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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世·重生] 空明传烽录 作者:公子易(历史)-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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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那少女下手倒有分寸,桓震颈中伤痕只是略略破皮,出了些微鲜血,倒不觉甚痛。经过这么一闹,两人也就无心再看甚么风土人情,当下跟路人打听了一家价格公道的客栈,沿途问讯,不多时便到了门前。

  那客栈叫做“银杏老店”,是因门口一棵百年银杏树而命名的。据说自有这树开始,便也就有了这店,店主人姓许,买卖很是公道,迎来接往又十分周到,因此常来北京的客商大都喜欢在他这里歇脚。

  桓震瞧了一眼招牌,回头对傅山道:“是这里……”他本想说“是这里了”,但一个“了”字还没出口,便觉后脑挨了一撞,撞得他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幸亏傅山百忙中一扶,这才站稳了。回头看时,正是无巧不成书,有缘千里来相会,那个险些撞他一跌的,居然便是方才那个“碰瓷”的少女。

  那少女站稳身子,指着台阶上一人骂道:“你这人好不尴尬!你爹尚且留我在此,你倒要来赶我!”那人鼻孔朝天,哼了一声,道:“我爹自是我爹,我自是我。手中无钱,就莫要住店,城隍庙,关帝庙,阎罗庙,哪里不能度宿?”那少女气道:“我几时说过不还你店帐了?”那人笑道:“那么便还啊!”伸手向身后一个帐房先生模样的要过算盘,哔哔剥剥地打了一阵,说道:“六十二日店钱饭钱,连老头儿的药费诊金,利上加利,总共三十两八钱银子。即刻现银付帐!”

  那少女将腰一挺,道:“我几时说不还了?只是……只是……”那人冷笑道:“只是须得再等几日,是也不是?”那少女道:“迟几日便又如何?”那人哈哈笑道:“不如何。只是却容不得你迟。”一挥手,一个伙计手中提了一个小小包袱走将出来,便把包袱向街上一丢,那少女大惊失色,连忙去接,但事起仓猝,哪里来得及?只听啪嚓一声脆响,那包袱跌在地下。那少女登时呆了,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一毫,两行眼泪直滚下来。那人哪里理他,招呼一声,进店去了。

  桓震心中很是不忍,走上前去,便要替她拾起包袱,哪料触手坚硬,竟像是一堆碎瓷。那少女突然喝道:“不用你!”伸足向桓震踢来。桓震毫无防备,被她踢了个正着(其实就是有防备也一样被踢个正着),忍着痛,将包袱捡了起来,放在那少女怀中,笑道:“拿好了。”便要招呼傅山进店。那少女忽道:“这家的儿子是个浑蛋,你们不要住。”桓震一怔,反问道:“你凭甚么不让我住?”那少女一跺脚,道:“爱住便住,哪个来管你!”回身便走。桓震呆了一呆,吩咐傅山先去开房拴马,自己却拔步追了上去。

  桓震尾在那红衣少女身后,居然并没给她发现。两人一个疾走,一个急追,三拐两拐,拐进一条胡同。那少女突然间站定脚步,回头望着桓震,诡诡异异地一笑,直笑得他心里发毛。他知道那少女已然发觉自己跟随,自然要上去打个招呼。张开了口还没说话,却听那少女一声唿哨,许多衣衫褴褛的小孩子一拥而出,也不知是从哪里钻出来的,个个伸开了手,向桓震扑将过来,扯衣服的扯衣服,脱靴子的脱靴子,不用片刻工夫,将桓震剥得浑身上下只剩一条贴身底裤,连系底裤的腰带也都抢了去。那少女要过桓震的衣衫,翻弄一番,嗤道:“一文钱都没有,也敢住那黑店!”桓震又惊又气,双手提住裤腰,叫道:“还我衣服来!”

  那少女回眸一笑,道:“这身衣服虽然破烂,倒也当得几十钱。”说着,又是一声唿哨,那群孩子如同来时一样,倏忽而去。那少女将桓震衣衫搭在肩头,回身便走,只留得他在那里大声喊叫。 

  
 卷一 顺流逆流 二十七回 忠良
 
  却说桓震双手提了裤子,眼睁睁地瞧着那少女不顾自己大喊,扬长而去,直是又好气,又好笑,又无奈,心想再叫下去,那少女也不会回头,说不定倒要招来一群看客,当下不敢再大声喊叫,闭紧嘴巴,低了脑袋,双手紧紧抓了裤腰,如同过街老鼠一般地走回了银杏老店去。路上自然有人侧目而视,他只装作没有看见,一张脸早已经羞得通红。

  回到银杏店,傅山瞧见他这等模样,忍不住捂着嘴巴,哧哧笑了起来。桓震又气又羞,怒道:“笑甚么!”他不说这句话还好,此言一出,傅山更是不可收拾,索性捧腹狂笑起来。桓震无可奈何,索性候得他笑得够了,这才瞪着他道:“三弟,你且给哥哥我寻一身衣服穿可好?”傅山一头笑,一头从包袱里取了衣服。桓震连忙套上,这才觉得自己像个人了。不由得心中暗叹,幸亏那一次触电只是让自己回到明朝,倘若是回到了史前时代,整日赤身露体,哪里还活得下去。

  他穿好衣服,这才将方才如何追踪那姑娘,如何被一群小乞丐剥去了衣服的事情与傅山讲了。傅山笑道:“早听人说京中有剥衣党,今日总算见识了。”桓震苦笑不答,心中却仍是想着那少女站在客栈门前呆呆流泪的模样,心中只觉她似乎也并非只是一个盗贼。

  傅山候得他休息片刻,两人便一同下楼去吃晚饭。这银杏老店原是楼上客栈、楼下酒店、后进民居的格局,因为经营诚实,老酒醇香,慕名来此的酒客却也着实不少。两人随意要了些馒头小菜,那伙计是方才见过了桓震赤裸上身,狼狈而逃的,此刻给他端上饭菜,仍是忍不住发笑。桓震一时间只想寻条地缝钻下去,没奈何,只得埋头大嚼起馒头来。傅山道:“下次再教小弟见着那女贼,管叫她插翅难飞。”桓震急忙吞下口中馒头,摆手道:“那又何必?”顿了一顿,又道:“咱们人地生疏,不可惹事。何况我瞧那女贼颇有武艺,你决然制她不住的。”说着忍不住想起那柄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小刀,伸手在颈中摸了一摸。傅山笑道:“杀人何必定要用刀?”桓震摇摇头,忽道:“青竹,你可有法子寻周老和雪心?”

  傅山想了一回,沉吟道:“那却不易。嗯,有了,且往京中的晋商会馆去打听一番看。”说着唤伙计过来,问他京中有几处晋商会馆,分别都在何处。那伙计摇头道:“这可不知道。须得问问我们主东。”桓震道:“那你主东却在何处?”那伙计苦笑道:“我家主东么?大约正在后进教训儿子呢。”

  原来方才硬要赶那红衣少女滚蛋的,便是这家银杏老店店主东许安的儿子许承。那许安为人很是忠厚,平日来往客人,在他店中若有个甚么三短两欠,一时手紧,他也从不计较店钱,甚至往往慷慨解囊相助。那些受他恩惠的客人,到得赚了银钱之后,也都回转来偿本付息,或者还有额外相赠,因此许安守着这间老店,日子却也过得甚是滋润。

  他有个儿子许承,却是在四十二岁上小妾所生,那小妾生产之后,便患了血崩之症,不久一命呜呼。许安心痛之余,更加将这一个老来子当作手中之宝,口中之珠,要天给天,要地给地,娇纵得无以复加。儿子渐渐长到二十几岁,整日便不学好,只是交接一些来路不正的朋友,老父屡加警诫,也只是充耳不闻。这一日许安外出访友,许承有个狐朋狗友要来店中借住,偏偏看上了那红衣少女所住的房间。许承叫人一查,见她已经两个月没付过房钱,只是自己老爹不忍,这才逗留至今,当下便喝令叫赶了出去。那少女死活不肯,他便叫人推出门外,连包袱一并丢了出去。

  许安回店之后,听说这桩事情,登时大怒,心想若给这不肖子这般折腾下去,这一间银杏老店的招牌,便要砸在他的手中,当下请了家法,喝令儿子到后进跪下,噼噼啪啪三五一十五地痛打起来。

  那伙计向来也十分看不惯小主人的作为,此刻见桓震一问,当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桓傅两人对望一眼,都觉既然人家正在处理家事,自己便不好过去搅扰,只得等他二人闹完了再说。岂知左等不来,右等也是不来,看看时候已经深夜,店中的酒客渐渐散去,只剩下桓震这一桌,与角落里的一桌两人。桓震等得很是不耐,叫过伙计来教他去瞧瞧。那伙计也觉事情不对,然而自己身为人家店堂里的雇工,却不能私入主人家宅,当下定要桓震同去做个干证。桓震是无可无不可,当下应了,顺口叫那角落一桌的客人,问他去是不去。那两个客人,一个年逾四十,一个却是弱冠少年。那四十余的瞧着弱冠少年,见他微微点头,这才站起身来,跟在那少年身后。

  桓震只道他是那少年家中的老仆,也不在意,要那伙计前导,一行五个人,直往许安住处而去。许安住在店后的一个跨院之中,走到院门前,那伙计第一个推门进去,突地张大了口,坐倒在地,伸出了手,抖抖嗦嗦地指着院里,好半天,方才大叫一声,望后便倒,竟是昏了过去。桓震心中但觉不妙,他本来跟在那伙计身后,此刻一抬腿,便迈过了那伙计身子,向院里看去。

  这一看之下,倒也吃了一惊,只是他早已见过比这血腥万倍的场面,区区一具死尸,确乎吓不倒他了。傅山也挤了进去,不觉“啊”地一声,原来那店主伏在地下,头部洇着一滩鲜血,似乎已经死了。傅山抢上前去,摸了摸他的脉搏,摇头道:“没救了。”

  桓震大奇,心想在自己家中,何以死得这般莫名其妙?想了一想,觉得还是报官为妙,当下要傅山设法弄醒那伙计,令他去寻地保。那少年见了这等情状,脸色略略发白,待得听桓震吩咐伙计请地保时,便要离去。那伙计只是不让,道是若放他走了,不免少一个干证;那少年哪里理他,一味只是要去。渐渐两下相持,都焦躁起来,那少年怒道:“你这狗杀才,敢是找死么!”那伙计哪里肯放,扯住了他衣袖,死活不肯撒手,那少年手臂一挥,只听得嗤啦一声,半截袖子给扯了下来。

  那老仆大怒,一脚踢在那伙计的腿弯处,将他踢得跪了下来,怒道:“还不快给我家主子磕头赔罪!”那伙计倒也给吓住了,叩了两个响头,连连请罪。那少年鼻中哼了一声,瞧也不瞧他一眼,扬长而去。

  桓震心中暗道不妙,说甚么也不能让那少年溜走,当下追了出去,寻那少年时,却已经影踪不见了。这一来,四个干证变做了两个,桓傅二人便非得留下来陪他打这一场官司不可了。想到又要押在甚么常平仓一类的地方,不由得恶心欲呕,看傅山时,也是脸色略微发青了。两人互换一个眼色,只推要回去睡觉,上楼打点了包袱,在房中丢些散碎银钱,直闯进马厩去牵了马匹,理也不理那伙计在后哭叫,一起逃之夭夭。

  但是这样一来,两人便无家可归起来。时候已经是接近子夜,此时此刻,还亮着灯火的,都是一些声色之所了。桓震自然不愿去那种地方,宁可寻个避风之处,露宿一夜便了。当下他牵马在前,傅山紧随在后,两人走来走去,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桓震白日里被剥衣服的那个胡同。

  桓震恍然发现自己竟又走到了这里,想起白天的尴尬情状,不由得又是好一阵苦笑,当下便要回头另走别路。正要转身离去,却觉背上给甚么细小之物打了一下,回头看时,却是一片漆黑,再瞧不见半个人影。他心中打鼓,拔步便行,却听身后一个幼小的声音,怯怯地问道:“你是来寻衣裳的么?”桓震大奇,循着那声音来源找去,好容易才在墙角发现了一个脏兮兮的幼小孩童,缩在那里,两只眼睛转来转去,只是瞧着桓震。

  他料想这孩子多半便是白天剥光自己的小乞丐之一,心中但觉他甚是可怜,当下拍拍他脑袋,笑道:“那衣裳我不要了,送给你们罢。”岂知那小丐竟然连连摇头,道:“爹爹曾教过我的,不义之财,君子不取。”桓震讶道:“爹爹教你的?”那小丐点了点头,道:“是啊,爹爹还教我,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还有……嗯,‘我善养吾浩然之气’,还有……”他一口气背了许多断断续续的孔孟语录,十分起劲。桓震摇手止住他,道:“好了,好了,我晓得你爹爹教了你这许多。只是你爹爹究竟是谁?他在哪里?”那小丐忽然间脏手一抹鼻涕,哭了起来,一面哭,一面道:“我……我不知道!爹爹……爹爹哪里去了?”桓震慌了手脚,好容易将他哄得收了眼泪,温言问道:“好乖,你告诉哥哥,你爹爹叫做甚么,哥哥才好帮你寻他啊。”那小丐想了一想,道:“我爹叫做杨之易。”

  桓震听了这名字,倒还不觉得甚么,傅山却是“啊”地一声惊叫起来,抢步上前,望着那小丐道:“你爹是杨之易?那么你祖父便是杨涟了?”桓震听得“杨涟”这个名字,也是一惊,这是他在后世早已经如雷贯耳了的,至于杨涟的儿子叫做杨之易,而杨之易还有个儿子,这个他却着实不知。'——笔者注,关于杨之易此人,请看背景知识标号0227。' 

  
 卷一 顺流逆流 二十八回 乃翁
 
  这杨涟乃是明末的一个名臣,字文孺,号大洪。他的一生,几乎都耗在了两桩事情上:一桩是争“梃击案”、“红丸案”、“移宫案”三案以正宫闱,另一桩便是力抗阉党以遏制魏忠贤。像这等人,在那浊世之中,焉能留得活命?便在去年六月间,给魏忠贤安个罪过,押解入京,下在镇抚诏狱。许显纯但知巴结魏阉,酷法拷讯,体无完肤,至于不能坐立,仍要抬着他过堂受刑。到了七月,便在狱中将他谋害,死时土囊压身,铁钉贯耳,十分惨烈。杨涟素来清贫,家财尽没入官,不及千金,便连房子也都卖了去。老母妻子无处栖身,只得住在谯楼。一个儿子日日托了钵儿,混在一班街头乞丐之中,要些饭菜,奉养祖母。若论古往今来官员身后凄惨,莫过于此。

  这些事情,桓震却都是晓得的。他素来佩服杨涟的铮铮铁骨,此刻亲眼见了他的后人如此落拓,心中但觉那小丐十分可怜,当下弯腰抱起了他,微笑道:“乖孩儿,你今年多大?爹爹给你起名字,叫做甚么?”那小丐道:“我七岁啦,名字叫做渊儿。爹爹说,便是颜复圣的那个‘渊’字。”桓震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真是好名字。你们平时住在何处?”杨渊伸出一只黑黑小手,向城楼方向一指,道:“那里!”

  桓震心中一酸,也不再与他多说,只道:“我送你回去,好不好?”杨渊摇头道:“不好,我要等姐姐。”桓震却不曾听过杨涟还有一个孙女,讶道:“你姐姐?”杨渊笑道:“是啊,姐姐很好的,时常来给我们银两,若不是她,我们早都饿死啦。今日姐姐很不开心,我要在这里等她回来。”桓震这才知道,原来这个“姐姐”并非杨涟孙女,只不过是时常接济他们的一个好心人。但夜色已深,他一个七岁小儿,孤身在外游荡,未免太也危险。当下道:“那么让哥哥陪你一起等,可好?”杨渊睁大小眼,疑惑地瞧瞧桓震,到底还是点了头。

  当下桓震便抱着他坐在墙角,尽量将他放在自己怀中,好叫他暖和些。傅山见状,也寻个背风去处,坐了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杨渊说话。又等一回,却并不见有甚么人来。桓震渐渐奇怪,问杨渊道:“你与姐姐约定了在此等候的么?”杨渊摇头道:“没啊。只是以往姐姐每次来寻我们,总在这里见面,今晚却不曾约。”桓震哭笑不得,心想这般等下去有何用处?当下道:“姐姐今日不来啦。你带哥哥去见你爹爹和祖母,好不好?”杨渊小嘴一瘪,突然哭了起来,一面抹泪,一面道:“爹爹……爹爹不见了!”桓震奇道:“甚么叫做不见了?”连忙替他擦去眼泪。杨渊渐渐止了哭,道:“前日爹爹说要去寻爷爷的一个老朋友借钱,跟着便不见回来了。”桓震不明所以,只得再三哄慰,好容易将他哄得愿意带自己回去了,心中大叹这幼儿园男阿姨果然不是好当的。

  当下桓震抱了杨渊,将他放在马背上,自己牵了马儿,要他带路。杨渊似乎甚喜骑马,在马儿背上晃来晃去,居然掉不下来。到得城楼,桓震抱着杨渊,依他指示一路走去,七拐八绕,便到了一个十分阴暗昏黑的所在,若不细看,倒还当真看不出此处有人在。杨渊放声叫道:“太婆婆,太婆婆!”叫了几声,便听墙角处有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渊儿么?你这半夜却跑去了何处,少年郎但知四处游荡,将来必要掉了你祖父的底子!”'——笔者注,掉底子者,湖北话丢人也。杨涟是湖北人。'想必便是杨涟的老母,杨太夫人了。

  桓震将杨渊放在地下,开声道:“令孙好生聪明伶俐,绝不会给杨大人丢人。”杨太夫人没料到暗中还有别人,愣了一愣,方道:“请问来客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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