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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第02期-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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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由凉变冷了
老妇人
一辈子没看见过大海的老妇人
也没看见过火车,她的村庄安静
仿佛大海养育多年的贝壳
村东打麦场放映着露天电影
黑白老片,日本鬼子叽里咕噜的叫喊
把她叫回1941年,村庄死了人
但她没死,她的小脚日夜逃亡
她的脚小,鞋子更小,每次穿上
都需要那柄水牛角的鞋拔子
使用了几十年,再使用几年
她会随身带到更安静的村庄后面
现在,她还能走到对门打长牌
锁上门,把钥匙藏匿在门楣上
她还能在后半夜穿鞋下炕
去查看石板把鸡窝挡严了没有
秋日黄昏
黄昏把大地,大地上的村庄
紧抱在一起的秸秆,坟墓
画成深的黄
黄昏有别于那个走村串户
画门楣的老画匠
他自行车驮的颜色,多的是
大红大绿,他们希望他把门楣
画得大红,这样生活就显得喜气
这样他的手指从春天
到秋天都沾着红彩,现在
他穿过黄昏回家,他的自行车
绕过一些旧坟,他的身子
在一些新坟旁边怔了怔
它们在黄昏的大地上,像一些
失去火焰的种子,又像
一个老人吐出的牙齿
雨中的村庄
几只羊挤在山坡的秸茬里
雨把它们弄得白一块
脏一块
像秋天大地忘记摘走的棉桃
雨在青色小瓦上
旋转了一圈
落下来,亮又凉
屋里的老婆婆正忙里偷闲
把过冬的棉被
加暖一寸
她的聋耳朵也听见了
这世界运动的声音
赶紧探出头来查看
屋檐下的酱缸
盖严了没有
雨肯定在
一只懒蟾的背上
狠砸了一下
它代表村庄,沉闷地叫了一下
火车穿过雨区(六首)
■ 子 川
今年的椿树
为我竭尽全力地开花
今年的椿树
树皮皴裂,枝干疤痕累累
风刀霜剑一次次试过它们的锋刃
一株没有秋天的树
夏天的铲车驶过
伐倒站立者
剪子视野
站立的魂魄
依旧。空气中依稀有花的分子
它已经尽力了
在风中
在诸多气息中坚持
多不容易
今年的椿树
不再年轻的树
鱼 饵
时间之上,我是上帝投放的一粒鱼饵
短暂地漂浮水面
等待鱼来吞食
我不知道上帝想钓取什么
时间在大地上行走
列车在时间中行走
上来一批人,下去一批人
在时间中出现
或者消失
有许多不同的鱼
我不知道上帝想钓哪一条
哪张嘴将吞食我
时间之外,传来上帝的笑声
石 头
被自己搬起来
最后砸了自己的脚
这样的石头每个人都有一块
始终向上攀爬的足痕
有时会沉陷深深的底谷
或者看见它们从悬岩猛摔下来
像一道无措的飞瀑
精心打造的词语
从泥淖,从沼泽地
生长出一簇簇深绿的荆条
八月的午后
太阳眼睛很毒辣
乱石堆有一群叫不出名字的紫花
开得不是滋味
有没有一条从不会折回来的路
我不相信螺旋式上升
石头也不信
看一个身影渐渐消失在大漠
一支断了铁镞的箭
射向远方
那些方圆自在的规则
怎么就不知道变通
随心所欲多好
有一阵发现心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
心是另一块石头
火车穿过雨区
雨打湿了整整一个车皮的阳光
火车穿过雨区
雨点儿凄惶地敲着车窗玻璃
风依照雨的身形
描画自己
汽笛拉响
一群黑色的鸟
从站台狭窄的天空飞过
火车穿过雨区
多像一个失而复得的记忆
所有火车都在提速
以最快速度把车上车下的人
撕成伤心的两地
一个最简单不过的算术公式
时间乘以速度
等于距离
旅行中
旅行中我们做过许多设想
可掠过车窗的风景
往往超出人们的想象
最终的方向掌握在谁手中
遥不可及的是未来
未来与我们擦肩而过
它的另一个名字叫过去
现在总很短暂,只来得及眨巴一下眼睛
现在我面对一张有了年代的纸张
一张具有收藏价值的纸
不应当用来书写脆弱与哀伤
如果是堤防,50年的堤岸也应该固若金汤
我想我早已过了晕车的年龄
为了未来我们付出了难以言表的艰辛
未来就像小孩不明白大人心思
越走越短是最后那截距离
沿着那些雪泥鸿爪
追问自己的方位与处境
破蔽的车厢已载不动许多惆怅
有一些东西浮上来,再无法摁下去
证 明
我要了一瓶啤酒
一个人,喝
车窗外飞速闪过的景物
不愿意与我对酌
以现代节奏撩乱我的眼球
从节奏想到动与静
想到李白
他好像从不在马背上喝酒
躺着或者坐着
月亮和影子与他相约
一动不如一静
加速度让终点提前到来
现代人智慧里有现代人的笨拙
微醺时,我把着酒瓶
写下比古人聪明一百倍的诗句
证明我的愚蠢
触摸秋天(组诗)
■ 邵纯生
凉下来
凉下来。雁群收紧的双翅
一片倦困在墙角的枯叶
墙皮剥落的农舍上发亮的黑瓦
进入秋天,凉意渗透万物
身边的影子,跟随渐弱的阳光
一寸一寸变长
天空开始空阔高远
收割后的野外黄土裸露
凉下来的还有秋雨
还有虚空了的那部分记忆
穿越夏天的经历使热情耗空
饱含一腔微尘潜入地下
在黑暗中预言来世的命运
卑微的重量
轻微得如同一根羽毛
如同羽毛抽掉了骨头
剩下一地拆散的碎屑
比轻还轻
卑微的事物也有自身的重量
一片黄叶飘离枝头
那光秃的枝条又向着秋天
弯了弯腰
雨水有何不同
雨点密集起来
黝黑发亮的沥青路面
眨眼间撑起一片蘑菇
它们其中哪朵是有毒的?
“听细雨敲打我窗……”
女歌手的唱词雨丝一样漂浮
无望地撞向湿淋淋的空气
听不到半点回声
秋天的雨水究竟有何不同
沁凉,细密,出人意料
温度从高空一路滑落
在接近冰点处止步
在心情的空白区域留下一汪死水
片刻的清醒
草叶上的晨露
窗户上的霜花
杯沿上一滴昨夜酒渍
固守住存留已久的心情
烈焰的温度照彻寒夜
把歪倒的杯子扶正
把散光的瞳仁聚集
拿出片刻时间
静心正视一眼这个世界
怎样醉去,怎样在梦中
用酒精和霜露调制成一杯饮料
——喝醉了的是鬼
喝不醉的是仙
黄金玉米
顺从季节,顺从阳光
不如顺从金黄色玉米饱满的籽粒
一只田鼠,支棱着耳朵
口含过冬的口粮
从远处的田垄跑远
音乐打开
落叶开始起舞
收割后的田野露出无边的空荡
天色向晚,金子离地
玉米回家的意志多么坚定
留下的痕迹多么清晰
五谷杂粮养大的孩子
在这个季节,这个秋天
体内一块缺钙的骨头
不知不觉又长了一截
声音像一声叹息
烈日的风暴平息之后
转眼进入秋天
疯狂的蝉叫随黄叶坠落
在树的根部留下踪影
夏天延续的梦想被风接住
撕扯成纷乱的雨丝
重新撒种在平展的田野上
农历十月的乡村多么空寂
南下的大雁云中游弋无声
金黄色玉米离地回家无声
弓身劳作的农人锄起锄落无声
她的一缕灰发在风中飘舞
咸涩的汗滴滋入泥土
像一声轻微的叹息被风湮灭
在秋天,把梦想的羽翅收敛起来
把所有的心事放下
沉静,沉静
直至传来大雪降落的声音
柿树林
去乡村腹地
去柿树高挑的枝头举目眺望
彤红彤红的柿子
抑制住眼里闪烁的火星
迎候秋天来临
转身又在长风中把秋天送走
焦躁与不安远去
秋天的时日如此长久
散漫的光照遮盖大地敞开的心事
垂挂枝头的红灯笼
放弃坚硬、滞涩和灰暗
内心甜润而绵软
像待嫁的新娘
翘盼一袭霜露的婚纱
大半个秋天,细雨和凉风交替
柿树林若干隐密的情节
一再在乡村复述
在草垛、牛栏和屋檐下流传
一双微颤的漫不经心的手
触摸着疏远已久的感动
梦回东山(组诗)
■ 黑 枣
圆 塘
疯长的水荷莲把圆塘吃掉了
我的妹妹一早起床找不到她的梳妆镜
下雨了。青蛙的胸膛跳落三颗珍珠
草花蛇像美人一瞥。我的爱如鲠在喉——
圆塘。谁埋了一轮月亮在泥土里
谁把一只锃亮的怀表收回去……
我暗暗积攒下内心的盘缠
我要走很远很远的路,将似水流年一点
点赎回
泥土能听见最细腻的心跳
泥土能听见最细腻的心跳
泥土还能将最弱小的梦想抱在怀里
赋予它慢慢成长的能耐,和品性
春天像有洁癖的母亲
一遍一遍地清洗着蒙尘的大地
直到一颗颗石头都打开昏睡的眼睛
我将躁动的心脏使劲地按回去
像往泥土深处埋下一颗圆乎乎的土豆……
龟 山
“鸡母珠”像一粒粒小小的火种
隐身于茂密的枝叶间,或者从高处跳下
潜伏在春雨刚刚浇过的草地里
相思树沿着低缓的山坡一直爬上山顶
废弃的广播站旁,土地神庙香火缭绕……
阳光是一位真正的浪漫主义者
早晨他从东边的小路上山时
是一块一块的阳光
黄昏时却化作一群惊鸟
从西边的荔枝林里“泼喇喇”地飞走……
很多年后,我在距此三公里的侨兴街
一幢住宅楼六楼我的住所,往外望——
我发现龟山一点都不像一座山
只不过是奔跑的土地激动时
耸了耸肩而已
梦回东山
我厌倦了这虚伪的生活,我想
回到东山村去
在小时候玩“过家家”的地方造一间房子
我曾经藏在那里,所有的人都找不着我
我还想躲回去,像一只冬眠的刺猬
抱紧浑身的尖刺,做一场温柔无边的美
梦……
我还想挖一条蚯蚓做钓饵
夏天的池塘底下有一尾活蹦乱跳的童年
妈妈。我不必掘开层层的语词四处寻找
一眼就能看见你到井边汲水、浇菜
再用剩下的清凉的井水洗脚……
我为什么时常从刺里惊醒
因为一颗星光般晶莹的水珠溅落在我的
心上
用一只大口袋把东山村装起来
用一只大口袋把东山村装起来
一只粗布裁成的,麻线缝制的大口袋
趁我低头向一株豆苗默默注视的时候
连我也一起装走……
多么好!我和我的东山村就像
一对孪生的小兔子,挤在口袋大的温暖里
有点怕,又抑制不住地兴奋
在口袋大的昏暗里
我们头挨着头,身子挨着身子
亲密无间地享受这短暂的眩晕……
好像夏天已经开始
好像夏天已经开始,有几个女孩子
迫不及待地换上超短裙和露脐衫
白昼迟迟不肯退场,阳光抓着低垂的树叶
像一个落水的人,眼里多出十倍的真诚
灰尘沿街飞跑,它必须赶在夜晚的前头
为自己找到一只没有人坐的座椅……
路灯提早打开——
卖刨冰的中年夫妻摆好摊位:
每四只小凳子就围绕着一只小桌子
仿佛一家四口人在日常生活里的姿势
风事先已经谋划好了,它先去亲吻孩子
的额头
然后在一位老人袒露的肚皮上打个滚
倏地钻入一朵盛开的石榴花里……
一本书的封面悄悄地掀开。一个词接着
一个词
争先恐后地幻想做这个夏天的灵魂……
旷野(七首)
■ 刘德吾
大水中的一棵树
大水轰响。大水用尽力气推动树
一棵树,落叶和断枝朝一个方向飞奔
大水暴涨,每上涨一寸
树的痛苦就增加一寸,但树不会恐慌
树用尽力气抓住大地不放
即使只有一棵
即使风的声音不断加进来,大水朝一个
方向
驱动野兽。大水对树以牙还牙
树落光了叶子还是树
没有枝条还是一棵树,别说大水
就是树,对树也毫无办法
除非树对大水犹豫了一下
除非树自己对自己犹豫了一下
城市事件
众鸟扑来,犹如焦急的箭
从四面八方扑来
嘭!嘭!血琳淋的声音响个不停
水泥和钢铁的城市大惊失色
细看,确实是鸟的头颅
一颗颗击碎在广告牌上
广告牌上画的是一棵树
树枝树叶背后,隐约有巢
已经被鸟血染红
树
向往高处的树,一日紧接一日
朝高处走动
它们以为,高处
就是再向上走完一段路
再向上走完一段路
还不是高处
再向上走完一段路
还不是高处
确实,只要是树
总是一日比一日更加迷茫
就有一些树, 自己管不住自己
趁没人注意悄悄溜入天空
化作一只只鸟,朝高处飞
不要告诉我
不要告诉我这一切
不要告诉昨夜狂风刮折了多少草梗
水底的游鱼被一根根线提出水面
我们幸福的生活依旧密布鱼香
不要告诉正在行走的大桥突然断开
死神往大江拉一个孩子
千年沉石都想浮上水面喊一声:注意
你不要告诉我,不要告诉
那个四肢发达的人把坏想法搬进别人的
口袋
你却把声音强忍在口腔里
一群流氓觊觎少女的清白,你攥紧了拳头
发现力量对比悬殊悄悄退入黑夜
不要告诉我这一切,亲爱的
不要告诉太阳升起的时候
你在路旁树上快刀削平了陌生的名字
小心刻上了我的名字
不要告诉我你一眼瞥见皱纹网住了当年
情敌的脸,你的内心异乎寻常的激奋
不要,真的不要告诉我
假如一块巨大的石头从山坡滚落
马上就要砸碎我和陌生人的头颅,而命运
允许一个人死里逃生……你越说越激动
亲爱的你对,你说得很对
才令我——寒气爬上了脊骨!
三 月
我还不好意思冲着天边的云彩喊表姐
但我已经赤脚踩进油菜花地
膛水,蹬得胆小的秧鸡扑棱棱起飞
迟疑的太阳帽是风中的树冠
一开始它们就像酒杯朝一个方向倾斜
再次想到渡船时,我已经见不得河水
重新做一个倾听的人我承认
那是快活的荷叶一直在唱歌
就算是唱给我吧,一直唱到天空低下来
纸
纸夹在纸中
像我,夹在人群
一再想大叫几声
夜像墨水的黑堆在我心上
我选择这时候注视纸,错了吗
而纸依旧平静想不起叫喊
尽管火焰也是纸的嘴巴
不累的感觉可以让纸拦腰折断
我高举碎片,想替纸喊出声。想着
就恐惧。所有的纸屑
自己管自己哗哗作响
我骨头里的劳累和厌倦
也跟着哗哗作响
窒息前一刻我抓住纸的一角
一寸一寸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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