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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更加令人费解了,他的情人和音乐家都彻夜不归,难道他们真的已经在幕布合拢之后消失了吗?正当他准备驱车出去寻找时,一男一女从大厅外的旋转玻璃门内走出进来,玻璃门一前一后地旋转着他们的身体,女人站在大厅中央沮丧地盯着音乐家的脸说道:“难道你真的对我失去了信心了?”音乐家冷静地站着,不时地摇了摇头,听不清楚他在嘀咕些什么。他不时地摆摆手,女人就这样站在大厅中央的聚光灯下凝视着音乐家的脸,直到音乐家进了电梯。
很显然,音乐家已经拒绝了他的前妻,这种现象让生活在嫉妒中的李荣多少获得了一种心理的满足感。这个时刻,他出现在大厅中央,出现在已经被弄得万念俱灰的女人面前时,女人抬起头来对他说:“你都已经看到了,你都已经在暗处看到了什么?”尽管如此,她还是跟他走了,他们似乎都不想继续住饭店了,他们想在黎明即将到来时驱车离开这里。
女人没有倾诉,幕布合拢之后她和音乐家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坐在车厢,开始闭上双眼假寐,其实,他的灵魂一直清醒着,他们重又回到老地方,女人期待中的男人之间的决斗没有发生,女人所期待的幻想也没有实现。有很长的时间,房间里也听不到那音乐的声音,女人迷恋上了看影碟。她盘着纤长的腿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开始白天黑夜地看影碟,这正是李荣所期待中的事情,他希望他的女人,就像一只受伤的蝉一样不发出蝉音,也不发出游走的信号,在属于蝉的一个小世界中开始悄无声息地疗伤。因为他对这个受伤的女人依然充满了爱意和同情,他已经习惯了每天回来时呼吸到从她体内散发出来的那种疗伤气息。一个女人,每天都在家里盯着影碟翻转。不停息地睁大眼睛感慨,沉溺于别人的世界和命运之中去,李荣忽视了一个问题:人他情人被控制了,被别人的命运所控制了。
终于,他的情人开始在影碟中获得了人生的灵感,她的整个身心都在反复地演绎着那些平庸的、艺术的碟片中关于男人、女人;关于阴谋和告密的镜头,当她停止看影碟片的时刻,也正是她的命运仿效别人的时刻。她不可能变成蝉,她把那些影碟推开的时机已到,她又一次地消失了,但没有留下短简,因为忙碌,因为疲惫,这一次他没有出发去寻找。
现在,又到了该告别的时刻了,李荣说他明天将离开,他已经实现了看母亲的愿望,他说:“你母亲还在医院,有你在她身边,我看起来可以离开了。我知道你和我母亲的故事是没有结局的,那些风一样呼啸般的故事已经弄得我很疲惫,我已经决定放弃你母亲了。很多故事,你去问你母亲吧,我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你的嫌疑人。然而有一点是可能肯定的,没有一个女人像母亲一样想疯狂地想占有你父亲。”
然后,他离开了。看来,他的故事已经讲完了。在故事中他并没有决斗,但却因为母亲参与了一系列活动。范晓琼回到母亲身边,母亲的眩晕症已经缓解了。当她们离开医院时,范晓琼加紧了跟随嫌疑人的步伐,一个女人,虽然是她的母亲,在理性的意义上却是嫌疑人,为此,当她们以一种缓慢的姿态开始乘火车的时,母亲严肃地告诉她说:“我知道你想听什么,我知道你想从我身上搜寻到什么,我会把什么都告诉你,我喜欢乘火车,当你父亲活着时,我喜欢乘飞机,翅膀是多么快啊!只要飞机的翅翼在空中一震动,我就会到达你父亲的身边……而现在,让我们乘火车去看你父亲吧!”
这正是范晓琼之愿望,她们上了火车,她们坐在一包箱中,之前,母亲就让她订下了火车包箱,母亲暗示她说:“包箱很重要,因为它隐蔽,就像我跟你父亲从前的关系一样很隐蔽,因为只有在一个很隐蔽的环境中你父亲才会见到我,我也因此才会见到你父亲……”母亲的声音中仿佛隐藏着范晓琼已经在质疑中触摸到的一种杀机。她跟着母亲上了火车,当母亲知道李荣已经在之前离开时,她沮丧的脸终于转向了另一边,那也许正是父亲的墓地。
火车的包厢使她们拥有了一个私秘的空间。母亲似乎又恢复了体力和味觉,语感和回忆的力量。在这里,私秘的空间显得很贴切,这正是范晓琼触手可及的一种光线,幽暗而朝前晃动,这是火车厢中的惯性力量使她们朝着这晃动的身体,这也是火车厢中忽明忽明的光线。其次,她们置身在旅途,旅途应该就是这样:仿佛被叠起的帆布帐房矗立起来了,随即她们可以随着风的呼啸而去,也可以被云托在雾中。
满世界涌来的雾,扑进了包厢。
在这包厢中需要三种东西:第一是香烟,为此,在火车即将开出的三分钟前,范晓琼下了车买了几包地道的女式香烟,因为从李荣描述中,她看到了一个吸女式香烟的女人,这是一个在阴霾中伸出手指夹住香烟的女人,一旦她喷吐香烟雾团的时候,也正是她沉濡于妄想的时候,她的妄想症笔直地沿着父亲的轨迹前行,有了香烟雾幔的笼罩,这个女人就会变幻出她演驿过的魔法;第二是红酒,女人都会在红酒衬托中变得灿烂起来,母亲当然也不例外,她在餐厢中租借了两只高脚杯,范晓琼是一个追求完美的女人,她知道用纸杯喝红酒的感觉是错位的;第三,是磁带,那些纤巧的磁带就放在她包里,这是她惟一可以选择的地方。
《嫌疑人》第二十七章(2)
母亲一钻进包厢就从坐在窗口,她拉开车窗。母亲说:“我知道你怀疑上我了,所以,在这火车上我会把什么都告诉你,因为我已经别无选择了。”母亲微垂下头,她的发质因染发、烫发而变得有些零乱,其实,当女人的头发开始乱了时,并不是因为外在的原因,而是心灵的零乱使发丝相互缭绕,互相纠结。
包厢的距离很近地使母亲和范晓琼身不由己在站在一块,两人仿佛在大海中漂泊了很长时间,他们开始回到岸上。人之所以需要彼岸,就像海潮回到了大海又涌向了岸,我们无法确信潮汐延续的力量到底有多持久,然而,在它们到达彼岸的一刹那,它们带着询问的神色四处张望。母亲掐灭了手中的烟蒂,这是第三支香烟了;范晓琼一直在耐心地等待,看上去,让一个嫌疑人开口并不艰难。
艰难的是陷在真相中的实景:如果母亲就是那片实景镜头中的女主角,那么现在她应该回忆还是缄默,面对范晓琼紧追不舍的步履,面对着自己已经开始变乱的发质,母亲的嘴唇终于开始了嚅动。火车厢沉重的轰鸣声一阵又一阵地敲击着车窗和耳朵,每轰鸣一声,母亲的叙述便会出现一阵高潮,对于这个女人来说,缺乏人生中的高潮,生命似乎就会变成僵尸,所以,她绝不妥协,绝不松手。
她虽然失去了舞台,却具有表演的欲望,那么,她必须寻找到舞台,父亲的存在让她又一次望见了舞台,然而,她需要作出一种姿态,因为她只想跟父亲站在他们舞台上表演内在的一切戏剧,就这样,越贴近父亲的影子,她越加控制不了自己的欲望。
对母亲这样的女人来说,越是贴近了父亲的时刻,她越加充满了仇恨和欲望。所以,范晓琼一刻也不放松地盯着母亲:这就是一个错综复杂的谜团,她怎么也想不到,在这个世界上找来找去,母亲竟然变成了嫌疑人,然而,当母亲开口说话时,范晓琼不再盯着母亲了,她仿佛看母亲在表演。
《嫌疑人》第二十八章(1)
为此,在这个世界上,范晓琼得出了一种结论:母亲就是这个世间表演一切欲念的女人。镜头应该倒转,回到母亲所揭开的与父亲之间的秘密战争中去,两性之间的战争通常是私秘的,它只发生在属于两性自己合伙而演出的舞台,在这舞台上没有观众,因为无观众,使他们可以放纵地表演。一放纵,就面临着彻底撕碎面具,如此一来,他们将变成相互的敌人。母亲和父亲的故事开始拉开了帷幕,那是双重帷幕,它是丝绒的,它是金属的,它一拉开,母亲就出现在了父亲的身边。在之前,在我们阅读者的前面,母亲的情人已经叙述过大量的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间的对抗,不过,那只是通过母亲情人的介入进入的场景,它更为细腻、精确而美妙的、诡计般的表演,应该由母亲和父亲来再现。因为范晓琼所寻找的是嫌疑人。下面就是母亲的叙述,为了准确地再现这种真实的生活,我们力图将镜头拉近一些,于是,我们陪同范晓琼坐在舞台下面,看到这样的无穷无尽的表演。
母亲在漫长的岁月中打发着离婚之后的时光,经常独自一个人取出一只随身携带的结婚照片。照片中的男女温馨地对着我们微笑着,恰到好处地相拥符合了一种大众的审美法则,他们将一辈子沉溺在这种结婚照片的温柔和甜蜜之中去,有好几次,母亲已经划燃了火柴,她试图把这张照片化为灰烬,然而,火柴一划燃,她的手就开始退缩了。
为此,一次又一次地保留了第一次婚姻的结婚照,暗示着母亲的心灵生活并没有彻底地脱离开头一次婚姻的暗影。一团暗影斜射过来,照在母亲的脸庞上,使母亲的脸显得像一种胚芽。那是一团充满了希望的胚芽。当她看到这幅图片时,她搜寻找着有关父亲的报刊,也无意之中获知父亲即将在另一座城市举办音乐会时,恰好是她和李荣在策划旅行的时刻,那一时期,母亲像所有的沉溺于物质生活的女人一样已经不满足物欲的世界,她们要敞开大门,她们需要爬到车轮的旋转上面去,她们的身体中洋溢着速度。
当一个女人想强力地抓住速度时,无疑正是这个女人灵魂出窍的时刻:她已经不满足于与现实所纠缠不清的幻觉,她需要趴在车轮上,以便控制住身心的震颤不休;她需要精心地准备好引诱他人的武器,那是从她身心中散发出的大麻似的甜美和神秘之果;她需要伪装好,从她私秘的器官中散发出乙醚似的味道,以便驾驭好她的旅途,因为在她的预言中,她的旅途并不是风景,而是一个男人。
她之前已经巧妙地控制了李荣,这是从她的生活中冒出来的防范堤岸。没有这个男人,她就没有退路,而拥有了这个男人,她就拥有了物质。自从她抓住了平庸的行政干部策划了一场背叛和苟合之后,她就因此而失去了婚姻,她并不甘心这种失败,而且在她看来,这种堕落是无耻的。这就是她逃离行政干部的借口,所以,她离开了行政干部,离开了小城,带着对生活无限的向往:这是她离婚以后对另一个男人肉体和物质上的向往,是她梦想中的爵士舞曲。毫无疑问,在她奔向李荣之前,似乎已经估价过了李荣对她的爱情。但她没有预测出自己对前夫的着迷,也忽视了前夫在与她离婚之后的名星故事。
奔向父亲的母亲,很显然,已经历经过了一系列情感生活的煎熬。也可以这样说,煎熬对于她来说像是四季一样呼啸而来,由不得她去选择,从另一方面来讲,没有煎熬的生活,对于她来就,就像是失去佐料的菜肴。所以,直扑前夫,随即带上一个男人,换句话说,带着现实中的情人,要去看一看前夫把她抛弃之后的名星生活。
因为她忍受不了那个已经从她生活中脱轨的而去的男人站在演奏大厅中的光彩迷人。她已经经历过了那种令人着迷的东西,她拍手着掌声,这是仰慕的掌声,还是嫉妒的掌声。总之,两种东西仿佛在那次音乐会上在她的世界扎下了根。
她的世界是什么呢?从她失去婚姻的那天开始,她就别扭地、极不情愿地跟着她的行政干部到一座城市去生活,从那一刻开始,她就面临着一种历练和遭遇:把身体和精神放在一座炉火上去焚烧,哪怕这种焚烧如何疼痛,都绝不叫喊,她跟行政干部勉强地生活了一段时间以后,终于感觉到那试图压在她体内的羞辱已经被她推开了,因为她看见了希望和明亮。
她舍弃了一个男人投奔在另一个男人的路上时,她错落有序的脚步声充满了旋律感,现在,她又开始投奔另一个男人了。这是一种从她体内疯狂地生长出来的妄想症。她似乎又回到了离婚前夕的那段时间里。那时候,她浑身着了火,浑身都是火焰;浑身都是触手可及的一种疼痛,这种生活把她推到了婚姻生活最失败的极限。她后悔极了,她反省那段生活时认为那是一种愚蠢的游戏,作为一个女人的她愚蠢极了。
她敲开了门,这是一个午夜,是李荣看不到的午夜,也是李荣无法讲述的故事,她再次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言词。因为他突然发现李荣在场使她失去了许多机会,她原以为当她带上她的情人前来面见前夫时,在两个男人之间必然发生战争。
她太想观看到这场战争了,作为女人的她,太想揭开伤疤,在两个男人之间展览,并且让两个男人互相挑衅,就像中世纪时代的骑士画面一样以放浪之徒的骑士风度展现出生活。然而,为什么在那种场景中,她的前夫为什么要裹着浴巾。当然,这是为一个刚刚离去的女人而身披浴巾,从那一刻开始,她想象中的两个男人之间为她而决斗的场景已经消失了。因为在她眼前出现了一个女人:她刚想敲门,一个女人就拉开门走了出来,她敏锐的判断力,很快就推断出了那个女人的身份,由此,她的笑里藏着讥讽,她的前夫竟然跟那样的女人有染,这真是天大的笑话。
《嫌疑人》第二十八章(2)
于是,她开始暗自盯梢这个女人,跟她所推断的一样,这个女人来自夜总会。尽管如此她还是很惊讶地耸耸肩膀,真难以想象,她的前夫竟然跟一个三陪女有染,难道她前夫的生活中缺少女人吗?也许是一场短促的游戏而已,她找到了这个理由,似乎轻松了许多,因为对于一个单身的男人来说,他们可以有许多种游戏方式。最为重要的是她前夫现在依然是一个单身的男人。
单身意味着这个男人在离婚以后并没有同另一个女人缔结婚姻关系:单身意味着这个男人对她的妄想症充满了无以计数的风景图像;单身就是伟大的自由,就可以按照她的计划,实施对她的身心来说最为灿烂而迷人的行动。
行动的时刻降临了,她总是在聆听完前夫的全部音乐思索,她不想做一个愚蠢的女人了,她再也不想远离前夫的精神世界了。何况,她的情人的房间里装置着最先进的音箱,她的情人可以满足她任何一种物质生活的欲望,她原以为这种生活已经可以让她满足了,已经可以让她在温暖的生活方式中遗忘任何一种历史了。
然而,她还是拒绝与她的情人结婚。
她是不会在激情笼罩下同一个男人到婚姻登记处领取结婚证书的,因为她已经知道那不过是甜蜜的陷阱而已。当然,她拒绝结婚,这是因为她对她的前夫越来越清晰地、模糊地出现在她生活中的信息充满了幻想:前夫在一个她可以看得见的舞台上永不休止地演奏着;前夫的音乐开始风靡了,就像风一样吹遍了大地,进入了人们聆听的耳朵,前夫已经开始变成了一个谜,作为一个曾经跟这个男人产生过婚姻关系的女人来说,解开这个谜已经成为她生活中的梦想。
所以,她务必离前夫最近才可能进入她前夫的生活。她现在已经不可能满足在前夫举办音乐会的时间中前去秘密地约会前夫。她从李荣的生活中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言词,因为任何言词都会出卖她的行踪轨迹。
谁都不知道她在离前夫很近的地方租了一套公寓房,那是一座二十二层的公寓楼,离男人只有一条街道,因为只有在很近的距离中,她的手,她的心,她的灵魂,她的步履,她的裙摆,她的圆润的下巴尖才能触到前夫的体温。
《嫌疑人》第二十九章(1)
从那一刻开始,她需要很近的距离,距离是我们生活中设置的界线,当距离越来越近时,我们的视线就越来越清晰。而反之,则越来越模糊,这种基本的常识已经使我们介入了最为脆弱的时刻,陷入清晰的距离中的人切入了问题的关键,想把藏匿在屏风中的自己显露出来,而她的显露,显然是一次逼真的入侵方式。
只要穿越一条街道就可以进入前夫所居住的那幢楼,这显然已经不是他和她婚姻生活中的住宅楼了,每个人在婚姻变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