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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头去看。在远方的海天之上,果真有两个暗淡的黑盘在飞行。我打赌这绝不是磁喷流飞行器。它们在视野中停留了大约两分钟,便突然消失了。 我的狗在飞碟出现时,也吠起来。
不明飞行物的阴影是美国给我留下的最后印象。也许,在下一个纪元开始时,外星人将在地球人的生活中扮演重要角色。有关这方面的传说,已经流行了一个多世纪。
海底列车启动了,以一千公里的时速,在太平洋底,向西驶去。车窗外,海底的景色使人惊诧无比。
中途,我们在夏威夷共和国上岸换车。夏威夷是一个新兴的国家,它比较早就从美国分裂出去了。它的经济增长率现在名列世界第一。但人民的总体素质还不是很高。
我们在岛上呆了两天半。我们先游玩了火奴鲁鲁,参观了珍珠港。我们还去了毛夷岛。导游是当地土人,一路上唠叨不停,向我们讲解这座岛屿的历史。
旅游车向山上爬去。植物分层变化很明显。越往上走就越寒冷。
我们在一座死火山口停下。这里寂然无人。但这时我从望远镜中突然看见谷底有东西在移动。我以为是眼花了,但再一看,的确有东西。
“那是什么?”我说。
“看不清楚。”苏珊说。
那小小的东西,像流沙一样在动,很快跑掉了。我看着分外眼熟。
导游说:“你们很幸运。居民传说这里有一种奇怪的动物在活动,经常破坏太阳能电站。听说是一种像蚂蚁一样的生物。但又跟一般的蚂蚁不一样。它们力大无比,好像还有智慧。另外,还传说有一个奇怪的人,跟这些小蚂蚁生活在一起。他是机械与人的混和物。当然,这只是传说。有科学家来考察过,他们说这是人们想像出来的。他们才是白痴呢。”
我和苏珊听了他的话,都默然了。
列车继续行驶,经过了中苏合建的巨大海底城市,通过了日本沉没在海底的废墟,很快便到达了上海。
上海是世界上最大的都市。旧式的高层建筑和现代的微生物智能建筑连为一体,透露出历史的沧桑和面向未来的活力。
苏珊从没见过这样的城市,看得大气不敢出。 “上海真让人看了害怕。”
“害怕?”
“是的。”
“怎么会这么想呢?”
“我不知道。”
“奇怪的感觉。你应该改变美国式的思维方式。”
爹妈和妹妹来迎接我。我看见老两口半年中老了不少,不觉黯然神伤。这时,我觉得亲生与否这个问题,将不再会妨碍我对他们的感情。
唐蛟也出落得苗条水灵。连我看了都有点动心。然后我把苏珊推到前边去。
“这是苏珊。她也是上海人。她的父母都在美国死了。她是孤儿。很可怜的一个人。我想让她暂时在我家住一段时间,可以吗?” 父母有点发愣,但随即热情地说:“当然欢迎。”
这时,他们没有表现出上海人的小气。二十一世纪的人了。
这使我颇为感动。
当天晚上,我和苏珊带着狗来到外白渡桥上。我们和它先散了一会步,然后我们扶在栏杆上。黄浦江激荡着远处的海堤,像一组弦乐。我们默默地听着,害怕这声音被什么打断。
“还记得抽我耳光的事么?”我突然用艾科迈克语问苏珊。
“你怎么啦,想还回来?”她调皮地笑了,用英语说。
“不是。我想知道,现在我还糊不糊涂?”
“那要看你的表现。”
“那就看吧。” 我哆嗦着去吻苏珊,全然没注意到身后不明飞行物投下的一道阴影。倒是狗又吠了起来。
后记
记得曾经的一位长师告诫我:“当你看到两本题目相似书时,千万别以为他们是一回事。”这话现在想来是颇有道理的。
最近,闲游书市,无意中发现一本著名科幻小说作家韩松的作品集,题为《2066年之西行漫记》。对于韩松,我并不陌生。在当今,他是一位被公认的可以代表中国大陆科幻创作水平的名家,其作品曾经多次在国内外荣膺大奖。然而,最先吸引我的,却是此书的题目,因为我相当欣赏爱德加·斯诺的《西行漫记》(有名《红星照中国》),况且斯诺与韩松的确有相同之处,比如他们都是从事新闻工作的。不过,我同样清楚这两本书注定是截然不同的,这不仅仅是出于先师的告诫,更多的是源于我对作者的认知:西方读者通过斯诺的笔“结识”了一些身处在遥远东方的爱国者与革命家;而韩松所要讲述的却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发生却又能给人无限启迪“未来故事”。事实证明,我的推测是有道理的。
作为一部小说集,显然不会只有一篇作品,集子里还收录韩松的《回到过去》、《春到梁山》和《知识城一夜》等三个短篇。不过单就个人论,我对他们的印象其实相当淡漠,只有后面“正文”——《二零六六之西行漫记》(以下简称为“漫记”)才是我真正看重的一篇。
故事以2066年(也就是“文化大革命”爆发一个世纪之后)的世界为背景展开。然而在作者笔下,“昔日”的超级大国已经沦落为闭关自守、动乱不止、衰弱不堪的三流国家。与此产生鲜明对比的是,曾经被西方称为“东亚病夫”的中国,一跃成为世界头号强国,“此时”的她正在用取之不竭的财富和深邃悠远的思想,影响世界和人类的发展。当然,韩松并没有忘记被誉为“新时代神经”的互联网,不过的此时的网络早已经不再仅仅是“信息高速路”,他业已成为某种意识的结合,甚至作为网络的某种终极形式——阿曼多,已经是独立的意识体了。
以上是我所归纳的“漫记”的两个基本的背景。对于后一个,也就是网络的高速,甚至是近乎“魔幻”化发展,大多数读者可能不以为然,因为在可预见的将来,这被认为是发展的趋势;与此相反,“中强美弱”的世界格局的设定,却不是那么容易被人们理解,理由也很简单,在可预见的未来,发生这种情况的概率微乎其微。这就使得我们不得不提出这样的问题:作者设定这样的故事背景动机何在?进一步说,作者要如何给这样一个“不合理”的背景找到合乎逻辑的依归!
在正式开始动手写这篇文章之前,我曾经拜读了一些评家关于“漫记”的论说:有人认为“漫记”明写中美,实际是对于曾经的“灰暗中国”和未来的“光明中国”的比拟和描摹;也有人认为韩松之所以会如此构思,完全是因为作者受到“五·八”运动的影响和强烈的爱国民族主义,凡此种种,不胜枚举。对于前一种观点,我个人并不完全赞同,理由是推测性的:韩松作为一个拥有硕士学历的新华社记者,他的思想力度和观察能力决计不会如此的肤浅,去花费如此多的笔墨而仅仅是为了表达一种对历史定论的褒贬。而对于后一种观点则要认真分析,必须指出的是“五·八”牺牲的烈士中,的确是有韩松“广义上”的同事。但是有一个演绎性的理由,似乎为其提供“反证”:在“漫记”一文中,有对所为“车轮大法”的讽笔,因此可以推知,文章最终节稿不早于1999年的8月份,而此时新的运动早已使得“五·八”事件的影响不那么表面化了。综上所述,我们没有任何理由,把韩松的创作动机理解的如此狭隘,事实上,在“漫记”中有相当多的思想内涵有待挖掘。
显然,要透析作者的叙事的逻辑动因,最好的方法就是对作品的深入阅读和研习。整篇文章,总起于2066年3月。这是一个以围棋为第一运动的时代,而在这一领域理所当然的“梦之队”——中国围棋代表团即将启程访美。事实上,这并不是一个普通的体育代表团,他们同时负担着相当份量的文化使命——重建美国业已颓废的精神世界。
这的确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描写,围棋可以说是最纯粹的东方文化代表之一,西方人曾经称之为“不可思议的外星游戏”。然而,斗转星移,沧桑百年之后,当东方重新成为“求知识”之地时,这一文明体的每一个组成部分,即使它是其中最为玄虚而难于理解的,也有可能被赋予某种神化的意义,亦或称之为“成功秘诀”。其实,这正是文明生态自我调节的一种必然状态,我们不妨把它明确的表述为:当某一文明圈衰落到了相当的程度,但尚未丧失复兴机能的时候,他的目光必将转向先进文明圈,并对其进行有意无意的模仿,试图从中寻觅复兴之路。当然,这种模仿必然带有他的盲目性,甚至是囫囵吞枣的。遥想当年,近代中国的仁人志士们,拥有相同文化心态者,并不在少数。
那么,为什么是“围棋”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负担起了这样的使命呢?事实上,在众多的中国文明“衍生物”中,只有围棋是最适合充当文化信使的一种。我们不妨从围棋的另一个雅号“智者运动”入手进行分析。首先,围棋是一种容易开展的运动,因此它具有一种广泛的参与性,可以普及到社会的每一个角落(在故事中,这一点得到了完美的体现);然而,围棋同时又是属于那种考验智力的游戏,再经过中华文化数千年的沉积,它已经成为了东方智慧最具魅力的化身,甚至有的西方学者断言,“只要破解了围棋的秘密,东方的智慧宝库也将会随即开启。”由此,我们不得不佩服作者独到的匠心。
如果说,作者要以此向我们揭示什么的话,那么我们不妨认为,当“蛮者运动”(体力竞技)逐渐让位于“智者运动”(脑力竞技)的时候,也就意味着经过自我完善的东方文化圈,在对近现代西方文化圈的“文化比拼”中重新崛起,而促使这一胜利到来的也许就是西方世界引以为豪的互联网,以及它的后继者——在书中,他被称为“阿曼多”。
但是,阿曼多在故事开始之后不久便自行毁灭了,并因此带来了一系列的不幸,其中即包括对主人公个人的,也包括对故事所描绘的未来世界的。那么,这个曾被描绘成为无所不能的神奇的之物,为什么要“自寻短见”呢?在我看来,这正体现了阿曼多的智慧和“伟大”。事实上,如果我们认为阿曼多有意识、有智慧,甚至是拥有超乎寻常的“大智慧”的话,那么阿曼多必将走向毁灭。当代,科学技术正在以几何级的速度,迅速向文明的每一个角落扩张。特别是最近二十年的高新科技的“泛滥”,使得人类面临着前所未有的精神和想象力的危机。而书中提到的阿曼多,正是这一趋势发展的终极结果。然而,对于人类而言,阿曼多并不是乌托邦,事实上它是科学的象牙塔和人性的坟塚。在此之前,我们曾经无数次的听到有关科技的发展最终消灭人类的“危言”。但是,如果人类指拥有高科技而没有与之相适应的高思维的话,那么这也并非是绝对不可能的。阿曼多作为一个“智者”,他当然应该明白,人类建立它的目的就是要让它代替人去思考,从而彻底的解放人。人类的这种纯粹的病态心理的作用下,它所充当的这种“奶娘式”的角色,正在使人类彻底丧失自然生态的存在能力,将人类导向万劫不复的深渊。因此,为了人类的未来,阿曼多必须自杀。当然,阿曼多的离去必然导致人类社会的暂时混乱,但是在如果在这种混乱中,人类能够从新获得独立思考和解决问题的能力,那么新的文明秩序是可以很快建立起来的,况且还有向中华文化这样的稳定因素存在。由此可知,阿曼多的“死”是相当从容和满怀希望的。
那么,阿曼多的“良苦用心”是否奏效了呢?书中给我们的答案是相当肯定的:是!
需要指出的是,事实上,在阿曼多“自毁”之前,对文明的局部挽救和应急准备已经开始了,例如围棋代表团的出访和“自力更生系统”研制等。但是,只有当阿曼多真正崩溃之后,对文明的全面拯救才真正全面开始。因此,与其他人把“漫记”看作是灾难史诗不同,我更愿意把它称为是复兴史诗。
当然,作者的主要笔墨,都倾注在主人公唐龙的身上。而通过唐龙,我们的确可以透视出社会的不同层面,对于兴复文明所采取的不同主张和行动。
首先是“铃木军团”,准确的讲,这是一只武装起来的“孤儿游击队”。在大灾难后,他们救起了落水的唐龙,并且很快使得唐龙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当然是胁迫)。其实,如果我们仔细的分析一下,这个所谓军团的人员构成,再结合书中所阐述的时代背景,我们就不难看出,这些亚裔孩子乃至他们的父辈,甚至祖辈,都是社会的“弃民”。因此,他们对于原先的那种建立在“白人至上,黑人次之,其他种族居末”法则下的文明秩序,有着强烈的不满情绪,改变这种现状成为他们的渴望。而大灾难之后,混乱的社会现实,给予了他们一个这样的机会,去重建文明秩序,为自己赢得尊严、权利和财富。不过,他们毕竟是一群孩子,他们的策略和手段都是相当幼稚的。而此后也就无可避免的产生了对于被认为可以预知未来的神秘“灵杖”的争夺,当然这种争夺的结果只能是毫无结果。由此,我们是否可以认为,唐龙之所以离开“铃木军团”,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出于对某种幼稚的文化心态的摒弃呢?
在离开了铃木军团之后,唐龙与长有神奇“长尾巴”的纽曼相遇,而纽曼扮演的是另外一类的文明复兴者——向人们宣扬民族历史的“传教士”。而在我看来,纽曼通过长尾巴所传播的不仅是一种“光荣”历史,更主要的是一种对于复兴文明的不懈信念。从这个角度出发,我们可以认为,纽曼是一位真正的“贤哲”。但是,由于文明的衰落已经到了难以置信的地步,类似纽曼这样的智者的命运,必然是悲剧性的。这不仅体现在,旅途中,需要不断的廉价出卖宝贵的知识以换取食物,更体现在纽曼的著作和本人的被毁灭上(这种毁灭带有社会性)。如果,我们可以把纽曼和中国先秦的学者作一个并不太公正的对比,就可以清楚的看出,后者无疑是幸运的,因为他们的著作毕竟还可以流传后代。同时,我们也可以联想到,的确有很多精辟的思想,在混乱中被粗暴的毁灭。
至于,盖茨先生的“世外桃源”和光明城之类的地方,从严格地意义上讲,是一种出于改良思潮的复兴文明的努力。但是,这种努力虽然看似美好,可事实上是行不通的。在社会全局范围内的文明生态恶化的大背景下,想通过局部的改良创造独立的“良性”生态,虽然可能取得暂时的成功,但是终究回归于失败(“光明城”的毁灭),这是历史演进的必然规律。由此可见,当社会矛盾已经不可调和,非得有一个全局性的改变不足以挽救文明的话,那么社会斗争的最激烈形式——内战,也不可避免的将要到来。
战争的确很快的发生了。在战乱中,另外一种复兴(抑或是新建)文明的努力,也在激烈的进行着,而山姆上校则是这一运动的直接执行者。其实,在我的印象中,山姆上校是一个十足的野心家和军阀,但是他又无疑是此类人中的“思想者”。虽然,攫取权利,甚至是最高权力,是他的真实目的,可是,他为达成这些目的,所采取的手段,比如创生新语言,提倡围棋,树立精神偶像等等,无疑是在客观上,达到了一种重塑社会精神的作用,而且在当时特定的环境下,的确取得了相当的成效。这一点突出表现在,山姆的部队中,过人的战斗意志上。然而,山姆的努力,随着战争的终结和本人的牺牲,瞬间化为乌有——他的领导权被篡夺、他的“宫室”被掠走、他的语言被忘却……无疑,山姆的结局同样是悲剧性的。由此我们不难看出,依靠军事强权建立起来的文化神殿,必将随着强权的瓦解而崩塌。正所谓:“秦之天下得于兵戈,而亡于以兵戈治天下。”
在经历了以上的漫长的“文化苦旅”之后,本书的主人公唐龙终于回到了自己的祖国,这应该是一个不错的结局。那么,我们应该如何评价唐龙和他的历程呢?就个人而言,我认为如果从唐龙的角度出发,我们不妨把这个故事看作是唐龙由一个孩子转变为成人的“辛酸”历程。而这种转变应该具备两层含义,其一,是由一个温室里的玫瑰到崖壁上的岩松的转变;其二,是由“阿曼多”守护下的婴孩到拥有独立思考能力的“新人类”的蜕变。相比较而言,前者是一般意义上的长大;而后者,则是一种理性意义的成熟,是一种自我认知的回归。
倘若,一定要搞清楚文明复兴的原动力是什么的话,那么,以唐龙为代表具有东方思想魅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