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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天籁下午被二姐电话火急火燎地找了过去,好容易脱身,又冲到电子大厦去见一个约好的客户。那家伙自恃名牌大学毕业,一口一个“我们学校”,一句夹一个英文单词,刚升了行政主管,自我感觉特别好。天籁陪着笑脸顺着他喜欢的话题扯淡,稍微不懂的单词马上虚心请教,刻意显露着自己的低下,一边心里骂着妈的,少跟我装B了,老子挣的钱一点不比你少。
还好这孙子装得还算有点意义,这张不小也不大的单算是签下来了,至少这个月的指标完成了一半,长吁一口气,步行到附近的小店吃双皮奶。想想下午那个行政主管,穿名牌装人屎,就象那个住在神龛里的老鼠,不知道别人对他烧香跪拜并不是因为他是佛,只是因为他所处的位置,心里一阵阵鄙夷。又一想想人家比她还小,昨天还穿着校服吃肯德基,今天也可以对她耀武扬威了,又是一阵烦燥。她都三张了!前些年一看有新明星出台,先去看他(她)的年纪,比自己还大一点就吁口气,觉得自己还有几年希望,现在再发现电视上有新面孔,根本不用看了:比她大的都该演妈妈辈了!三十一岁!盘点一下自己吧,好象除了还算健康、父母健在和一身肥肉什么都没有。
她本来就被二姐闹得心情不好。张天籁的二姐张天音跟一个男人同居了六年,后来结了婚。结了半年男的又要离,因为其实他早就在外面又有了女人,只是觉得不跟她二姐结一下婚对不住自己的良心,所以要举行这个先结后离的仪式。她二姐割脉、吃安眠药、去单位找领导,去女人家里撒泼,招招都使尽了,就是不离婚。那男的搬出去跟他的情人住一起都四年了,今天她还喜滋滋地发生什么大事一样,一定要天籁过去,亲口告诉她:“我找一个特灵的瞎子算过了,他说我跟你姐夫之间有道坎,过了这道坎就好了。”什么垃圾理论,垃圾女人,天籁真想叫她去死。要是一个女人生活里全是某一个男人,那简直是她自己作孽。
不止二姐,还有那个唐沁甜,如果世上真有巫术,唐沁甜这种现状倒是好解释一点:好象她的心被陈优念动咒语装进某个瓶子收走了,她现在是个空心人,早已没有了灵魂没有了自己,象一只等待主人召见的饿狗,失魂落魄遍体伤疤。而且她这个样子,竟然还准备结婚!夏予非真可怜。大家都说‘我要跟我不爱的人结婚啦,我多可怜啊’,可是谁想过那个被‘不爱’的人呢?他才是真可怜。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唐沁甜。“你在哪?”隔着电话还能听得见她的不高兴。
“我在文信吃双皮奶。要不要过来一起吃?”
“10分钟。”
张天籁喊来服务员,替唐沁甜要了她喜欢的姜撞奶,没几分钟就上了,天籁把它推到对面的位置上摆好,心想等下她一来就可以吃了。唐沁甜从外面风风火火冲进来,一屁股坐板凳上:“你又干了好事!”
“吃硫磺啦?”
“张天籁!我跟说过多少次了,不要把我当你的线索,把我身边每一个人都当你的摇钱树!予非,遇柳,我的同事,我的同学,你认识了谁就找谁替你做礼品,让大家跟着对我烦!我警告过你好几次了,现在好了,你竟然找到我的老板了!”
原来是这事。
“小姐,我是商人唉,”天籁一边往嘴里勺东西,一边慢悠悠地说,“我不象你,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工资跟月经一起定时来。我不这样我吃什么?我要交税,要租办公室,要雇人,要发工资。这个月我不努力,下个月灶头就开不了火。你是朋友该帮我才是,还忍心看着我饿死呀?”
“可是你影响到我了!你让我难做!”
“好了好了,”张天籁把冻奶推得离她的手更近,“吃吧,你最喜欢的。我跟你说啊——你还是别结婚了,婚姻并不是报答。”
“我结不结婚关你什么事?”
“我不会让你结婚的。我会阻止的!”
“少跟我打岔,警告你张天籁,我再发现你找我的任何一个同事推荐你的礼品,我们就算完了!”
“你凶个屁呀?我找你的朋友损坏你什么了?谁愿帮我接单,我少给回扣了?坑了他了?这世界本来就是双赢的嘛!”天籁也火了,“你在我面前装什么葱什么蒜?我就讨厌你这号人,高人一等是不,我成天为了跑个单低三下四身为下贱不配结交你是不?你跟那些人全都一样——我算是认识你了!”
“我希望我从来没认识过你!”唐沁甜越说越气,小脸涨得通红,一把抓过张天籁放在桌上右手边的手机,飞快地按了几下,把上面存的自己的手机号、小灵通、办公电话、住宅电话全删了,然后站起身来就往外冲,“不要让我再见到你!”长长的背包把桌上的碗扫到地上,砰的一下摔得磁片和奶浆满地都是,唐沁甜看也不看一下就走了。
第二条短消息
星期五又到了。
唐沁甜去市场买了鱼、鸡蛋、青菜和肉。她会做的菜不多,味道也一般,但予非总是吃得很香。也许他是在鼓励她学烧饭吧。想到予非,沁甜心里生出一丝温暖。他们是在一次展销会上认识的,夏予非公司的展台在天相对面,对她一见钟情,上来递名片,套近乎,中午休息的时间邀请她一块喝咖啡,下午展销时间结束了又请她一块吃晚饭。那时他还在广州,认识没多久后有一个很好的工作机会,跳槽去了深圳,两人也很快确定关系。沁甜现在住的房子是认识前他已经买好的,高层住宅,虽说只有一房一厅,但布置得很舒适,唐沁甜来参观过一次就答应他搬过来同居了。
说起来,夏予非比唐沁甜还小几个月,可是对她非常照顾疼爱。有次两人一块去晨跑,跑到一半,沁甜的鞋带松了,予非忙蹲下来说:“我帮你,我帮你绑,你不要蹲下来,跑了一半蹲下来对身体不好。”那是在两人认识最初的一件小事,也就是那一刻,沁甜决定,就是他了。
那条没心没肺的鱼竟然没死,在黑色的袋子里跳了一路。回到家后好容易不动了,可是还得洗一下。沁甜一手用筷子按着,一手拿着刀刮没去干净的鱼磷,洗得心惊胆颤。然后烧中午吃饭时跟同事问来的“五花肉煮蛋”——一手拿着写着操作程序的小纸片,一边放酱油,打鸡蛋。可是做起来总没有拿笔记录时以为的那么容易,酱油放多了,整个五花肉黑乎乎的,咸得要命。
七点一刻,门铃响了,予非回来了,一手拿着电脑包,一手拿着在火车上买的报纸:“好香啊,今天烧什么了呀?”
“五花肉,又烧砸了。”沁甜吐吐舌头,递上拖鞋。
“哇,老婆你真乖——”予非欣喜地一把抱过她,“头发又染回来了?”
“是啊。人家说我染头发不好看。”唐沁甜接过夏予非的电脑包,放到书桌上去,“现在就吃饭吗?”
“人家?哪个人家说得这么有效,我说了你还不信。我饿了,吃吧。”
沁甜盛了饭,洗了筷子,递给夏予非,自己在对面坐下来。夏予非扒了一口饭,又停下筷子:“好漂亮的项链。谁送的?”
唐沁甜低下头去看看自己胸前,一边往予非碗里夹鸡蛋,一边笑起来:“嘻嘻,谁会送我这么贵的东西?在饰品店里买的仿真品。”
“哦。”夏予非继续吃饭,“咸是咸了点,味道还是不错的。今天的青菜也烧得不错,没放那么多油。这星期过得怎么样?老女人没欺负你吧?”
“没有。”
“我有个朋友,他们公司最近招人。你把简历整理一份给我吧。”
唐沁甜惊得差点把筷子掉到桌上,去深圳?那……她也许再也见不到他了。
“可是这边……你知道吗,肖文静走了,以后就是谭总直接管我了,谭总对我很好,我又做了这么多年,很快可以升职的。”
“可是我们不能总是这么分开吧,结了婚应该在一块。”夏予非望着她的眼睛,“我们把现在这个房子租出去,到深圳重新买一个。你不是一直很想要住大房子吗?”
“可是……”
“沁甜。”
“可是……”
夏予非停下筷子,从裤子口袋掏出手机,打开翻盖递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
手机上,又是一条短信息,还是上次那个号码:
“有兴趣的话,回家看看你女友多出的首饰,闻闻被子上别的男人耕耘的味道。”
一大早,手机就响了,是张天籁。
唐沁甜按了接听键,快步走到客厅里去。
“喔喔喔~~”张天籁在那边开心地学着公鸡叫,“起床了~~逛天河城去好不好?”
“这就是你要阻止我结婚的办法吗?”唐沁甜压低声音问。卧室里,夏予非翻个身,叭嗒几下嘴又睡了。
“是啊!免得你们再来一次‘晨交’。”天籁无耻地笑,“去不去呀?我有天河城的优惠券啊。昨天是我不对,美女您大人大量,小女子以后再也不敢了。”
唐沁甜顾不得穿着睡衣拖鞋蓬头垢面,把门关好跑到外面过道上,又进到防火楼梯,终于放开声音大喊一声:“张天籁!好玩吗?”
“好玩好玩。”
“我从一开始就应该怀疑是你!”唐沁甜面红耳赤,恨不能把手机捏碎,“只有你知道夏予非的电话!知道陈优!我的一切事!知道他送了我项链!这些你全知道,只有你!我还把你当朋友我这双眼睛一定是烂了!”
“什么意思?”天籁在那边愣住了。
“你还跟我装蒜。不是你给夏予非发短消息吗?”
“唐沁甜,我跟你说,信不信由你:不是我!”
“所有的事我从头到尾只告诉过你一个人!”唐沁甜几近咆哮,“不是你难道是我自己!”
“唐沁甜,这次是我希望从来没认识过你!咱们扯平了。”张天籁气得嘴唇哆嗦关了手机,怪不得都说朋友是拿来残踏的。妈的!
这边唐沁甜也手脚冰凉,不顾一身名贵的真丝睡衣,一屁股坐在肮脏的垃圾筒上。她昨晚一分钟都没睡。长长的一夜,在空调下手脚抽筋,冷到背脊。
周末的清晨,楼道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过往。唐沁甜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了,蜷缩在垃圾桶上,犹如一团陈旧发霉的破棉絮,堆在角落里,无人理睬。
星期六的中午,唐沁甜开始发起了高烧,由38度,到39,到40度,40。1,40。2,然后就保持这个水平居高不下了。夏予非要带她去医院,开始还好,唐沁甜只是死睡,这下有事做了,一口一句“我不去医院,我不去医院”,继续昏昏沉沉地睡,念叨到后面,成了“我不去深圳,我不去深圳”了。
没办法,予非只得不停地用冰块给她降温,感觉自己都开始浑身烧烫起来。晚上11点的时候,顾不得她的反抗了,扛在肩上就跑。唐沁甜烧得满脸通红,坐在侯诊室的椅子上直往下滑,值班的护士极没同情心地让夏予非挂号、交钱、替唐沁甜量体温,最后只是打了一针,开了一大袋退烧消炎的药,到家里继续高烧,予非还得来回的敷毛巾、冻冰块,累得眼睛里全是血丝,两条腿都发软了,看着躺在床上出了几身汗、把床单浸得能拧水的唐沁甜,羡慕得不得了,真希望把她拉起来照顾人,自己躺下去替她生病。
第二天晚上,烧才慢慢褪了下去,人也黑瘦了一圈。夏予非一天一夜没睡,早已在沙发上鼾声连天。唐沁甜起床了,开始感觉饿,熬了一点稀饭,味如嚼蜡的吃了几勺,把剩下的用碗盛出来放冰箱里,并没有叫醒夏予非。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交流了。幸亏有这场来得及时的病,他清醒时她昏睡,她清醒时,他昏睡。要怎么面对呢?不承认吗?分手吗?
……分手吗?好象整个心脏也随着高烧蒸发,她空着胸腔无法呼吸,就要失去的恐惧象个越来越大的黑洞,一点点吞噬她的躯体。
予非早已是她的生活她的习惯了。吃饭时,她不吃的东西,他吃;睡觉时,他的手总是拉着她的手;一块出门,要她走在他的影子里面,以免晒伤;点菜点的全是她爱吃的,甚至他自己爱吃什么都不记得了;一起去黄山看日出,她冻得嘴唇发黑,没有任何取暖措施,他捧着她的脚塞到胸前毛衣里;第一次在他家留宿,第二天约见时,他的无名指上自始至终用一根长长的头发缠成戒指,那是她掉在他床上的……
爱情不是树,一抱一整根,爱情是水,可以分流。再说树也都会分杈。再也无法入睡的夜晚,死亡一样长。沁甜听着予非的鼾声自己的呼吸,她突然看到了心灵深处,属于夏予非的那根枝桠。
这样一直迷迷糊糊到清晨,她听见他起床了,他穿衣服他刷牙,他整理东西,他开门关门,甚至还在床边站了几秒,摸摸她的额头不烧才提上包出去了,他要赶最早那班车去深圳。确认他走了,门锁上了,她才敢睁开眼睛坐起来。
桌上没有了他的电脑包,鞋架上没有了他的鞋,冰箱里的稀饭吃了一半。唐沁甜抱着枕头,审视着予非的痕迹,斜斜地靠在门框上,虚弱得没有一点力气。
鱼缸里,饿了两天的三更和灯红看到沁甜,更加急切地游来游去,半夜肚皮朝天浮在水面——它死了。
幸福就是一碗鱼翅粥
唐沁甜在家躺了三天,星期四去上班。肖文静走后,天相有了一些变化,伊倩、财务的出纳小刘全都被炒,肖文静点名要照顾的10个业务经理全都受到了 。
专职审查。不过这些跟唐沁甜都没关系。她这一整天都没有一点力气。
中午的时候,沁甜没有订盒饭,办公室里弥漫着油腻的盒饭味让她作呕。慢慢走出去,走过长长的过道,这个大楼有一个弧形的观光楼梯,对着对面的公园,风景很好。唐沁甜找了块看起来干净点的楼梯,扶着栏杆坐了下来。
才刚坐下,下一层防火通道的门开了,有脚步声走上来。
唐沁甜忙低下头去,把脸埋在膝盖间。
这楼梯风景好,又通风,每天早上总有大批人马放弃电梯,爬楼煅炼身体,也常有男职员把它当吸烟区聚到这里来聊天。她不想别人看见她苍白的脸和多浓的口红都无法遮住的黑嘴唇。
脚步声快捷地往上走来,走到唐沁甜身边的时候,停住了。
“你怎么在这里?”
竟然是陈优。
唐沁甜一把站了起来,马上又转过脸去,为什么总是在这么难看的时候遇见他?
陈优身上还穿着做实验时的白大褂,戴上了他平时不常戴的无边眼镜,更添了几分儒雅,一只手拿着一个装满绿色液体的烧杯:“你生病了。”他说。
“是啊。发烧。”唐沁甜忙解释,“所以……”
“是不是没吃饭?”陈优问。
“不想吃。”
“至少也要喝点粥。恢复期要注意营养。”陈优腾出右手,飞快地在她额头上掠了一下,“还有点点烧。看你的样子也不象工作狂啊。赶紧请假回去休息吧。”
“没关系的,我已经好多了。”
“那也不能坐地上呀。”陈优说着转身走了。楼梯的门跟在他身后卡嗒一声关上了。唐沁甜只得也往25楼去。
她不想再请假了,不想无所事事地坐在家里回想要面对予非的尴尬。上着班有点事混,可以不用多想。
所有的这些天里,MSN、QQ、泡泡都开着,可是予非一整天都没有上线。
唐沁甜回到办公室,陈优已经跟要找的人交待完事儿,坐电梯出去了。
唐沁甜有气没力地在电脑上玩着翻牌,没过一会,有送外卖的人来找“唐小姐”,提着一钵鱼翅粥和一盒浇着奶酪的水果来,说是一位先生订的,已经付过钱了。
对着这钵热气腾腾的粥,唐沁甜只觉得自己面前摆的是一面可以照见幸福的镜子。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情人的眼里,不分什么是木桃,什么是琼瑶。
这四天里,夏予非没有电话没有短消息,如果不是有其他人的电话打进来,唐沁甜早就冲到电信局查是否欠费了。没有欠费,她又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按错了,将予非的号码屏蔽掉了。有时候,她又想着,这也许是个契机,她应该利用这次机会跟予非分手,从此不用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被那个叫良心的家伙拷问。她可以干干净净地看着陈优。
陈优,她的爱,她的心。她甘愿躲在角落里爱他一辈子,不求任何名份。如果他同意,她还愿为他生一个儿子,合并着他和她的基因。
可是她终究没有做出这样的决定。这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