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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小候车亭里,我在里面躲雨,挤过来一位年轻小伙子,他以消息灵通人士身份向人们通报:“据确切消息证实,’许大马棒‘死了!”小伙子很激动很高兴,但对于他发布的新闻,人们反映平淡。只有一位中年妇女接道:“人生谁没有死,他许世友死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们是每天上班、做饭、揽孩子,中国谁当官都是一样。”
“不一样,’文化大革命‘就是他许世友高官!”小伙子瞪圆了眼。
“问题看得全面些。没有许世友这批开国元勋,新中国还得退后20年!”一位老军人气愤了。
小伙子抬眼看了看这位威风八面的军人,沉默了。
在南京街头的一个小茶摊上,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妈妈向我叙说着:“听说许司令员死了,他可是一个好人啊!当年俺那儿子被红卫兵包围,打成重伤,若不是许司令员派部队,怕是一生一世也见不着俺儿子了。”老妈妈说着说着,泪水夺眶而出。最后,老妈妈揩揩眼泪,问我:“许司令员的追悼会什么时候召开?俺能不能参加?”。
在军区招待所里,我见到许世友的保健医生高复运同志,他是60年代跟随许世友的,一直到将军弥留人世,他对将军了如指掌。当我把街头听到的消息反馈给他时,他笑了,说:“’文化革命‘是一场大灾难。谁也把握不住谁,正如我们自己一样。今天是明天非,像翻饼子似的没有好人。许世友也有受难的时候。”接着他便给我讲出了一个生动传奇的故事。
1967年,一个烦躁不安的夏夜。
在一间雅致的小餐厅里,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酒菜。许世友将军端起了一杯茅台酒:“你们再好好想一想?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有幸参加这次酒宴的均是将军的随从--秘书、参谋、保卫干事、保健医生、警卫员、炊事员等。他们纷纷举起酒杯表态,虽然言辞不一,但意思是相同的--上刀山,下火海,我们决不离开首长!
第二天,当南京市的造反派、红卫兵小将包围军区司令部,把“打倒大军阀许世友!”“揪出张国焘的黑干将!”等标语口号贴到将军的官邪时,将军早已率领一个全副武装的人马在大别山的一座野战医院安营扎寨下来。与此同时,将军口述了一份电报发给党中央,声称如果造反派红卫兵继续冲来,要我戴高帽子,我就开枪开炮,格杀勿论!
这是继兰州军区司令赵永夫、武汉军区司令陈再道被打倒后,各大军区中第一个公开亮出反抗旗帜的声明。将军已经把自己置于死地了。他已经做好重上大别山“打游击”的一切准备。然而正是这一“武装反抗”的声明,却使将军的困境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
不久,林彪委托陈锡联打来电话,劝许世友出山。不久,周恩来派人捎来问候,并对南京的造反派说:“不准揪许世友同志,如果有人要揪的话,我一个小时内就赶到南京去。”
不久,毛主席传令,要在上海接见许世友同志。
毛主席来到上海后,刚刚住下来,便问杨成武:“许世友现在哪里?”
杨成武回答:“大别山里。”
“快把他给我接来!”主席下令。
“是,我现在就去!”杨成武回答。
“不--”杨成武刚要转身,毛主席挥挥手:“派张春桥去。你晓得这是什么意思?”主席哈哈一笑道:“张是反许的。”实际是毛主席多了个心眼。
许世友来了,一见主席便跪下大哭,委屈得像个孩子似的:“家被抄,儿子被打,老婆受气。”
毛主席扶他起来:“老许,没事,你的司令还是你的司令,回去好好干。”
许世友高兴了,他向在场的杨成武表示:“成武,我要打只豹子送给你。”他又对在场的张春桥、姚文元说:“你们派车接我,我也要打只兔子送给你们俩。”
毛主席对在场的人说:“许世友是个代表,打倒了许,其他大军区,杨得志、韩先楚、陈锡联、皮定钩等都得倒。”
从此后,许世友在“文化大革命”中“官运亨通”,“青云直上”。在党的九届、十届、十一届全国代表大会上,均当选为中央委员、政治局委员,进入了党和国家领导人的行列。在毛泽东的庇护下,许是唯一敢于拥兵反叛并从反叛中得到“好处”的将军。这一传说固不可信,它却绘声绘色地描述了许的个性。
高复运说到这里,无不感慨地说:“’文化革命‘初期,许受到冲击,吃了苦头。后来受到毛的保护,在稳定南京局势方面起了重要的作用。后期在粉碎林彪、’四人帮,反革命集团时,他又立了大功,这是全国人民都知道的。”
将军去世后,笔者又重回将军的故乡河南新县采访。在紧张的一个月的采访中,上至县长,下至田铺乡乡长,许家洼村支部书记,以及村民、三教九流,他们对将军的感情是深沉的,众口皆碑,一个个诉说着将军生前对故乡的好事,掰手指讲着令人泪下的故事,就连笔者也不能不为之感动。他们对将军的逝世,痛感惋惜。他们对将军回故乡安葬的遗愿表示举双手欢迎。
在许家洼,笔者专程拜访了许世友的老师--陶万顷夫妇。陶老夫妇已是90开外的高龄,但耳不聋眼不花,身体硬朗,记忆力不减。他是许的小学老师,听说笔者来采访,激动得持着花白的胡子对我说:“没有想到,学生先于老师而去,痛哉痛哉!许娃回来的第二天,我们夫妇虽然腿脚不便,还是坚持到他的坟前看望了他。坟修得很阔气。许娃爱国,更爱家啊!他是我们家乡的大孝子哟!听说,你们上面人对他回故乡安葬不理解,俺们家乡人理解,我这个当老师的更是理解。许娃是个好伢子,他说到做到,不虚伪,认直理,从他小时候开始,我就认定他是棵好苗苗,将来有出息。”接着,陶老先生又讲起将军1953年回故乡探亲时,又杀猪又宰羊的,把他请到上席。说到这里,老人落泪了:“我们大别山出这么多将军,我就认定许娃好。”
听着乡亲们的诉说,望着将军当年派工兵团为家乡修造的公路;以及公路两旁栽下的电线杆,还有村中那台虽老掉牙但还能发电的电磙子。许世友与家乡人民心连心啊!笔者也感慨万端。
在田铺乡政府,刘乡长告诉我:“那年乡里想添汽车,买新的又没有这么多钱,最后商量买部队退役汽车。我们跑南京找到了将军。将军本来正接待高级贵宾,听说家乡人来了,破例开了后门,直言相问我们有什么事要办?我说出买车的意思。将军略一思付,答应下来。临走时,将军告诉我,官当大了,反倒事情不好办了。超出原则的事我不能办,不超出原则的事,我还怕求人办。”
在县里的博物馆里,我又看到了那台24英寸的大彩电,这是将军送给新县人民的。讲解员感情深沉地告诉我们:“这台彩电可以说是我们新县第一台彩电。将军没送给新县的儿子,也没有送给亲属,而送给了新县人民。”
在新县县政府二层楼办公室里,新县一县之长接见了我。县长颇有讲演才能和风度。一见面就发表评论,他说:“许司令员,说到底他是一位农民英雄。古今忠孝难两全。在忠孝两全上,他过于企求全面,以保持晚年心理的平衡。实际实行两全是古今人都解决不了的问题。许将军敢说心里话,敢做天下人不敢做的事,是成功是失败,留给后人评说。外面议论纷纷,这是正常的。如果没有议论那倒是不正常了。人都有一个角度看问题,许世友将军当然也有角度。而许将军的角度,新县人民是理解的,并且是欢迎的。”
当我结束新县的采访,又回到许家洼,在将军坟墓前脱下帽子,向将军汇报、向将军告别。当我向将军行三鞠躬礼的时候,多日阴雨不开的天气,此刻云开日出,摄影师--河南省文联傅开沛先生及时抢拍了镜头。此时我好生喜欢,将军有灵,苍天有眼。
在北京西山公寓,我见了风度潇洒的李德生将军。李德生将军也是新县泗店人,离许世友的家乡只有一山之隔。李德生将军说:“我和许世友是老乡,家离得近,自幼都很熟悉。他这个人,经历坎坷,个性突出,作战勇敢。‘厚重少文’,应该说是毛主席对许世友的正确评价。1973年,毛主席就曾对许说过:汉朝有个周勃,是苏北沛县人,他厚重少文。建议他看看《周勃传》。后来有一次,毛主席把哥白尼的《天体运行》和布鲁诺的《论无限性、宇宙和诸世界》的中文本交给了许世友,让他转交紫金山天文台,并嘱咐许世友也认真看一看这类自然科学书籍。记得毛主席还问他,看过《红楼梦》没有?许说看过了。毛主席说《红楼梦》要看五遍才有发言权,要坚持看五遍。不读《红楼梦》就不知道什么是封建社会,你们要搞点文,文武结合嘛!你们只讲武,爱打仗,要讲点文才行啊!文官务武,武官务文,二者要很好结合嘛。毛主席的这段话是对许世友的期望,严格的说也是批评。”
罗应怀是位有头脑有文才的将军,他思路敏捷,记忆力尤其令我吃惊。在他海运仓的家里,我访问了他。问起对许司令员的评价,他很动感情地对我说:“我是许世友的部下,起初是当掌旗兵,司号员,后来在他连里当排长,在他营里当连长。他善打恶仗,喜打大仗。‘你给我冲,不冲我毙了你!’‘打不下来别来见我!’由于他真的干,真的杀头,所以部队都怵他,部队也能指挥得动。有时,他亲自上前线督战,当了师长也不例外。这在那种兵器低级的战争中确实发挥了一定作用,他也立下了不少战功。但有的仗打得太简单化,牺牲过大,代价过大。有人认为他打仗一味是猛冲猛打,那是最大的误解。他非常重视了解敌情地形。胜仗也是从这里打出来的。他批评人有特点,批评干部不批评士兵,批评上级不批评下级。他常说,带兵不严不能打胜仗。为什么说强将手下无弱兵?就是强在严字上。在打仗时就更严了。你若怕死,他非当场枪毙你不可,在万源保卫战中,他就亲手毙了不听命令的团长。解放后,许司令下部队,一杆子插到班、排,下面干部就怕他这一手。他了解的情况,你当连长、营长的不了解,他不撤你的职才怪呢!”文化大革命“中,他在台上保护老干部不够。当时,南京军区下属省军区的头头被‘火烧’、被抄家、还有的被打成重伤。很惨。当时我去南京看他,并告诉他:‘下面的同志对你有意见啊,你要出来讲话啊!’他说什么,‘咱们先看戏!’”
在郑维山将军的书房里,将军这样地告诉我:
“是的,将军早在1927年大革命失败时就参加了中国共产党。但可以这样说,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和毛泽东的那些理论,对于他一直是一个模糊不清的遥远世界,而《三国演义》中的刘、关、张桃园三结义,《水浒》中的一百单八将,《说岳全传》中的岳将军,还有杨家将,对于他似乎更近些、亲切些、实在些。毛泽东,很自然地成为将军心目中的刘备、宋江、岳飞。将军晚年病重时,不少人去探望,想不到他竟用老家的习惯,将一把扫帚倒挂在墙壁上,借以打鬼驱邪。将军谈起古代的那些英雄故事仍津津乐道。他的家乡,他的亲友,他的童年生活许多他都忘了,唯独他家门口贴的那副对联至今仍记得很清楚:‘二件事种田读书;一等人忠臣孝子。’将军一生重义气,严以律己,身先士卒,带兵是好样的,给人一种威严。”
从郑将军家出来,我又下山到了许世友夫人田普同志的居所。因多年的关系,我们彼此都很熟悉了。田普同志是胶东人。当年许将军在胶东歼敌六万三,连拔十余城,胜利祝贺她们的婚礼。田普同志告诉我说:“俺是八年抗战时期与许世友结婚的,共同生活40多年,直到1985年他在南京去世。他这个人很有特点,我体会最深刻的是,坚定不移地贯彻毛主席的战略战术,灵活运用到自己的战场去,党指到哪里就打到哪里。俺是胶东人,当年许将军奉命由山东纵队总参谋长调到胶东任旅长时,也叫总指挥。那时俺们胶东地区国民党投降派势力很大,土霸王有二三十之多,什么赵保源、李先良、蔡晋康、苗占魁等遍布各地,烧杀奸淫,无恶不作,使人民不得安宁。许世友初到胶东时讲话很深刻,气派很大,至今记忆犹新。他说:‘太平我不来,我来不太平!’几句简单生动的话把大家士气鼓舞起来了。许世友走一地动员一地,胶东人民上下都沸腾起来了,说许指挥是个神人,枪法叫神,瞄眼不打眉;武功叫最,飞檐走壁,片瓦不碎。总之神乎其神,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我的耳朵眼里,我也对他佩服几分哩。那时俺们还没有结婚呢!许世友一到胶东,还没站稳脚跟,就贯彻毛主席灵活作战的战略战术,动员部队大化小,采用游击战、麻雀战、地道战、伏击战、迂回战等等。你叫我不安宁,我更叫你睡不着。你想睡觉我来骚扰,你想喘息我不相让。打一枪换个地方,能吃掉你吃掉你,吃不掉我就钻山沟去躲藏。你要睡觉我去放枪,打得鬼子晕头转向。当时胶东军民盛赞许世友,有句顺口溜:
‘许指挥,会打仗,这里叮,那里乒乓,这里喊爹,那里叫娘,打得敌军乱放枪。’ 于是胶东的根据地很快壮大起来了。在这种情形下,俺也参了军,和他相爱并结了婚,他要求俺和子女都是很严格的,要求继承光荣传统,艰苦朴素,军事化作风。他不让我偏爱子女,提倡子女自食其力,不靠父母,独立生活。鼓励子女自己创业,不强调子女都调到自己身边来。我们的子女基本上分布全国各地,南京有,上海有,珠海有,北京有,改革开放后,国外也有。许的个性突出,其嗜好也很突出。平时爱喝酒,业余时间爱打猎。因工资不多,下酒菜基本上是野味,什么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野鸭兔子,叫不上名字的东西,只要撞到他的枪口上就跑不了啦。吃不完的还送给朋友尝尝鲜。许将军艰苦朴素,衣着不讲究,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俺要给他做件新衣是很难说动他的。在这一点上,对子女的影响也是很大的。他到部队检查工作,一是严格训练,二是生产自救,提高部队生活水平,不光讲而要落实做。因此南京、广州军区的生产自救都搞得比较好的,深受部队官兵的欢迎。
他对家属和子女要求严,还表现在政治上的关心。三八作风歌,党章第三章中的十条,党员必须做到的五条,要求子女会背照做。吃饭时,就让子女背,比如‘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还要子女们唱。子女唱不出,让我领着唱。有些条条记不准,就让我写到纸上,贴在墙上。现在子女都大了,分布在全国各地,各有贡献,确实应该感谢父亲教育的好哇。”
听到我们谈话,将军的正在中学读书的外孙许小岑、乳名“虎子”,也闯了进来,提示我说:“陈叔叔,你要写佬爷,多写战争年代,佬爷的辉煌是打仗。佬爷对全家人要求都是很严的,有时严起来叫人害怕。细想他晚年严格,多是道理先行的。这一点点变化,你也要写上。”
在北京采访的日日夜夜,我的心情难以平静。我认为,将军是人不是神,瑕不掩瑜。他是一匹勇猛的有特殊性格的“战马”,但不是白马王子骑的纯白马,也不是关云长的座骑赤兔马。只有客观的多视角,才会使我们的认识步步接近真实。
将军一生的基调就是忠诚,尤其是对毛主席。将军对毛泽东同志的忠诚不像雕塑而成的圆形宝塔,而像高山一般单纯、坦诚、自然,不是为忠诚而故作姿态,或者为忠诚以外的其他目的。当他崇拜的对象正确、成功时,他是这种目光;当他所崇拜的人物错误或是失败时,他依然保持这种目光--一种始终不渝的目光。
忠诚是他一生的最大优点,相反又成了他的某种过失。
尽管如此,我讴歌许世友的忠诚。
翻过几位将军为《许世友传奇》三部曲的题词,我想人们也会得到某种启示。
1990年10月张震同志的题词是:“与江河同光,与日月同辉”
1992年2月李德生同志的题词是:“大别山的儿子--许世友”
1990年9月郑维山同志的题词是:“忠骨赤心”
1990年7月罗应怀同志的题词是:“一代名将许世友”
中共中央委员会、中共中央顾问委员会、中共中央军事委员会的评价是:“许世友同志长期从事革命武装斗争,在近六十年的戎马生涯中,英勇善战,出生入死,忠于党,忠于人民,忠于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为中国人民革命事业的胜利,为社会主义祖国的安宁和繁荣富强,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的革命化、现代化、正规化建设作出了重大贡献!”
将军,有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