和三等奖获得者只差零点一分,和二等奖只差零点五分。这微妙地相差不仅仅是数字。数字是没有情感的。很久以后她才知道,走不出四川芙蓉国在于她太重视自己的歌喉而忽略了别的。这“别的”她从各类小报上得知,原本不信。有一次她也上了小报,说她和一个在莫斯科开了两家饺子馆的成都款爷有一腿。她根本不认识那个款爷,对他会不会捏饺子一无所知,于是就更不信小报的胡言。那款爷有一天拿着小报来芙蓉歌厅找她,她才想起原来就是这位每晚必到、每歌必献鲜花的人。他有充分的理由和证据非要和她有一腿,既然彼此的名声都被玷污,他的未婚妻跑到湖南去投汨罗江,那一腿便一定该有。他说的时候哭了,男人也会哭的,莫斯科不相信眼泪。他不止一次跑回成都在她面前不止一次地哭,说不上是哪一天她真和他有了情投意合。小报原来是造爱的温床。
  她属于自由歌手,天生一副川姐的妩媚,她拥有一批天天看得见的属于自己的歌迷,无论她每天轮场到哪家歌厅,都会给大街上的出租车带来笔笔生意,竟有一大拨人陪着她。这才让她懂得什么叫众星捧月——歌迷们原本才是星,她是月。星和月总是同时出现。还有两年来那位款爷只要在成都逢场必到。她和他同居并非因为他掌声最响,使她惊讶不已的原来他是一位诗人。是一位讲究实际的诗人,用中国字组合的诗远不如用莫斯科面捏成饺子对人类更有贡献。可他还是为她写了诗——或者说是为她作了一首词,尽管有点苦涩,《何必说再见》。她开始越来越爱他,一首《何必说再见》竟反过来完全变成了她对他的心诉。他不仅不反对而且支持她成为一颗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上空都瞧得见的星。既是希望也是祝福。她开始为不使他失望而参加一次一次的比赛。他不仅长得英俊而且人也正派,连莫斯科小姐是否穿高跟鞋都不知道。或许是个故事,又何必追究故事的真实?真实的故事就一定美吗?他早于她五天到京,坐火车去了莫斯科,把她的护照悄悄办好,放进她准备随时启程的时装箱里。这是她最后一次机会,要么被星彩公司纳入旗下,要么赴莫斯科去做饺子馆的老板娘。两者都行,但只能取其之一。
  她呷了一口橙汁。她把橙汁从小白桌上拿起又放回去的过程一定有魅力,那老头下水,正往这边游。她知道女人贵在一个软字。她的声音是软软的,像她的身子一样。她缓慢地站起来,把浴衣脱下,她要跳进去,不管这水热还是凉。下水非易非难。这次比赛是三龙并驾,星彩、报社,还有协会。给首席评委一个良好印象,对取胜是关键的第一步。所有人都明白,走出来的歌星比没走出来的人只一步之差。这一步非常小。她的《何必说再见》激荡过她所有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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