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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挪开棉被一跃而起,小淳的惨叫似乎还在这个家的某个角落回响。
“是梦吗……”
额头到颈子一片汗湿。
“是噩梦……。糟透了。”
心悸还停不下来,激烈的心跳几乎冲破睡衣前襟。时间是半夜三点多,她呼出一大口气,做了深呼吸,太阳穴传来微弱的疼痛。竖起耳朵,包围着她全身的是比海底还要深沉的寂静。没开灯的房里一片漆黑,唯有庭院的灯光透过窗帘微微照进来。或许是察觉到她的不安情绪,院子里的圣伯纳犬——次郎发出低吼。由于这一带是住宅区,户外很静,顶多偶尔从不忍大街那边隐约传来飚车族的摩托车声。
“穿红鞋的女孩儿,被异人带走了……”
妙子下意识哼起这首歌。
“哎呀,我是怎么搞的?”
明明已经多年没想起这首歌了。
在她小时候,邻居一户有钱人家小孩有一个蓝眼睛的赛璐珞娃娃,一头金发,穿着漂亮的衣服和红鞋。邻居小孩总是抱着那个娃娃,妙子羡慕得不得了,但双亲并没有经济能力买那样的娃娃给她。看看自己总是穿着姐姐们穿过满是补丁的旧衣服,妙子只能断了这个念头。
然而有一天,那个娃娃被丢弃在小巷里的木垃圾箱上,妙子一眼就发现了,起初她以为自己在做梦,确认四下无人之后,妙子将娃娃藏在裙子底下带了回家。她没让家人发现,偷偷将娃娃藏在桌子底下,不时拿出来把玩。娃娃是脏了点,但带给了她一段时日的美梦,一个会令人忘记所有不愉快的美梦。
有一天,桌子底下的娃娃不翼而飞,一旁坏心眼的二姐笑着说道:“妙子,娃娃被‘一ˋㄖㄣˊ’(注)带走了哦。”当时的妙子以为“一ˋㄖㄣˊ”指的就是“伟人”,伟大的人,换句话说,就是那户有钱人家把娃娃拿回去了。
注:日文原文是“异人”(ぃじん),在此意指外国人。与此同音异义的词,在日文中还有“伟人”,意指有权势、财势的人。妙子小时候听到这个发音时,误以为是后者。
她觉得既丢脸又伤心,哭了好几天,很久之后才晓得是因为娃娃实在太脏,被姐姐拿到庭院里烧了。
后来怀了小淳的时候,她开始不时哼唱童谣〈红鞋〉。在那寂寥的公寓里,一面忍受着无依无靠的不安,一面回想着从前被姐姐夺走娃娃的事,幼年时期的记忆与当时必须独力将孩子生下来的悲惨境遇重迭,妙子不知不觉便哼起了〈红鞋〉,她觉得这首歌的哀愁旋律正呼应着自己当时的惨况。
妙子遭男人抛弃,对方硬塞了一笔微薄的分手费后离开了她,这时她才发现自己怀孕了,虽然还来得及堕胎,她仍决定生下小孩。在现代,未婚妈妈已经不稀奇了,然而在那个年代却会遭到世人冷眼对待,妙子于是耱转搬进市郊的一间偏僻公寓,靠着那笔分手费过着与外界隔绝的生活,另一方面她也觉得很丢脸而不敢通知两个姐姐。
支撑她的只有一个不屈的念头——总有一天要争口气给世人看!
“Jun!”
孩子还未出生,名字已经取好了——女儿名叫“淳”(注)。妙子以女人的直觉以及自己怀孕的体型判断,总觉得肚里的孩子应该是女生。
妙子自己是三姐妹的老幺,这也使得她很难想象怀的是男孩,再加上邻居太太曾自信满满地说:“看你肚子那样,这胎应该是女的吧。”一切都让她坚信肚里的孩子是女生。
既然是女孩子,取“Jun”这个名字眞是再适合不过,写成汉字不论是“淳”、“纯”还是“顺”都好,只是她比较偏好“淳”这个字。
“小淳。”
注:在日文中发音为“Jun”(じゅん)的汉字有许多,妙子将孩子取名为“泽”。除此之外,“醇” 、“纯”、“顺”等汉字的日文发音也是“Jun” 。
这么一唤,肚里的胎儿竟微微地动了动。那是怀孕第六个月的时候,由于是第一次的胎动,妙子高兴得不得了。她再次叫了声“小淳”,于是孩子又动了……
在当时,所谓的“胎教”并不普遍,妙子却时常唱歌给肚里的孩子听,总觉得每当唱着像〈红鞋〉或〈蓝眼娃娃〉这类曲调哀愁的歌时,小淳是最有反应的。
确信怀的是女孩子之后,妙子将自己的红色毛线衣拆散重新织成小孩尺寸的红毛衣,以及配成套的红背心、红毛线帽、红袜子、红裙子,还买了一双红鞋。
红色、红色、红色,所有衣物都是红色。
突然,眼前红色的鲜血飞溅,妙子的回想中断了。
穿红鞋的女孩儿?
“被异人带走了……”
绝对不能变成歌词那样!妙子全心守护着肚里的可爱女儿,不让外人接近。
“怀小淳的那段时间,我的脑筋或许不大正常吧。”
妙子自言自语着。那阵子她总是蹲在狭小住处的角落,靠墙抱紧双膝如同干瘪的胎儿。怀孕后期肚子变得很大,很难做出那种姿势,她却持续蹲缩在角落。
后来到了小淳出生的那一天——
突然,妙子感到头痛欲裂。回想过去好痛苦,原本深锁在记忆中的怪物被解放出来,似乎将造成难以弥补的后果。
将我那失踪孩子的一生写成一本书会带来什么影响呢?现在还来得及喊停。
不,既然已经委托出版社,订金也付了,事情没那么简单。这件事已成定局,无法回头了。
此时妙子的意识再度回到过去的某个场景。
那是在二月中旬一个寒冷的日子,过午之后气温急遽下降,窗外厚重的云层低垂,似乎还在逐渐增厚。
妙子从房间角落搬出一台小型红外线被炉桌,将热度调到最强,然而寒气依旧透过薄薄的窗户玻璃毫不留情地包围她。妙子从壁橱拿出短外套裹住全身,整个人缩成一团才好不容易慢慢暖和起来,不知不觉竟趴在被炉桌上打盹。
周遭似乎有动静,妙子醒过来,撑着头的右手臂发麻了。房里虽昏暗,窗外积雪反射的白色光芒微微发亮,窗框也积了雪,微细的冰晶不断从天飘落。
雪落下堆起来的时候眞的会发出声音耶。——她隐眬地想着,一边摩擦双手贴近被炉的红外线灯罩。
好烫!她连忙缩手。灯罩有一处绝缘表面破损,裸露在外的电热线高温烫了手。
这时肚子也微微动了一下。哎呀,小淳也醒了。 ——她茫然地想着。然而正当她打算起身去吃饭,下腹突然如针扎般作痛。
妙子把手伸往下腹部轻轻地抚摩痛处,疼痛逐渐缓和。
“还好没事。”
预产日刚好是三月三日女儿节。“小淳,还有两个星期,再忍耐一下哦。”
挑在女儿节出生,果然是女孩子啊。衣柜上早已摆饰廉价的女儿节人偶代替安产符,从男人家偷偷带出来的蓝眼娃娃也摆在人偶旁。
——蓝眼睛的娃娃,赛璐珞制的美国娃娃(注)……
注:日本童谣〈蓝眼娃娃〉(青い目の人形)的开头歌词。
她一边哼这首歌,下腹部又传来刺痛。这次比上次严重,她有种不好的预感。疼痛消失十分钟后又痛了起来,疼痛每隔十分钟来一次,仿佛涨返潮般涨了又返、涨了又返,而且疼痛程度愈来愈剧烈。
离预产日还有两周,难道眞的要生了?怎么可能?由于是第一次生产,又没有商量的对象,妙子只能独自烦恼着。
已经痛到无法忍耐了,下腹部流出温热的液体。
血?
不,不是。她手伸进裙子下方,发现内裤已经湿透,指尖沾上黏稠的红褐色液体,当时的她不知道那就是所谓的破水。
她以为自己生了很严重的病,立刻冲出门外想找人帮助。门一开,冷风从侧面袭来,掺杂着雪狠狠打在她身上,室外的积雪甚至堆上了水泥地面。她赤脚走了出去,发着热的脚并不觉得冷,下腹的疼痛驱离了一切的知觉。
她敲了敲平日很少往来的隔壁邻居的房门。
“对不起,请帮帮忙,帮我叫医生来好吗?”
对方家里应该也没装电话,她是想请邻居直接跑一趟诊所请医生来,但没人应门。这户的隔壁、还有隔壁的隔壁也一样,位于一楼的四户人家都没人在。
妙子内心满是绝望,不禁呜咽了起来。
“救救我,拜托……”
阴道开了,羊水流了出来,她一边压着肚子一边朝马路方向走去。得找路人帮忙,再不快点小淳会死掉啊!
“再等一下哦,小淳。”
妙子往前走着,路面积雪很深,一不小心就会跌倒,她才走几步便没力气了,当场倒在路上。
啊啊,我心爱的女儿会死掉啊。
胯下不断流出微温液体,指尖染成红色,白色的雪也慢慢地染红。接下来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因此,妙子对生产的记忆只有满满的白色与红色,满满的雪与血……
〔独白〕1
……醒来后,我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黑暗的空间里,只不过,我是真的醒来了?还是依然在梦境中?或者正徘徊在死后的世界?我毫无头绪。
没多久我便发现自己还在现实世界里,因为感受到了空腹感以及侧头部的剧烈疼痛,死了的话当然不会有这些感觉吧。但这是否値得庆幸?死了就不必奋到空腹感与痛苦,所以我该高兴自己还活着?恐怕未必。我的内心五味杂陈。
我仍俯卧在地,试图寻找光源,眼前却不见任何东西,有的只是无尽的漆黑。我凭着动物本能的直觉匍匐前进,唯一的线索是那道不知何处吹来的冷空气。那个方向一定有出口 。
好冷。猛烈的寒气茏罩全身,而我只穿着一件薄衬衫。寒冷让我一时之间忘了饥饿,却开始拼命咳嗽,我像个老太婆似地拱起身子静待咳嗽止住。
我想借着刺骨的寒冷忘却空腹感,然而又有别的痛苦袭来。痛苦不停地变换方式折磨着我。
好不容易找到新鲜空气的源头,但那儿却有如冰冻般寒冷。我竖起耳枺挥形尴奚畛恋募啪舶ё盼遥劭淳鸵还础>烤乖趺椿厥拢课渭啪踩绱松畛粒课腋械揭还赏鹑绱雍教旆苫凰钪嬲醒胨频目植栏小�
但即使身处黑暗之中,我仍能感觉到整片茂密的树林覆盖上空,透过枝叶的空隙,我看见遥远彼方闪闪发亮的星星,宇宙真是无限宽广啊!明明处在如此的苦境之中,自己竟然还有心力为大自然的神秘而感动,实在很不可思议。
对,我是被抛弃在这里的……唔,可是接下来就不大记得了。
现在,这里是树海之中吗?没错,到这部分我还记得。我的名字是,嗯,“小……小松……小松原……”
啊啊,头痛欲裂,脑子一片混乱,到底是怎么了。冷静,我必须从头开始按顺序整理一遍才行。
“啊啊,妈妈。快救我……”
4
岛崎润一听从编辑佐藤章一的指示,前往拜会委托人小松原妙子。小松原公馆位于文京区本驹込六丁目,最近的车站是JR (注)驹込站,听说出站徒步约五分钟就到了,由于邻近一座叫做“六义园”的大型庭园式公园,地点并不难找。
注一:JR,即Japan Railways,日本鐡路公司的简称。
岛崎自己的住处位于东池袋,虽然有个时髦的名字叫“阳光公寓”,其实只是一栋两层楼的简陋公寓,最近还搬进许多来日本打工的外国人,总觉得住起来不大舒服,岛崎一直没搬走完全是看在租金便宜的份上。
从东池袋四丁目坐上东京都路面电车,在大冢站换搭山手线坐到驹込站,出站地点是丰岛区的驹込,继续沿着本乡大路往南走就会来到文京区的本驹込。沿途右手边是整排长了青苔的红砖墙,墙的另一侧似乎就是六义园,入口处的布告板上说明此园乃是江户时代柳泽吉保(注)的宅邸。常绿树上满是新芽,正是新绿盎然的季节,对于住在那种粗鄙公寓的岛崎而言,树叶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响听在耳里感觉非常新鲜。
注:柳泽吉保(一六五八——一七一四),江户时代中期的一名诸侯。
嫩叶的味道闻起来眞是舒服。六义园再过去是一整区的高级住宅,从外观看起来每栋都像是昭和初期所建,显得相当稳重。在市中心竟然有这么一处宁静而令人安心的地方,岛崎心想,自己就算日后再怎么事业有成也不可能住得起这种地方吧。岛崎的老家位在正对山手线的目黑高级住宅区,然而那边并没有如此素雅的高级感。
岛崎不经意想起自己的家世背景。他生长在一个菁英家庭,父亲是大型电机公司的董事,母亲是大学讲师,然而这一切反而成了他的压力,岛崎在学时期成绩始终不理想;相较之下他的弟弟就非常优秀,东京大学法学院毕业,目前担任自治省(注)官员。旁人总是拿弟弟和他做比较,思想传统的父亲甚至这么说过他:“你啊,如果是女的就好了。”
注:自治省,日本中央政府二十个省厅之一,是以管理地方自治制度为其主要职能的中央机构。
岛崎念的是二流私立大学,毕业之后一直没有固定工作,成天无所事事梦想着成为小说家。
他的所作所为其实都源自对父亲的叛逆,搞到最后家里也待不下去,便搬到东池袋,只有母亲还会担心他的生活,不时打电话过来嘘寒问暖,但他只觉得厌烦,因为母亲实在太过保护他了。
不过他获得新人奖时毕竟难掩兴奋,特地带了刊载得奖消息的杂志回老家报喜。母亲很替他高兴,还说:“你只要肯努力一定会有成就的。”可是几乎不看小说的父亲却不屑地说道:“不过是新人奖,有什么好得意的。”
遗憾的是的确被父亲说中,岛崎的作家之途始终不顺利,他最不甘心的是这一点。一年前弟弟结婚时,他甚至没收到婚礼邀请函,是后来母亲通知他才晓得这件事,那时眞的觉得家人彻底放弃自己了,多少有点悲哀。其实他对老家没什么留恋,由弟弟继承老家他也没意见,可是家里有喜事也不通知他一声,他的心情实在很复杂。自从发生那件事之后,他再也没踏进老家一步。
虽然母亲说过他随时都能回家,他却一点也不想跟弟弟和弟媳碰面。他总会在脑中想象如此的场面——父亲告诉弟媳说:“这家伙丢尽我们家的脸。”弟弟听了也跟着笑了……
总是这样。他总是让家人丢脸。
岛崎想到这里,心情变得非常沉重。
不知不觉他来到六义园围墙的尽头,根据手上的地图,从这里右转第三间就是小松原公馆。第一间住家有着高高的树篱笆,隔壁是一幢水泥墙的现代建筑,再过去就是一栋与六义园一样有着古老砖墙的公馆,墙头设有防盗铁丝网。
由于紧邻围墙种着高大的树木,屋外无法窥见屋内的模样。公馆大门是左右两开式,右边是车库,左边有个便门,写着“小松原”的白色门牌嵌在老旧的门柱上,相当显眼。
岛崎摁下门铃,不一会儿传来女性的低沉回应:“您好,这里是小松原家。”岛崎说明来意后,女子回答:“请进。”旋即传出打开便门门锁的金属声响。
一握门把,门便开了,岛崎低头走了进去。
墙里墙外完全是两个世界,整座公馆占地约五十公尺见方,四周绿树环绕,庭院相当宽广,中央有池塘,宛如六义园的缩小模型。朝南的主屋正对庭园,那是一栋小而雅致的西式砖砌建筑,令人想起明治时期的鹿鸣馆(注)。公馆共二层楼,玄关两旁各有两扇大窗户,二楼则有四扇窗户,建筑物的外壁攀满青翠的常春藤。
注:鹿鸣馆,位于东京日比谷,明治时代的公设社交场。由英国人康德尔(Josiah Conder; 1852…1920)所设计,于明治十六年(公元一八八三年)完工。
岛崎走在铺石步道上朝二楼看去,发现中央房间的窗帘微微动了动,他似乎看到一张女人的脸。难道有人正窥视着窗外?
他停下脚步注视那个房间,窗帘却不再晃动了。玄关旁的大狗屋里有一只老圣伯纳犬慵懒地躺着,狗儿只把头伸出狗屋外,听到岛崎的脚步声便慢条斯理地抬起头疑心地盯着他,还发出轻微的低吼。岛崎心想要是被这种狗咬到还得了,于是留心着不惊扰它一边缓缓地踏上石阶。
岛崎走到最上阶,屋内的人仿佛算准他到达的时间突地打开门,门后是一名年约五十岁、腰系白色围裙的女人。
“让您久等了。”
女人的声调没有抑扬顿挫,头发束在后面,宛如能乐面具的脸上毫无表情,扁平的五官加上单眼皮,感觉是个老处女。
“敝姓岛崎,我和夫人约好谈事情。”
女人以手势示意请岛崎进屋。岛崎进屋一看,挑高的天花板,走廊尽头是一道楼梯。
岛崎走上楼梯,经过楼梯平台便通往二楼。
或许是受到室外凉爽气温的影响,屋内有些凉意,充满了沉淀数十年的滞闷空气夹杂着些许霉味。
岛崎穿的是球鞋,橡胶鞋底与打蜡地板摩擦发出刺耳声响,女人回头看了一眼岛崎的脚,她的脸仍像能乐面具一般,虽然读不出表情,岛崎还是决定尽量小心别发出脚步声。
“请您在这儿稍等,夫人马上就来。”
岛崎被带进大厅旁的会客室,女人请他在皮制沙发坐下之后便走出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