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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双孝祠借坐的有好几家,中间就有一位华阳县刑名师爷姓许的,把顶好的地方荷舫占住了,包的也是正兴园的席。
郝达三一家人到了幽篁里旁边的楼上。洗脸吃茶吃烟完毕,将吴嫂留下,才一家人带着高升,走出双孝祠,循着大路,先到二仙庵来。
二仙庵的山门三道,全是卖木制小玩意,小木鱼,小磨子,小莫奈何等。都是小孩子最喜欢的东西。二小姐当下便站住了,大小姐与姨太太也各买了一具红漆有锁的木匣,交与高升拿着。
又进去看了几个摊子的玉器,都不好。只在张公道摊子跟前,买了两把竹篦,和几根挑头针。走上吕祖大殿,女的烧了香,老爷作了个揖,三老爷则恭恭敬敬行了个三跪九叩首的大礼,因为他是有意学道的未来弟子。
看过了吕纯阳韩湘子跨鹤并飞的亭子,逛到顶里,便在方丈内坐了一回。当家道士进城去了,由支客道士陪着,奉出油炸锅巴来,谈了些要去请一部《道藏辑要》放在藏经楼的话。年轻人对于这些,都没好大兴会,连连催着出来,到花园里走了一遭。然后才随着游人,走过青羊宫来。
这一面,毕竟热闹些。太太与年轻人本不要看农具的,因为不懂用处,也不晓得名字。但郝达三必要带着大家去看,说是要使众人知道一点儿稼穑之艰难,不要以为饭是容易吃的。
走到八卦亭卖竹器的地方,就流连了好久。细工竹器买了些,又买了两张竹椅,是二小姐要的。东西买得不少,便叫高升先拿到双孝祠去。
女的同年轻人正在摸铜羊时,郝达三忽瞥见有三个少年,头上都打的围辫,梳的松三把,穿得花花绿绿的一身,满脸流痞气。有一个还将搭发辫的绿绦,从背后拉来,在手指上甩着圈子。都一步不离的,就在他女儿身边挤。大小姐伸手摸铜羊时,有一个穿枣红领架的,也挨着她的肩头伸过手来。留心看大小姐等,仍然有说有笑,毫不觉得。郝达三已经不高兴了,催着大家快走,一面横着眼睛把那三个 了一眼。
走到降生台下,大少爷已牵着二小姐上去了。大小姐也要上去,太太说是太高,怕她头晕,姨太太也不上去。大家正在议论时,那三个人好象是有意的,便从太太与大小姐之间,横着身子挤了过去。那个穿枣红领架的,还拿肩头把大小姐一撞,大小姐本能的向后一退,听见那人口头低低念道:“好一朵鲜花,真香呀!”大小姐登时满脸通红,太太生了大气,便开口骂道:“你这些婊子养的!走路不带眼睛吗?”
那三个已走上了石阶,有一个便转身说道:“出门游逛,是要受点挤的哩!你怕挤,就莫出来!”
郝达三本想不多事的,但不能不开口了,只好瞪着眼睛,摆出派头来吼道:“混帐东西!你要怎么样?”
三个都站住了,一个把眉毛撑起,冲着郝达三道:“咦!开口就骂人,谁怕你打官腔?告诉你,怕你的不来惹你了!”
第二个道:“去问他,他是个啥子东西?老子们摸了他啥子?他敢动辄骂人!”
大少爷站在土台上面,不敢下来,二小姐已骇哭了,死死的撩着哥哥,叫走,三老爷是只会慢条细理谈论,只会教训下人,不会吵架的。只靠太太姨太太两张嘴抵住空吵。大老爷气得只是大喊:“反了,反了!没有王法了!……高升!……高升!……”大小姐骇得面无人色,抓住三叔,只是打战。看热闹的便围了一大堆。
三个人并且都扑上前来。一个指着太太道:“你这婆娘,少要在人跟前绷架子!你的底细,怕老子们不晓得吗?柿子园的滥货,老子耍够了的!”
那穿枣红领架的吼道:“同那婆娘说啥子?把这嫩货带去烧烟去!”公然向大小姐身上动起手来。大小姐连连向三叔背后躲,大老爷挺身向前,被第三个一把将领口封住,简直没法解开。看热闹的人好生高兴,全笑了起来。
穿枣红领架的更是得意,挽起衣袖,正待扑向三老爷的身后。大小姐也预备着要哭喊了。局势忽然出人意外的转变过来。
因为那穿枣红领架的少年肩的头上,忽着人重重一拍,同时一片很粗鲁的声音,沉着的喊道:“朋友,这地方不是找开心的罢?”
三个人都车过身去,只见齐扑扑站了三个汉子,与他们正对着。两个是高头阔膀,一脸粗相,腰带中间凸起一条,似乎带有家伙的样子。
“咦!弟兄,没要抓屎糊脸,我们河水不犯井水!”这就是指着郝太太喊滥货的那个人说的话,声调已经很和蔼了。
一个矮身材的汉子道:“不行,莫放黄腔!大路不平旁人铲,识相的各自收刀捡挂,走你的清秋大路,不然,拿话来说!”
那个抓郝达三领口的少年插嘴说道:“这样说吗,有让手没有?”
两个高汉子便猛的向后一退,一齐把腰躬着,瞪起两眼道:“没让手!……把家伙亮出来!”两个的手都抄在腰间去了。
穿枣红领架的忙赔笑道:“动不得手!他是黄的!”
三个汉子都大笑起来道:“我看你们都是黄的!不要装吂吃相,陪老子们烧烟去,有好东西你们吃!”
三个都变了色道:“我们不是吃相饭的,哥子,……”
穿枣红领架的左边脸上早着了一耳光,忙把打烧的脸捧在手上。
那一个高身材的汉子还扬着手掌吼道:“谁同你称哥道弟的,连干爹爹都不会喊了!”
这出戏似乎比刚才一出还演得有劲,看热闹的竟不断的在哈哈大笑。一直演到三个少年全跪下讨饶,三个汉子还口口声声要叫三个把裤子脱了,当场露相。
末后,一个妇人从人丛中挤出,向一个高汉子说道:“算了罢!
张哥,给他们一个知道就是了!”她又一直走在三个少年身边,逐一的呸了一口道:“你们这般痞子,也真该死!只要是女的,稍为长得顺眼一点,一出来,就吃死了你们的亏!难道你们家里都没有姐儿妹子吗?今天不是碰见老娘,你几个还了得!”
张占魁向罗歪嘴道:“也罢,听嫂子一句话!……”接着把脚一踢道:“滚回窝里去藏着好了!还有屁股见人?”
这场戏才算完全演完,大家散开,都在批评末后出头的这妇人真了得!而蔡大嫂确也得意,第一,是任你官家小姐,平日架子再大,一旦被痞子臊起皮来,依然没办法,只好受欺负;第二,罗歪嘴等人,原本事不干己,便不出头的,然而经自己一提调,竟自连命都不要了。
人散了,罗歪嘴他们要找那伙被窘的人时,一个都不见。他们都诧异道:“这家人真有趣哩!别人替他们解了围,谢都不道一个便溜了!”
蔡大嫂抿嘴笑道:“是我趁你们出头时,就把他们喊走了的,免得那小姐跟你们道谢时,你看了难过。”
罗歪嘴大笑道:“这无味的寡醋,真吃得莫明其妙啊!”
他们才逍逍遥遥的游逛出来,蔡大嫂在卖简州木板画的地方,买了一张打洋伞的时妆翘脚美人画,又买了一张挖苦大脚的乡姑娘修脚的讽刺画,然后转到二仙庵。向百花潭去时,本打算顺路往双孝祠一游的,因见门口人夫轿马一大堆,知道坐起都借出了,不便进去。
郝达三一家人都坐在楼上呕气懊悔,独二小姐一个人在栏杆边看路上行人,忽然跑进来道:“爹爹!那个喊我们快走的女人,正同着那三个男的从墙外走过去!”
大小姐猛的站起来道:“请他们上来!”
太太也说:“对的,对的,就喊又三去请!”
老爷沉吟一下,忙伸手拦住道:“不!”
太太很诧异道:“ 个不呢?难道连个谢都不跟人家道一个吗?”
老爷把头两摇道:“跟那种人道谢,把我们的面子放在那里?你难道还没有看清楚那是些啥子人?”
大小姐红着脸争道:“管人家是啥子人,总是我们的恩人呀!”
她爹爹冷笑一声道:“说你聪明,这又糊涂了。把那般人喊进来,一个双孝祠的人,岂不都晓得了?传将开去,那才笑话哩!说起来,郝大小姐在青羊宫着人如何如何的调戏,你们不说了,我有脸见人吗?我再三嘱咐你们回来之后,绝口不要提说一字,就是怕传开了。如今反把那般人喊进来,你们想想看。”
太太才恍然大悟,同三老爷一齐点了点头道:“那倒是哟!那般人并不晓得我们姓甚名谁,是做啥的,任凭他们去说,谁晓得就是我们。一喊进来,就不能不说清楚了,那种人的口,封得住的吗?”
郝达三掌着烟枪,大点其头道:“不是吗?你们也想到这一层了。但你们还未想到,他们尚可借此题目,大肆敲磕,那才是终身大患哩!所以古人说得好,大德不报,即是此理。”
这道理对极了。恰恰厨子托高升来请示,几时开席。大家不高兴再在这里,便吩咐立刻开。
本打算一醉而归的,但仅仅烫了一银壶花雕,还未吃完。
他们走时,荷舫里许师爷处才开点心。当他们刚刚走过,上下男女人等全都翘着头,盯住大小姐的背影,悄悄的互问道:“就是她吗?……就是她吗?……”
十
当郝达三一家人到青羊宫去后,李嫂也走了,春兰把上房各间房门全关好了,便同春秀一道,走到轿厅上。恰恰高贵从门房进来,便怪笑着飞奔到春兰身边,将她的手一把抓住道:“我的人,今天又是我们的好日子了!”
春兰忙把手挣脱,拿嘴向春秀一指:“你没上街吗?……胡老师走了没有?……”
高贵大不高兴的把春秀看着道:“这鬼女子,真讨厌!叫她在厨房里去!”
春秀居然开了口了,她撅起小嘴道:“大高二爷,你为啥见了人家,总是开口就骂,人家又没有惹你?”
春兰眯着眼睛笑道:“你没看她小,小人还是有小心哩!”
高贵更是秋风黑脸的把春秀 着,口里却向春兰在说:“今天,你安心同着这鬼女子就这样混下去吗?”
她偏着脸笑道:“难逢难遇,得一天空,不这样混下的去,还叫我做事吗?”
“你安心装疯?”
“不啦!”她仍是萧萧闲闲的笑着:“我为啥装疯?”
高贵才象疯了哩!把春兰膀子紧紧握住,连朝耳门里推道:“好人,不要作难我了!我们去看看三老爷的房间收拾好了没有?”
她只管坚拒着不肯走,但仍是那样偏着头,抿着嘴,瞟着眼的笑道:“莫乱说!三老爷的房间,我刚才看了来。……哎呀!你疯了吗?人家今天……”
她似乎没有高贵的气力大,竟被拉进了耳房。春秀跟了去,被高贵吐了一脸的口水,还骂了几句:“滚你妈的!别处不好去碰鬼吗?安心来听你妈的水响!”不等春兰转身,碰一声,就把一道双扇门关上了。
春秀也生了气道:“那个爱跟你走!”于是转身走到二门,从门缝中间向外面一看,大门上并没有人,远远的看见街上有几个人过往,又一乘三个人抬的拱竿大轿,跟了两个跟班,飞跑过去。
她忽然想着:这不好逃跑吗?但一下又想到吴大娘她们说的话。只是乡坝里的旧影,和父亲的慈爱,太勾引她了。她遂轻轻的将侧门拉开,侧着身挤将出去,半跑半走的冲出大门。好长的街!家家铺面上都有人!街上来往的人并不多,她不晓得该走那一头,先向左手望了望,又向右手望了望,忽见有三个人的背影,渐走渐远,一个男的,活象她的爹爹。她眼睛都花了,正要作势飞跑去时,忽觉脑顶上着人一拍,五寸来长的发辫,已经在人手上抓住。回头一看,原来是看门的张大爷。
张大爷翘起胡子,发出带疾的声音吆喝道:“你要做啥?你这小东西,你安心鸩我的冤枉吗?幸亏我心血来潮,没有睡着!”
她骇着了,还想把发辫拉开,赶快跑走的,试了试,不但没成功,还着了几个爆栗子,发根拉得生疼的,着拉进轿厅,到大院坝中。
张大爷一路呛咳,一路痰呵呵的喊道:“春兰大姐!春兰大姐!
好半会,春兰才从老爷书房里跑出来。也象是骇着了,满脸通红,慌慌张张的,一面理衣裳,一面摸头发。
张大爷喘道:“你们真不当心,只图好耍!这小东西差一点没跑掉,不亏我从板壁缝中看见。……”
春兰好象放了心了,呸了张大爷一口道:“惊惊张张的,把我骇得!……我心头这阵还在跳哩!……老鬼,真是老昏了!”
高贵也从轿厅侧门外转了进来道:“张大爷,你只把她抓住,等我出来了,交跟我不好吗?”
张大爷把手放开,呛咳了几声,才鼓起眼睛道:“我不该打岔你们!那么,等她跑!……看主人家回来,你们 个交代!……”
高贵忙笑着,给他捶着背道:“莫生气,莫生气,你老人家越老越不化气!……”
春兰便气吽吽的将春秀抓过去,劈脸就是几耳光道:“害人精!打不死的!你还敢做这些害人的事哩!……”一直把她抓到她们的睡房里,又是一顿打骂,才坐在一张椅子上道:“鬼女子,我就坐着守你,你该不害人了?”
高贵走了进来,在她耳朵边嘁嘁喳喳说了一会,她脸色才转了过来,向春秀道:“我若果告诉了太太,看你活得成不?要命哩,好好生生的,不准动,太太回来,我就不说!”跟着又给她把眼泪揩干,把发辫给她梳过,叫她就坐在房里,不要出去。然后才同高贵走了,把房门拉来倒扣着。
春秀现在才想到,看见的背影,不晓得是不是她爹爹,但是象得很。若果喊几声呢?
招弟真错了!她所看见的背影,便是她爹爹顾天成。他今天是同钟幺嫂进城,往曾家去道劳致谢,并商量奉教的。同路还有阿三,担了一挑礼物。
顾天成由曾家出来时,很是高兴,大原因就是曾师母已答应引他入教,并说待他入教之后,稍为做点事情,就好请洋人到衙门去为他报仇了。一个人并不牺牲甚么,而居然可以报仇,这是何等可喜的事!
他叫阿三送钟幺嫂回去,自己便到大墙后街幺伯家来。一进门,就令他大吃一惊,只见二兄弟天相穿了一身孝服,哭丧着脸走出来,一见他,就爬在地上,磕了个头;起来时,眼泪汪汪的一句话说不出。
他忙问:“是那个的丧事?”
幺伯同幺伯娘都出来了,更令他诧异了。又见堂屋正中,张起一幅素幔,桌上供着一具红绫灵位,香炉蜡台而外,还摆了一桌子的香花五供,点心五供,又一只大瓷瓶,插了一瓶花。
他张着两眼,把幺伯等人相着。幺伯只是叹气,幺伯娘把眼睛揉了两揉道:“三哥,我们真是六亲同运呀!你看,去年你的三嫂死,今年我们的二媳妇死。……”
“是二弟妇吗?”他起初以为必是那一位老丧哩!又一转想:“这或者是官场礼节,才是小丧摆在堂屋正中,丈夫穿着重孝,见人就磕头,同死了父母一样。”他虽没有许多世故,但也略略知道乡党规矩,临丧时应该如何的感叹,如何的殷勤询问死前死后的情节,以及殓衣几件,是甚么料子,甚么颜色,棺木是甚么材料,四整吗,二整吗?并且在相当时间,还应说几句不由衷的安慰话。他是死过老婆的,这礼节相当的熟悉。
一会之后,他才知道二弟妇果是难产死的,就是阿三进城的第二天。令幺伯家顶伤心的是产妇死了,将死胎取下,乃是一个男胎。
幺伯叙说至此,又不由长长叹息一声道:“老三!是我们五房的不幸,也是你三房的不幸!好好一个男娃子,原是许了过继跟你承主的,你看,……”
幺伯娘接着说钱家是如何的好,媳妇死了,亲家母走来,只怪她女儿命不好,没有说半句婆家的错;亲家翁走来,还劝说是小丧,不要过于铺排,礼节上下去得就够了。她把手一拍说:“三哥,你看,人家这样说,我们 个不加倍办好些哩!三哥,你该记得呀?大三房的五嫂,不也是难产死的吗?娘家人硬要说是婆家虐待死的,打丧火,打官司,直闹了几年,把大三房闹到卖田卖房。虽不说家家都象大五嫂的娘家,可是象钱家这样知书识礼的,也真少呀。到底是做官的不同。所以二媳妇一死,我就说,以后跟老二续娶时,一定要选官场。”
老二站在旁边,把他妈看了一眼道:“妈又这样说,我赌了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