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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晓狠狠地拿毛巾抹了一把脸,直到镜子里的男人脸上那一块红泛成一片红,才拿着牙刷毛巾重重地关上卫生间的门。他在厨房里随便找了个袋子,把最后该带走的东西一股脑儿地都塞在袋子里。他再也没有耐心细细整理了,他觉得这房子的空气越来越悲伤,莫名的悲伤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该马上搬去租来的地方,他怕再待下去会窒息,他知道这里的每立方米空气里氧的含量已经慢慢在减少,只有伤感在增加,以吞噬的姿态张牙舞爪地不断扩大。
房间的钥匙,王晓想了一下,还是决定先带走,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想起有什么东西没带的时候方便回来拿。临出门的时候,王晓想了想,又走到圣婴房间里,找到纸和笔,趴在桌子上给圣婴留了个条子。他不知道圣婴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但他觉得自己不该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走掉,他体会过那种找不到人的焦急和坐立难安,他不希望圣婴和他一样。
圣婴,你看到这留言的时候,我已经搬走了。我自己租了一套房子,我想这样会比较方便,也比较合适。这里的钥匙我暂时带走,你回来后打手机告诉我一声,我会送回来给你。
王晓原本还想写些“把我忘了好好过自己的生活”之类的话,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不说那样的话,忘不忘是圣婴自己的事情,他有什么权利要圣婴把他忘记?他有什么立场说好听的话要圣婴好好过自己的生活?他如果还有点儿傻味,他该找个洞把自己埋起来。就算他不犯傻,他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写下那样招人眼泪的煽情话语。虽然那是他的真心话,但不是所有真心的话都能随心所欲地说出来的。只有傻子才那样,而王晓已经不在此之列了,所以他斟酌再三,最后只是重重地写下几个字“答应我,要让自己平安快乐”。后来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妥,王晓是圣婴的谁,她为什么要答应他?他有什么权利要圣婴答应他什么?最后,王晓只好把前面几个字涂掉,改成“祝你平安快乐”,这样的语气虽然听起来客套,但王晓知道他写这话的时候无比真诚,真诚得几乎又忍不住鼻子发酸。平安和快乐是人最珍贵最需要却也最难求的,可他知道圣婴值得这两样,她该一辈子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
留言的最后,王晓没有署名,只是草草地写了日期,然后小心地把纸条压在圣婴的梳妆台上就走了。
虽说要带走的东西不多,但还是很沉,就像他此刻的心情。关上铁门的那一刻,王晓没有回头,他咬牙告诉自己,是男人这个时候就不该回头。他就这样一个人背着一个包,提着一个行李箱一步步地走着,孤单却十分坚定。没有人为他送行,只有行李箱不时地磨蹭着那有点儿老旧的楼梯表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压抑且沉闷。想来在这个暧昧而冷漠的城市里,他所认识的也只有圣婴而已,他的去留除了于他自己之外,或许只有于她有意义吧。可就连这个城市里唯一在乎他去留的人这个时候也不知在哪儿,他并不需要她来送他,他只是想知道她还和他在同一个城市里,呼吸着质量相差无几的空气,可即便连这样的心愿都无法实现。想到这里,一股莫名的悲壮让王晓挺直了腰杆,在这个城市,他已经孤单贫穷得只剩自己。虽然他也一个人在外面待了好几年,可这种悲壮的感觉却是第一次有。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把自己那少得有点儿可怜的行李和孤单的人载到租的那地方,车缓慢地驶出小区的时候,他不自觉地抱紧了自己来上海时带的那个包,有种男人的责任感在他心里压着,沉沉的,让他呼吸有些不顺。真的到了该为自己的未来好好打算的时候了,要多赚钱,要考虑早日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家……王晓觉得自己某些地方变了,变俗了,却不是什么坏事。原本身上那有点儿犯傻的孩子气似乎已经不见了,他终于是个成年男人了,而这个让他长大的女人却是他选择离开的圣婴。
或许有些人原本就是为了分离才会相遇,正如自己和圣婴。不管怎样,王晓还是该感谢冥冥中那双大手,或许遇到圣婴就是为了让他这个晚熟的傻瓜真正长大,可对于圣婴来说,这种以分离为理由的相遇是否也有意义?王晓不知道,不过他还是自私地希望这样的相遇于双方都是有意义的。忘了是谁说过,不管结果如何,过程本身便是一种美丽,这是大部分傻瓜都相信的话。
第四部分第43节 情感的转变
转眼间,王晓搬出来住已经有半年多了。那些爱得刻骨痛得铭心的故事早已慢慢淡去,淡成了一个仅仅是与青春和爱情有关的伤感传说。王晓终于知道为什么上帝老儿吃饱没事就喜欢折腾人,因为这个世界只有人是最坚韧最具潜能的。作为物竞生存最后的胜利者,人对环境的适应能力之强远超乎其自身所能想到的。
王晓还记得刚从圣婴家搬出来的那阵儿,他像丢了魂一般,虽然他每天极力让自己看上去和原来一样,可事实上他半夜经常睡不安稳,早上起不来,晚上回来一个人发呆,甚至有时候和吴琪通电话的时候都发呆。那个时候,王晓终于明白为什么两个人不管是否相爱,分开后都会难过,其实难过的有时并不仅是离开那个人,更多的或许是要离戒掉那些与她有关的习惯。对于王晓来说,他不知这两者何者比重更大。
这半年多来,王晓最该感谢的是时间。时间是一个诚实的厉害角色,它从不说谎,它不管你有多痴情多伟大,它只管揭穿一切谎言和伪装。这说来有些残忍,多少痴男怨女经历的那些信誓旦旦,以为会是刻骨铭心、至死不渝的爱情,在时间面前一一被打回原形。
王晓早已不再去想这个世界是否有种感觉叫刻骨铭心,他也不再去想自己到底是聪明还是犯傻这样的问题,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开始慢慢地习惯像个都市白领般过着小资而冷漠的生活。他开始关心自己的工作和薪水,他开始关心存款和保险,这半年里,他从一个小小的程序员升职做了项目经理。过一阵子,公司准备在厦门开一家分公司,总经理刚找他谈过话,想委以重任让他去厦门分公司主持工作,当然了,待遇自然也是提高了不少。
对于这样的机会,王晓自然是觉得不错。上海虽好,可毕竟不是自己最后的家,吴琪在省电信,不怎么可能来上海工作,而父母又在厦门买了房子,要能回厦门不管对自己和吴琪的未来或是对双亲来说,都是最合适的选择。
那天晚上,王晓打电话给吴琪说这事的时候,吴琪也很高兴,她甚至开始计划起要去通过关系办理省内调动。听着她像个小女人一般幸福地憧憬着他们的未来,王晓心里有股暖暖的感动。这半年来吴琪变了许多,他知道她一直努力地扮演着女朋友的角色,几乎每天一次的通话,大小节日的礼物……她知道他不喜欢逛街买衣服,就帮他买了衣服甚至内衣内裤,从福州寄特快过来;他感冒的时候,吴琪托来出差的同事带药带他喜欢吃的家乡特产;他父亲生日的时候,吴琪特地回去买了蛋糕为父亲庆祝……从一个男人对女朋友的要求来说,吴琪实在是没什么可挑剔的。她一直是很明于世故的人,或许只要她愿意,她就能把什么事情都做得很好,就连轻易不夸人的妈妈都夸王晓眼光好,说是娶这样的女孩做老婆,今后一定能把里里外外都打理得很好。家人的认可让王晓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可他心里并没有特别的高兴,他说不上来吴琪有哪里不好,可总觉得两个人相处还少了点儿什么,至于少的到底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和吴琪通过电话的第二天,王晓一上班就去找总经理递交了申请,这是经理昨天说的例行程序,如果王晓愿意去厦门分公司主持工作只要递交申请就可以。看着总经理接到申请时期许的笑容,王晓知道去厦门这事算是定了。可这原本该让他高兴的事情,现在他却觉得没什么感觉,似乎这只是一项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工作调动。
待在上海的日子对王晓来说已经可以用天来计算,公司里的同事还有下属纷纷私下请他喝酒,为他送别。他在公司的人缘不错,虽然没交到什么真的朋友,不过酒肉朋友还是不少。
那天晚上,他正和一堆人在酒吧里喝酒的时候,手机响了。他有点儿烦,这几天吴琪每天这个时候都给他打电话,要他回去别喝多,搞得大家都知道他有个特别爱管他的女朋友。今天他下班前才特意发短消息告诉吴琪今晚要和同事出去,回去再给她打电话,可她怎么又打过来了,还没结婚就这样,管得真多。王晓喝得有些多,看也没看号码就摁下接听键对着手机嚷着:“我不是和你说过,今晚和朋友在外面,回去再给你打吗?”
电话里一阵沉默,在喧嚣的酒吧里这样的沉默让王晓觉得有些奇怪,今晚吴琪怎么了?难道生气了?可能自己刚才语气太冲,把她惹生气了,吴琪什么都好,就是心眼有点儿小。王晓想着就打起花腔,反正先赔不是总没错。
“好啦,别生气了,我刚才态度不好,我错了,我认罚,回厦门一定让你好好罚我,看是要跪洗衣板还是跪键盘都成,好不好?”
王晓压低声音哄着吴琪,可吴琪还是闷声不吭,王晓不禁有点儿火了,就算自己刚才大声了一点儿,可现在也像个孙子般赔了半天的不是了,那女人至于还生气吗?这么多同事在,要是哄太久,那脸都丢光了,大家还不得笑我“妻管严”?
“你别老不说话啊,再不说我先挂了,还有同事在等我,我们回去再说。”
“王晓,是我,让你失望了,我是圣婴。”正当王晓准备挂掉电话的时候,话筒里传来圣婴幽幽的声音。王晓一下子愣在那里,浑身无力,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周围世界一下子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圣婴那透着几分忧郁的声音。
上帝总是爱开玩笑,人总是在最渴望相遇的时候一再错过,却在习惯错过之后不期然地相遇。这样的安排实在让王晓怀疑起他在来到这个世界前是不是得罪了这个爱记恨的老头儿,要不他为什么这么喜欢折磨自己。可爱折磨的如果只有自己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扯上圣婴,甚至还有吴琪。
王晓甩了甩头,深深地吸了口气,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或许他的语言能力和思考能力都已经暂时被剥夺了,而这个无辜的剥夺者正在话筒的那一边等着他回答。
他随手抄起吧台上的一杯酒,一口倒入嘴里,那微苦的感觉从喉咙火辣辣地烧到胃里,很难受,可他却必须感谢这杯不知名的酒,是它使他终于恢复了语言能力,他终于能慢慢从牙缝里挤出几个蹩脚的字眼。
“不,你还好吗?”这几个沙哑的字眼一出口,王晓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不”什么?什么“你还好吗”?这么末流的台词怎么会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她是圣婴啊?你忘了吗?你原来有很多话要和她说的,即使有些原来想说的话现在不能说了,有些话可以说,但你现在确实已经忘了,可就算这样,你也不该这么贫乏地吐出这么一句话啊?你知道你有多久没有见过她吗?整整8个月啊,这比你们在一起的时间还多,可你看看你现在说的这话……
“我还好。”圣婴顿了顿,见王晓没有回答,又接了句:“从厦门回来后,又出了一趟国,在国外待了大半年才刚回来。”
“你去过厦门?还出国?什么时候?你为什么都不告诉我?我记得我们分开的时候似乎没有吵架,你就自己一声不吭地走了。”王晓来不及消化圣婴的话,那短短的话语里包含着太多让他震惊不已的消息了,去年冬天的那些和圣婴有关的记忆又鲜活了起来。
他忽然有些气愤,莫名其妙地生起气来,或许是圣婴那平静的语气激怒了他,他想起了去年圣婴不告而别的那一个月里他每天是怎么找她的,是怎么过来的,她不告诉他她去哪里了,她连要出国那么久都不告诉他,他王晓在她心里算什么?这种愤懑在王晓心里急速膨胀着,以至于他忘了他早已是别人的男朋友,他忘了他早已决定离开圣婴了。他忘了。所以他像个受了委屈的老公在追问着离家出走刚回来的妻子,可他们早已离婚了,早已不在一起了,可他忘了,或许等他冷静下来他会发现自己的可笑与可悲,可那都是冷静下来后的事情,他现在只想知道答案,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情圣婴不告诉他?
“这话要说起来就长了,我想你也不一定非要知道,还有人等着你给她打电话,我打电话只是告诉你一声我回来了,什么时候方便约个时间,麻烦你把我的钥匙给我。”圣婴不知道王晓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反应,对于他的反应她不知该悲伤还是欢喜,她觉得自己或许已经麻木了,眼眶里流出透明的液体,可心里却是死水一般的平静。所有的感觉在一开始听到他把自己当作另外一个女人的时候已经冰冻麻木了,麻木到可以对他的激动和惊讶熟视无睹,麻木到终于可以客套地和他说话。虽然她一直知道王晓可能是把她当作另一个女人的替代品,可她还是喜欢欺骗自己,其实那只是王晓没有发现自己其实也是有点儿爱她的借口,只是他没发现。可刚才王晓那带着酒气的嘟囔彻底地把她从梦里鞭打着拖回现实来,她觉得自己就像个掩耳盗铃的傻瓜,被人抓了个正着。她不知道为什么王晓对她那么生气,她不愿把这种生气看成是王晓对她的在乎,那顶多只能看成是男人的权威受到挑战的反应罢了。她已经忘了自己打这个电话是想和他说什么,只好随口说了那最不重要的一件事情——拿钥匙。
其实这把钥匙当时放在他手心里的时候,她就没有想要收回过,至少没想过要这么快收回。她知道王晓有天会走,可当她一下飞机时差都还没倒过来就心急如焚地打车回家却没看到王晓的时候,她有种预感,他走了。桌子上厚厚的灰尘在说着他走了;冰箱边那横躺的插头在说他走了;沙发上的那自己走时没来得及合上的《瑞丽》在说他走了……不,不止它们,满屋的晦暗和寂寞都在不满地嘟囔着他走了。她来不及捂住饱受惊吓的耳朵冲进房里,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再也听不见满屋的叫嚣了,她变成了雕塑,手里握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他走了,他终于还是走了……
“为什么电话里不能说?”王晓一听圣婴这客套的语气,心情更加烦闷起来,一种不应景的冲动在体内迅速发芽成长,他想见到她,他想亲口听她告诉他答案,管它话有多长,他都要听,“要是电话里不能说,那我们可以找个地方说啊,正好可以还你钥匙。”
“现在吗?你现在有空吗?”圣婴忽然想起他说过要给那个女孩打电话,心里一疼,忍不住加了一句,“你不用给你女朋友打电话了吗?”
“你怎么那么多话,我让你过来你就过来。”王晓一听她又提起吴琪,终于发火了,不知为什么,他特别不喜欢听圣婴提起吴琪,就像他也不会喜欢听吴琪提起圣婴一样。
“半个小时后,我在天堂酒吧门口等你,就我们上次和沈凡一起的那家‘天堂’。记住,半个小时,不要让我等太久。”王晓又补了一句,然后气呼呼地合上了手机。
在等圣婴的那半个小时里,王晓一言不发,只是一个劲儿地喝着酒,同事都开玩笑地问他受了什么刺激,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世界上能刺激他的女人已经从吴琪变成了圣婴。
第四部分第44节 再一次见面
有一千种理由可以让圣婴不去见王晓,可她最后还是去了,准时在半个小时后站在“天堂”门口,因为她要来拿他的钥匙,是的,只是来拿回钥匙而已。圣婴拽紧了挎包的袋子,说服着自己。当王晓醉醺醺地从酒吧里出来的时候,看到就是这么一个场景。圣婴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有几缕被风调皮地吹起,她双手紧紧地拽着大挎包的袋子,似乎很紧张的样子。这样的画面似曾相识,王晓想了很久,终于想起那天和沈凡一起在这家酒吧喝酒的时候,圣婴也是穿着白裙子披着头发,那天晚上回去的时候,他们在巷子口接吻了。
“我来拿我的钥匙。”圣婴盯着这个无数次在梦中出现过的男人,明知他们已经不属于彼此,可她还是忍不住贪婪地盯着他,她有太久没有好好看过他了,她握紧拽着袋子的手,她怕它们一不小心会去触摸他的轮廓,可那已经是别人的了。她紧张地说出说服自己来见王晓的理由,她怕自己忘了。
“出国半年多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王晓仿佛没有听到圣婴的话一样,只是一步步地逼近圣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