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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红颜,我们的手-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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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怀疑是不是上天有意让《雨》落在大学浪漫时的我手里(那时,悲伤和叹息也是形而上的、浪漫的),让徐知免优美的译文来配合我当时的心境(参见“书架之南”的《有些雨总会适时地落入生命》)。因为现在这本《我曾是谁》,读到的是另一种形象:一个疯狂宣泄、辛辣狂笑的荒诞派诗人,在现实里冲突、反击。    
    这是他的一些诗题:“在通向死亡的道路上”,“我的生活停止了”,“中心与空虚之间”,“折缝里的生活”……    
    他说:“在生活中,总有些东西消失不了,久久梗在心中,造成了创伤。因此,需要驱魔。”他写诗,就是为了求取一刹的爆炸,“挫败周围敌对世界的强大攻势”——“只是,机器不易发动,需要点绝望做燃料。”(《驱魔》)    
    他说:“时代是一把军号,然而,气流本身短促、焦虑、虚伪、沉闷。只见庞大,绝无伟大的踪痕。”(《隧道中的历程》)    
    因此他执著于荒芜的“我的领地”。    
    他有一首短诗《火山》,说“我的领地里到处是火山 / 火山,火山,火山”。从他的“爆炸”、他的《呐喊》、他对现实的荒谬寓言式讽刺来看,他领地里的火山是喷发的火山。“自我解脱的习惯拯救了我。勉强救了我,给了我与绝望抗争的微弱力量。”(《布袋法庭》)    
    可是,童年的厌食、不爱游戏,青年时因世界航运大减员而被迫“背离大海,归返城市,置身他所憎恨的人中”(自撰传略《五十九年的生活情况》),等等,已注定这种爆炸式驱魔的自我解脱只是一种诗人的歇斯底里,过后仍是无边的空虚。    
    而“谁能说,到了成年便一切迎刃而解,那是一张害怕往事回归的脸。”(《对绘画现象的思考》)    
    “屋与屋之间省去了逗号……走在大街上,你会感到揪心的厌倦。”    
    “在所有年代的残片之中,只有,好像,风不衰老。”    
    “马的梦:吃了身后的拖车,凝视天际,仰望苍穹。”    
    “我的生活:在水下拖一辆陈旧的四轮马车,只有天生疲倦的人才能理解我。”    
    “鸟的狂热激不起树的兴趣。”    
    “(宇宙、现实)貌似和谐,但为时不长,转眼,便滚落淡漠的深渊。”    
    “留下痕迹,便留下了创伤。”(《知识的薄片》)    
    ——个人的火山,怎能对抗时代的荒漠呢?沉寂了,只留下一片死火山,千疮百孔。    
    因此,诗人在经历异国的远游、内心的漫游、想像的畅游之后,到五十七岁之龄还去尝试毒品,作逃避现实的虚幻神游,就一点也不奇怪了。而他的深居简出,不参加任何文艺团体,不愿照相,不接受国家文学大奖等怪癖,当初我理解成超脱尘世的飘逸风范(他推崇老庄之道);现在看来,这些对现实的拒斥背后其实是深深的伤痛、厌弃、虚无。    
    他同时还是一个钟情中国书画水墨的画家。当初他给我的印象便是一幅浑然自在的、他所深受影响的赵无极;现在,我才发现他本质上是一幅酸楚撕裂的蒙克。    
    《我曾是谁》,原是他早年的诗集名。我曾是谁?是不是每个人都能对这个问题无动于衷?明丽的水彩,悠然的水墨,疯狂的超现实主义油画,沉寂的黑白木刻,我们曾是哪一种画?什么事情、什么人把我们改变成另一种画?!    
    “我给你写信。这儿曾是一个明亮的国度。我从大衣和阴影的国度给你写信……”读了一天的米肖,到夜深,最后从他的《信》里抄下这么一句:    
    “事件之大,夜之大,然而,这又有什么用呢?繁星如簇,却照不亮一张床。”    
    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四日,冷雨夜    
    附记:因整理旧作《苇生彼岸》以作苇岸忌辰祭献,重翻其书,感其与雅姆缘分之深,乃缀拾“雅姆的几片花瓣”。又因此重读苇岸将雅姆与米肖作为对比甚至对立的“两类诗歌”之说,其谓:这两个“具有代表性”的法国诗人,雅姆“是温善的、乡村的、木质的、心灵的、宗教的、古往的”,“是我最喜爱的诗人”;而米肖则是“冷冽的、都市的、铁屑的、头脑的、哲学的、潮流的”,“机智、奇异,活跃了我们的想像,但对这类诗歌,我想用四个字评价它们:止于欣赏。”对此我不能完全同意。    
    我对米肖,不能“止于欣赏”,反是感到切身,上文即是一个例证。而我和苇岸对米肖不同的态度,正在于是否与身之所处相合。如我在《苇生彼岸》说的:苇岸一直在土地上,我却已“转向”走入城市。——雅姆与米肖的确是两种代表,我对雅姆的古往乡村,是心向往之而实不能至了,因为我像比雅姆晚了整整一代的米肖(一八九九一九八四),只是冷冽的现代都市中人。雅姆关乎心灵,米肖则关乎生命,那种非我的、脖子勒得紧紧的、折缝里的、揪心地厌倦的、身后永远有着沉重拖车的生活,和这个只见庞大绝无伟大、荒谬、冷漠、混乱、彷徨无依的世界,我们共同经受;我几乎也是天生疲倦的人,因此深能理解米肖。    
    那些每天早晨都在陶冶人的柳树,已成为久远;今我来思,要么是冷冷雨雪,要么是照不亮一张床的冷冷繁星。     
    二〇〇三年五月


第三部分 书林散叶第37节 博尔赫斯和我

    写这篇笔记纯属偶然。    
    我已很久没有好好读书、写点文字了。这个两顿饭席之间空出来的下午,上厕所,随手在书架上拿了本博尔赫斯小说集《巴比伦的抽签游戏》(陈凯先等译。花城出版社,“二十世纪外国文学精粹丛书”。一九九二年九月第一版)。如厕时读了较短的《博尔赫斯和我》等两篇,然后把书搁在窗台上,洗手时,这本蓝绿封面的小书“啪”的掉了下来,我一惊,赶忙拾起,用纸巾抹干书上沾的水。——就是这一惊,使我想起用博尔赫斯来填充这个下午。    
    已记不起什么时候知道博尔赫斯的了。完整地读,是大学里的一九八九年底,从图书馆借来《博尔赫斯短篇小说集》(王央乐译。上海译文出版社,“外国文艺丛书”。一九八三年六月第一版)。读得犹如醒在梦里,被这个图书馆长、盲目的老人迷住了。他出入梦与现实、生与死亡、前世今生来世、交叉小径的花园、黑白相间的瓷砖、图书馆的梯子、书籍、沙漏、镜子、地窖、废墟、玫瑰色的街角、门槛、迷宫……他在它们中间回旋。他信守循环的时间、交叉的空间和飘忽的世界。他对现实闭上了双眼,但却一只手抓住了“偶然”,另一只手抓住了“无限”。    
    所有这些,与当年虚幻的超现实的那个我一拍即合。读后不久,我写“世纪末歌集”,压轴一首是《风再起时,我往南方去》,写了对世上一切南方的迷恋、歌颂,其中关于南美人博尔赫斯的两句:“出神入化的图书馆长 / 把深沉的蓝箭射向贵族的南方”,描述的是他一本书的封面。而毕业后,我也跟从这样的箭头指向,回到了南方更南——不过却是平民化的小城。    
    关于与博尔赫斯的契合,最使我惊讶的一点是,他死于一九八六年,我生于一九六八年,只差一个数字顺序,而具体月份、日期,却完全一样!他的死期是我的生日,想起他所强调的时间转换、循环、再生,不禁有了冥冥的神秘之感,也就敢借用他的标题做我本文题目了。    
    说回大学时读的那本短篇小说集。它让我爱不悉手,但因囊羞,未能以五倍罚款留下(如今想来犹觉遗憾),于是,本来最痛恨借书没有公德心的我,忍不住撕下其中《圆型废墟》、《交叉小径的花园》、《神写下的文字》、《巴别图书馆》等四篇,才还给图书馆。后来同宿舍的老宫也借了这本书,嚷嚷骂谁那么缺德,我得意地告诉他是我干的。——我有时自私地想:好的、有特殊意义的事物,应该归于欣赏它、与之合拍的少数人。就像博尔赫斯说的:“我写作,是为了我自己和我的朋友们”。    
    ——这话还有后半句:“我写作,为了让光阴的流逝使我安心”。光阴流逝,对博尔赫斯跟对其他青春相伴的东西一样,都疏淡很久了。但我安心,因为他以及他/她们、它们,始终安静地存在于我心灵的狭小空间里,冥冥的时间中,永远相关相连;然后,被一些偶然的因素,推拥到我的脑中、笔下来重温,共处一个下午。    
    比如,那本书之所以会掉下来、从而唤起我对博尔赫斯的回忆,是因为我将书搁在伏于窗台的蓝窗帘上面,暖风一吹,蓝窗帘把它掀落地——就在那一刻,博尔赫斯来了。他来自天空,由风载送。     
    一九九四年三月二十六日下午;二〇〇四年十二月删订。    
    附记:在大学图书馆所借而撕下的《巴别图书馆》等四篇,一九九六年一月时选用了一幅图片做书衣、装订成小册子。图片是艺术品“另类书籍”,摊开的一部古籍,两边书页挖了洞,里面是一双眼睛。——这恰好合衬极爱书籍的博尔赫斯,他晚年目盲,但等于把一对炯目从现实世界移至书中来打量本质。这小册子,自取“书”名:《图书馆残片》。    
    又:架上博尔赫斯的书,另还有两本得来有类似特别意思的。广州美院曾有一间在小众圈子里颇出名的“博尔赫斯书店”,好友罗生在此买过《巴比伦彩票——博尔赫斯小说散文选》(王永年译。云南人民出版社,“拉丁美洲文学丛书”。一九九三年九月第一版,一九九四年六月第二次印刷),后来他又另行邮购了;一九九五年二月,我在他处见到,让他送一本给我,恰巧拿走的就是他在博尔赫斯书店买的、盖有刻着博尔赫斯头像售书印章的那本。随后我们一起畅逛书肆,在该店见到我大学时借读过的旧版王央乐译《博尔赫斯短篇小说集》,被作为“镇店之宝”陈列而不卖;但我在此购得《生活在迷宫》('美'莫内加尔著,陈舒等译。'上海'知识出版社。一九九四年四月第一版),这是由博尔赫斯友人所写、博尔赫斯生前问世的唯一长篇传记,总算能在博尔赫斯买博尔赫斯了。


第三部分 书林散叶第38节 我的四月,我的荒原

    三月最后一天,下班时分,突然下起雨来。绵雨春昏,取车时,忽然留意起车棚前那一小块荒地:四瓣圆叶的小草开得密密麻麻,中间有几枝小树苗,大概是旁边的紫荆树落下的种子野生的,车棚边缘就探出紫荆树的几条枝叶。雨打得棚顶很响。密雨、绿草,而荒地一角是一堆瓦砾——我想,明天是四月,该读《荒原》了。    
    西·康诺利说:“我们应该年年四月都重读《荒原》,它是战后人们精神幻灭的缩影,‘仅仅是精神空虚的人的希望’。”(《现代主义代表作一百种》)一九九一年十二月看到这段话,我在旁边写下:“好的,明年四月读艾略特。”    
    只是,一九九二年的四月我却忘了这回事。到一九九三年四月一日,愚人节,也有雨,雨中大院的草木撩起心底小小兴亡,这才想起了《荒原》著名的开头:    
    “四月是最残酷的一个月 / 荒地上  丁香在生长 / 把回忆与欲望 / 掺合在一起,又让春雨 / 催促那些迟钝的根芽。”    
    当时买到了黄耀明的CD《信望爱》,我把这几句抄在那唯美的文案歌词书上。但接下来又写道:“然而春雨已歇,夏意又起,只不过在愚人的雨中,给艾略特的笔刺痛了一下,稍重堕,即再飞脱那荒原,轻握住,后达明主义的手。”    
    “春雨已歇”只是暂时,事实上那年的四月几乎下了整整一个月的雨,让我心中无法安宁,前尘幻影,纷纷扰扰,只想奔突走避。而“重堕”、“再飞脱”云云,则可见出自己的多重性造成的飘荡,在精神世界与现实世界、悲郁与欢快、沉重的艾略特与挣扎着走出沉重的黄耀明之间,出出入入游移不定。总之,始终还没有读《荒原》的心境。    
    到了今天,因前几日重翻《现代主义代表作一百种、现代小说佳作九十九种提要》,再看到西·康诺利那段话,加上目睹那片小小的野草地,终于使我认认真真地啃下了《荒原》(赵萝蕤译本),在一九九四年四月第一夜。    
    我读到爱的伤害、不忠、遗弃、强暴,以及漠然无所谓的肉欲。读到生之无聊,死之毁坏。读到曾经高大漂亮的青年,曾经是“风信子的女郎”,都变成了白骨。读到死人在大街上流动。(是地狱太满了溢到人间,还是人间尽被摧毁成行尸走肉?)读到“我们曾经是活着的现在也快死了 / 稍带一些耐心”。但也读到“既不是活的,也未曾死”的空虚,一方面时间在催逼,一方面又不知明天该做些什么。于是,理所当然,读到了对生活的告别,“明天见,明天见”——明天见到的还不是一样,我们告别的只是美好的生活,却在重复行尸走肉的日子。    
    为什么西·康诺利说这是“精神空虚的人的希望”?是不是因为《荒原》后半部分提出的,具东方佛教色彩的“克制、舍予、慈悲”,可以成为我们开启监狱的钥匙?艾略特想向东方的佛祖求救吗?“烧啊烧啊烧啊烧啊 / 主啊你把我救拔出来”,据介绍,这一段源自佛教故事,说是佛点拨:因为感官在燃烧,故感官所触的世界燃烧,只有厌恶一切感触,才能尽扫情欲,人即自由,自秽行中获解脱。但事实上,在今天,我们已有了足够的、乃至过分的厌倦和厌恶,却仍无法得以解脱自由。    
    我这样理解全诗的结尾——    
    “我什么时候才能像燕子——啊,燕子,燕子    
    阿基斯王子在塔楼里受到废黜    
    这些片段我用来支撑我的断垣残壁    
    那么我就照办吧。希罗尼母又发疯了。    
    舍己为人。同情。克制。    
    平安。平安    
    平安。”    
    ——艾略特不知春天几时回来,能像燕子一样歌唱、自由飞翔,他在西方精神世界再也找不到答案,只能用对另一个世界——东方精神世界的一知半解的片断,来支撑断垣残壁;疯狂又发作了,只好姑且一试佛的教义,祈求心灵平安。    
    实际上,我们东方人完全可以回答艾略特:我们同样走投无路。我们同样没有支撑和救星。你在东方佛经找到的片断,同样作不了精神空虚的人的希望。这个世界,“环球同此凉热”,到处都是荒原。    
    我的肉体和生存是平安的,平安是福,连爱情都平静下来,只剩下结婚成家的准备……但,主啊,请原谅我心中与日俱增的空虚,和无可挽回的绝望。    
    荒原,只剩下回忆与欲望,以及心中一些虽未死却变得迟钝的根芽。    
    真的,没有什么比那开头几句更恰当的描写了。这就是《荒原》的结尾远没有开头出名的原因。结尾只是勉强的希望,开头才是贴切。    
    读《荒原》时,我的是《悲情城市》。原本觉得这些音乐是喜多郎式的恢弘、清丽,但在《荒原》中,却分明听出了一种凄清,真正的悲情城市。    
    四月恰又是我们中国人拜祭死者的时节。清明已近,今日去拜山扫墓,然后回到已没人住的老屋祭祖父(他是火葬,骨灰盒存在老屋)。把两支烟与纸钱一起烧给死者,坐在祖父生前睡之坐之的躺椅上,自己也点上一支,第一次,我有了与他贴近的感觉。对祖父没什么印象,所以以前拜祭总不带感情,这回许是心境一天天颓暮了吧,我在他整天呆着一直呆到死的地方坐下来,仿佛默然相对,各自抽起一支烟。    
    在一切都安定到了死寂的地步,在空虚已不能挽救的时代,在与死者有了贴近心情的年纪,走入荒原——不是当年自己也用诗写过的荒原,而是真真正正的荒原。     
    一九九四年四月三日夜;二〇〇四年十二月略删订。    
    附记:在二〇〇〇年的四月,还读过一次艾略特,是整本的《艾略特诗选》(赵萝蕤等译。山东大学出版社,“世界诗苑英华”。一九九九年一月第一版)。其时,正是大学毕业十周年重聚同学会之前、整理编订与周生罗生的“三人十年书信辑”之中,艾略特的诗句,许多都能应对着时日的心事。特别是一些《荒原》之外新读到的,恰如见自己的流水十年身:“我祈求让我忘记 / 这些使我对自己讨论得太多 / 解释得太多的事体 / 因为我不希望再转动”;“回忆中一种重新考虑后的热情”;“计算着不是我们的时间的时间”;“老人衣袖上的灰尘 / 全是烧过的玫瑰留下的灰烬”;“我依然故我 / 知道自己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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