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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我需要你的帮忙,你先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了。”
其实岛崎也想这么做。那家伙一直在阻挠他的工作,或者说一直在监视岛崎的一举一动。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只要抓到他就能直接问个清楚了。
“那么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听好,我们现在去吉祥寺(注)。”
注:吉祥寺,东京都武藏野市东半部的一悃城市名,有1…8等鐡路线车站。
“吉祥寺?从驹込搭山手线过去吗?”
“不是啦,我说的吉祥寺是这附近的一间寺院。有问题待会儿再问吧,跟我来。”
两人沿着本乡路往南走了大约十分钟,便看到左侧一座历史悠久的寺院大门,门前立的告示牌写有寺院沿革,上面说明吉祥寺兴建于江户时代末期。
连接大门是一条很长的参道,尽头处有一间很大的佛堂,佛堂右侧与墓地相连,参道的两旁立着一些古老的石碑。
岛崎从一进门就一直觉得自己似乎来过这间寺院,是所谓的Deja Vu,或称作既视感(注)吗?
注:Deja Vu,即“既视感”,心理学用语。人类在现实环境中,尽管周遭的情景或所发生的事是全新的体验,却感觉自己在过去就已经看过或经验过的一种感觉。眞正成因至今仍未被证实。
然而再怎么捜寻过去的记忆,岛崎还是不记得自己来过这里。
“怎么搞的……?”
岛崎使劲按住太阳穴。为什么头会这么痛呢?
“你没事吧?怎么一直在冒汗?”
“没事,只是天气太热有点头晕。”
“你这个保镖还眞靠不住啊,跟踪的人还在呢,振作一点啊。”
“嗯,我知道。”
参道左侧立着一座古墓碑,上面刻着“阿七与吉三之比翼墓(注)”。
注:蔬果店的阿七(一六六八——一六八三),相传为江户时代前期一家位于江户本乡的蔬果店老板的女儿。天和二年(公元一六八二年)家里发生大火烧毁,全家前往寺院避难处,阿七却和该寺院的寺童吉三陷入恋情。返回新居后,阿七为了与吉三再会,竟然纵火再度烧了自宅,最后被捕处以火刑。这故事后来成了净琉璃和歌舞伎等教剧的著名脚本。
“据说蔬果店的阿七小姐爱上的吉三就是这间寺院的寺童呢。”小雪看着墓碑说道。
“你知道的还眞多。”
“这是从我爹地那儿听来的,现学现卖。小时候我常和爹地来这间寺院玩,眞的好怀念啊。”
小雪玻鹧劬ν蛘睿诱钋胺焦愠⊥暇傻牟鼐梅较蛲涔ゾ涂吹玫接也嗟乃略捍竺帕恕?赡苁谴砭酰浩榫醯煤孟裼腥擞昂峁右啊�
大概因为受此刺激,岛崎的脑中突然有什么一闪而过。
“喔喔,原来是这么回事!”
“怎么?你想起那家伙的来历了吗?”
“不,不是这件事……”
岛崎是想通产生既视感的原因了——小淳的短篇小说〈试胆量〉的舞台就是这里啊!虽然故事里的设定是一间荒芜的寺院,也没有住持,然而这间寺院的墓园一直让他联想到小说里那座墓园,天黑之后这里应该就会感受到荒凉寺院的气氛了吧,而文中的“吉福寺”当然也就是改自“吉祥寺”的名称了。
时间已过六点,岛崎与小雪两人仍在广阔的墓园里徘徊,宛如十几年前小淳一群人玩试胆量游戏的模样。
“小雪,你看过你哥哥写的小说吗?”
“哪一篇?”
“就是描述在寺院里玩试胆量游戏的故事。”
“没看过耶。”
小雪摇了摇头,还假装若无其事地回头看一眼,岛崎也不禁跟着回头:
“没人啊,会不会只是想太多了?”
“不,他一定躲在某个地方。”
“那接下来呢?”
“我们就待在这里埋伏。”
小雪拉着岛崎躲到一座墓碑后方,一蹲下来便探头窥看跟踪者可能出现的方向,然而眼前并没有出现任何人影。
好一会儿,他们一动也不动地蹲着,突然小雪开口了:
“这让我想起了我哥哥。”
小雪话一说完,悄悄地将脸靠上岛崎的胸口 。四下仿佛轻墨化开愈来愈暗。
就在这时,传来有人踏着杂草前进的声响。
“来了。”小雪在岛崎耳旁轻声说道。
岛崎正准备冲出去,两人却像同时遇到鬼压身似地全身无法动弹。
因为一道细长的黑影正通过他们两人眼前,岛崎直觉地知道那人是谁——他就是在小淳的历史当中数度登场的“那家伙”。即使身处黑暗,男子的侧脸轮廓仍清晰可见,最明显的特征是那又高又尖的鼻梁,而且全身散发一股独特的灵气。
试图诱拐幼儿园时代的小淳的男子;把欺负小淳的孩子王强行掳走的男子;每当小淳有难就一定会出现的男子,所有目击者所描述的嫌犯的特征都和眼前这名男子一模一样。
“那家伙”竟然眞的存在于现实世界。
童谣〈红鞋〉的旋律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全身紧绷的岛崎身旁,小雪正剧烈地颤抖着。
“怎么可能……这……不是眞的!”
小雪捣住耳朵,眼看就要发出尖叫,岛崎连忙伸手掩住她的嘴。要是被男子发现,他们肯定会遭到攻击的。一股冰冷的空气不知不觉迫近两人身边,似乎某种超自然的力量正影响着现窦的世界。
岛崎想起小时候曾经因为读了福尔摩斯系列的《巴斯克维尔的猎犬》(注一)而怕到不敢上厕所。拜托不要发现我们!——岛崎心里祈祷着,一边压低身子藏在墓碑后方。这座墓碑上写着有“槺炯抑埂保涫稻褪菢本武扬(注二)的坟墓,但当时岛崎并没察觉。
注一:一九〇一年的福尔摩斯探案系列作。
注二 :槺疚溲铮ㄒ话巳鶁一九〇八),活跃于日本近代的政治家。
全身散发着一股特殊灵气的“那家伙”好像没发现他们,如同鬼魂一般直直穿过了墓园,岛崎之所以能确定“那家伙”并非眞的鬼魂,是因为听到了他伸手拨开杂草的声响,没多久“那家伙”就消失无踪了。
好不容易回过神的岛崎却开始听到〈红鞋〉的旋律,那是恍惚的小雪在无意识间哼出来的,忧伤不已的歌声令岛崎不寒而栗。
“穿红鞋的女孩儿,被异人带走了……”
此时小雪脚上穿的正是一双红色球鞋。
〔独白〕4
传来有人拨开草丛前进的脚步声,声响逐渐接近我藏身的洞穴。
“有人来救我了。”
早已虚弱至极的我,体内顿时开始发热,耐心等待总算値得了。为了引人发现这里,数天前我在洞穴外放了狼烟,看来是发挥效果了。
我在一处比较空旷的地方以瓦斯剩余不多的打火机将一块潮湿的木头点了火让浓烟升起,一定是有人看到烟担心发生山林火灾,便通知当地消防人员赶过来了。
“太好了,神并没有抛弃我。”
我慢慢按摩膝盖帮肋血液循环,手扶着穴壁站了起来。食物所剩不多了,由于我做了最坏的打算,每天都只吃一点点,即使已经瘦得形同骸骨,我还是坚强地想活下去,所以我真的很感谢神,没想到我的求救信号这么快就有了回应。
现在是几点昵?我一直在梦境与现实间来来去去,早已失去时间感。以饥饿程度来推测,现在很可能是夜晩。
为了不浪费打火机的瓦斯,我没点火照路,而是靠着摸索谨慎地走向洞穴入口 。我拉紧皱巴巴的衬衫衣襟,忍受着寒冷迎向外头的新鲜空气。
我竖起耳朵分辨声音的方向,自从开始过着野生生活,身上已返化的人类本能感官恢复了不少,特别是嗅觉和听觉似乎变得相当敏感。
我听到右边传来微弱的声响,如果来者是救援人员,应该会伴随出现手电筒之类的光线,但我只听到类似以脚拨开杂草丛的声音,又不像是野生动物。
再度传来沙沙声响,接着听到像是女性的哭声。
“救命啊……”
一个陌生的女子在呼救。
我知道这一带由于磁力很强,游客很容易丧失方向感,所以是知名的山难场所,也是热门的自杀地点。
原来如此。那名女子是为了自杀而闯进树海,在这种时间出现,不可能是健行游客迷路,一定是打算自杀。我得想办法让她放弃这个念头才行。
我必须在她死之前问出来这里的路,如果这个人是为了自杀而闯进来,代表大路应该离这里不远。我会被困在这里是因为急着寻找出路反而失去了方向。
“有人吗?”
我一开口唤她,脚步声顿时停了下来,女子的哭泣也停了。
树上传来“嘎!”的一声宛如喉咙哽住般的鸟鸣,之后又是一片寂静。黑暗中,我和她互相探察着对方的动静。也许不该对她喊话的,我不禁有些后悔,女子搞不好以为有人追上来而起了戒心。
“拜托你,请救救我。”
说完,我静待对方的响应,然而她却无声无息,我开始感到不安。
“我……迷了路来到这个洞穴,进退不得了。我母亲一定很担心,我想尽快和她取得联络,让她知道我很平安,可是我走不出去,食物也快没了,这样下去很可能会死在这里。拜托你,请你帮忙联络人来救我好吗?”
我听到右方传来拨开杂草朝森林方向跑去的脚步声。
“我不是坏人啊——我……。喂!等等啊!”
我冲出去追她,冰冷的夜露浸湿了脚。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得追上她才行。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森林中回响。
突然我绊到某个东西,整个人朝前仆了下去,迎面是一块坚硬树木的根部,我的额头狠狠撞个正着,接着我失去了意识。
醒来的时候,四下没那么暗了。我的额头沾着黏糊液体,一摸发现是血,幸好伤势似乎不重,只是全身湿答答的冰冷无比。我站起来环视周遭。
我的脚边有一个红色小背包,是那个女子丢弃的,就是这东西绊倒了我。打开背包一看,里面有泡面、洋芋片、巧克力和饼干等等,还有一张驾驶执照,照片上一名神情紧张的年轻女性正凝视着我。谷山美智子。长相普通,就算在街上擦身而过,我大槪不会多看她一眼吧。
然而现在这名女子对我而言可是救命之神,她一定在附近。刚才不小心吓到她了,这也难怪,在如此冷清的山中,四周一片漆黑,突然听到陌生男人在叫自己,就算是身强力壮的男性也会害怕吧。
“谷山小姐!听到的话请你回答我,我不是坏人啊——”
正当我站起身打算走进森林,又有某样东西绊住我的脚。
“哇啊!”
我整个人往后猛地一退,一屁股坐到地上。眼前一块熔岩上,一名女子仰面躺在那里,额头大槪是撞到岩石流了血,看也知道已经断气了。
“混蛋!你为什么这么急着死昵——”
谷山美智子那鼓出的眼球怨慰地瞪着我。
……
第二部 异人之梦
1
汇整完小松原淳国小时代的事迹,岛崎润一却感受不到作业告一段落的成就感,内心仍有许多疑点。
首先,小淳身边常有各种事故发生,而且全是悬案;再者,小淳所在之处必定会出现那名十足洋人味的高个男子,他又是何许人?
岛崎决定直接称那名男子为“异人”。
回头想想,妙子怀小淳的时候常哼的那首〈红鞋〉歌词中就已经出现“异人”了;小淳幼儿园时期差一点被外国人拐走;那次玩试胆量游戏,一名高大男子绑架了捉弄小淳的孩子王……,“异人”的登场次数多到数不清。
还有,岛崎和小雪也在吉祥寺墓园目击了那名高大男子,过去的“异人”回到现实世界来了,岛崎不由得觉得是因为他挖掘小淳的过去才使得“异人”从漫长的睡眠中醒来。
小雪在吉祥寺受到很大的打击,甚至需要岛崎搀扶才能行走,岛崎没让女佣宫野静江发现,顺利将小雪从后门送回家后,便结束当天的工作离开了小松原公馆。
那天之后,岛崎一直没见到小雪,但他又不能大剌刺地探问,内心煎熬不已。
她该不会关在房里独自哭泣吧?岛崎完全无心工作,他很明确地意识到,自己是喜欢小雪的,而小雪应该也不讨厌他。一想到这儿,岛崎更是坐立难安。
七中句某一天,岛崎决心搜寻二楼的所有房间。小雪一定在某个间房里。
这时他才发现一件事——自己踏进小松原家已经两个多月,但他对于这栋公馆的内部格局除了一楼客厅和二楼小淳房间之外几乎一无所知。
岛崎没关文字处理机电源便走出小淳房间来到走廊,他知道下楼梯后该如何通往后门,所以他决定朝反方向走。
走在天花板挑高的走廊上,两侧各有四间房间。岛崎来到第一间的房门前,他手握门把,耳朵凑到门上,这个房间上了锁,门把动也不动;对面房间也一样,隔壁房间及其对面的房间都一样,岛崎一间间试下去,每个房间都强硬地拒人于外。
来到最后两间房,岛崎先挑了左边的房门附耳上去。眼前就是走廊尽头,白墙上开了一扇格纹的采光窗户。
就在这时,岛崎的身后传来女子的啜泣声,似乎是最后一间房间传出来的,他蹑手蹑脚走到门前竖起耳朵。
哭声持续。是小雪!原来她一直被监禁在这里!——岛崎一想到这,当下握住门把一转,竟然轻易地转动了。
“小雪!”
岛崎打开门冲了进去,眼前却是哭得双眼红肿的小松原妙子。他后悔莫及,眞不该喊出小雪的名字。
这是一间墙壁白得刺眼、相当杀风景的房间,靠墙摆了梳妆台和单人床。岛崎误闯了妙子的房间。
然而妙子却说出令岛崎大感意外的话。
“小淳,原来你还活着!”妙子恍惚地凝视着岛崎身后,接着她从椅子起身,很襃念似地朝岛崎跑去。
“夫人……”
听到岛崎的叫唤,妙子回过神停下脚步,望着岛崎的双眼瞪得大大的。
“岛崎先生?这是怎么回事?”清醒过来的妙子瞬间表情变得严厉。
“对、对不起,因为我听到哭声,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所以就……”
“您刚才喊了小雪的名字对吧?”
“没、没有啊。”
“我听得很清楚。”
“……”
“您和那孩子见过面了?”
“是,见过一次。”
岛崎只得承认了。房间的外凸窗敞开,飘扬的窗帘下方吹进凉爽的风,岛崎的额头却冒出大颗汗珠。
“算我拜托您,请您不要和那孩子有任何牵扯。”妙子以不同于平日的严厉口吻说。
“其实我……我也没那个意思……”岛崎有点语无伦次。
“男人看到那孩子有什么反应我很清楚,请您专心在工作上就行了,我会付您那么高的酬劳也是这个原因。”
小雪明明是小淳的妹妹,为什么妙子不准小雪接近岛崎?但这不是岛崎能追问的。
“对不起。”
“作家不是只有您一个哦,能替代的人要多少有多少,希望您把这一点铭记在心,明白了吗?”
岛崎无法反驳,乖乖点了头。他很想知道小雪的消息,但他更害怕失去这份工作,而且如果被逐出这个家,他连见小雪一面的机会也没了。
“请您待在小淳房里,所有的数据都在那儿了。好了,您快去工作吧。”
岛崎第一次看到这么情绪化的妙子。
“对不起,以后我会注意的。”
岛崎走出房间,反手将门关上后,背靠着门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小松原淳的肖像》已经要开始写第6章了,那是小淳进入中学的部分。岛崎振作精神,再度展开调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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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松原淳的肖像〕6——地下室的探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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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松原淳年表(十二岁)
一九七六·四·一 (十二岁)
小淳进入文京区私立白山学园中学部就读。
小淳成绩一直是全年级第一名。母亲妙子更加热衷教育,积极地参与家长会活动;而继父让司却是……?
小淳在地下室初次目击“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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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矢吹大介(白山学园中学同班同学,现为咖啡店老板,二十八岁)
是的,小松原淳的事我很清楚。当时我家就住千石,因为住得近,放学后我们常一起回家。对了,小淳很喜欢推理小说,课堂上也背着老师偷偷看书。看他好像没在念书,成绩却总是第一名,所以大家私底下都在讨论,不知道那家伙的脑袋构造到底长什么样子。
你说去他家?有啊,我曾受邀去他家参加庆生会,那天在场的只有他的家人、父母亲的几位好友和小松原的朋友——也就是我,总共十人左右的一场小型宴会,我不大清楚为什么他的友人名单只有我,可能是他特别喜欢我吧。当时我也见到了他父亲。
我后来私下和小松原说:“你们父子长得还眞像啊。”
他只足一脸厌烦地回笞:“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
“没有血缘关系?什么意思?”
“他是我的继父。”
“‘继父’是什么啊?”
“就是新的老爸。我妈跟这个新爸爸是再婚的,双方婚前都有小孩了。”
“哦哦,这样啊,可是长得还眞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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