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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疑人》第七章(1)
他和她下月台,他们都想吹吹风。在一阵清香弥漫之中,他们暂时忘记了叙述的话题,而她似乎也暂时忘记了对那个女人私生活的紧追不放的叩问。她仰起头来看星星,这是她习惯的姿态,每当失去生活中的方向和目标时,她就会想透过繁星看到一种深邃。五分钟时间过去以后,他们又一次回到了车厢,这时候已经是午夜了,许多旅客都在打着哈欠,都已经开始打盹,上卧铺。而他似乎显得格外地清醒,因为他的故事已经跳跃到了一个午夜。在一个午夜,他和她约定了时间见面。她来了,站在那座24小时营业的酒巴中,她依然浓妆,穿着世界上最为裸露的衣裙,他盯着她呈现出来的乳沟,仿佛在盯着一种沟壑,他想象在那沟壑中走来走去的身体,反复无常的身体,滚动在光影中的身体。他和她的会唔并不愉快,当他谈到一年半以前的火车站时,她即刻说:“你抛弃了我。”他刚想解释,她就说:“男人抛弃女人是一种技巧,男人总是要抛弃女人的,我习惯了这一切。”她点燃了一根香烟,显得若无其事地看着他说:“一年半时间了,我换了三家夜总会。”当他建议让她到他的批发市场去供职业时,她从嘴里吐出一团烟圈不屑地说:“不可能。”“为什么不可能?”“因为我想挣钱,只有夜总会才能满足我的欲望。”
就这样,这次谈话在她所喷出来的一团又一团的烟圈之中结束了。她不可能跟他走了,然而,在他准备离开的一刹那间,他还是在车厢中拉住了他的手臂,在那一时刻,他的灵和肉像所有的男人一样被分割着、扭曲着。他把手伸进了她的乳沟中向前向左或者向右地摸索着。然后他停下来,开动了车,把她带到了一家旅馆。令他惊讶的是他刚打开旅馆的客房门,她就开始脱衣裙,他看着她,一个将脱衣的速度训练得如此快的女人,一个根本感受不到羞辱的女人,让他感到害怕。就在那一刹那间里,他的欲望丧失得干干净净。他放弃了她,并让她穿上衣服离开旅馆。她突然哭泣起来,一边穿着衣服,一边面对着窗帘哭泣说:“我并不愿意这样做,在火车站,当你消失以后,一个女人走上前来问我是否要找工作,我就跟这个女人走了。女人把我带到了夜总会,女人把我带到了男人面前。”她一边抽泣着,一边穿上裙裾,她又一次消失了,从他的身边。他没有去追她,他的欲望熄灭了又上升,上升了又熄灭。
火车进站了,火车又绕回到了原处,这就是我们的生活。而范晓琼倾听故事的欲望并没有终止,因为张岚的形象飘动着,越来越飘动的是她的心灵,她怎么也无法想像父亲这样的男人会跟一个在男人面前快速脱衣服的女人有染。父亲可以跟别的女人有染,这并不过份,因为自父母离婚以后,父亲就是孤独一人,他有交女朋友的特殊权利。然而,为什么,在父亲的私人生活史上,出现了张岚。此刻,她不断地划分着父亲与张岚之间的距离:父亲,音乐家,他创造的音乐,迷倒了崇拜他的一大批观众。父亲优雅的形象从孩提时代显赫地占据了她的记忆,即使是女人,母亲过早用嫉妒窥视到的那个女孩的出现,也没有破坏父亲留在她心灵中的形象。尽管她对音乐并没有达到某些音乐观众入醉入痴的程度。然而,她爱父亲,爱着那个过早地失去婚姻、崩溃了家庭生活的父亲的形象,同时也爱着那个在音乐世界用音符缀满全身的父亲。而另一边,却是这个女人,她曾经在底层深处生活过,她的所谓底层生活是边远的火车站月台上的一只扫帚,当她举起扫帚度着她18岁的青春期时,一个过客,从火车厢中闷热的世界中伸出手来把她拉进了车箱,随同火车轰鸣声出去,她开始了摆脱了那把扫帚,摆脱了她晦暗的青春期的月台生活,她上了火车,试图跟着这个已经开始改变她命运的男人到城市去,于是,城市降临了。
范晓琼可以划分着这样的历史:城市像一张网一样突然在火车站罩住了张岚。一个从乡镇火车上到达城市的女孩子,注定要在一种惊悸和眼花缭乱中消失;一个被梦幻和无知所支撑着的乡镇女孩,注定要掉进骗子们的口袋之中去。在火车站,善于诱拐人的女骗子们已经拉开了口袋,张岚在混乱的人群中暴露了她的无知、苍白和欲望。所以,她必然要掉进那只可怕的口袋中去。历史就是被人歪曲着谱写、更正、篡改的命运史。当丁华在火车站向她说声再见的时候,她突然感觉到了迷惘,她害怕失去这个故事的核心人物,害怕父亲的死亡之谜难以揭开谜底。所以,她要了丁华的电话号码。她随便住进一家旅馆,第二天她就给丁华打电话,她想约丁华到茶馆坐一坐,丁华如约而来,他说他已经决定放弃张岚了,这是一个无法真正捕捉的女人,他为什么不放弃呢?他一边说一边点燃了一只香烟,他在抗拒自己的那种情绪。在他迷惘的情绪里,故事继续往下延续着。此时此刻范晓琼的眼里冒出了火花,因为在故事的延续中突然出现了父亲的影子。丁华补充说:“我看见你父亲时,并不知道他的身份,我对音乐一无所知,我身体中、我生活中根本就没有点缀音符和旋律的位置,然而,我却在夜总会的包箱中看见了你的父亲。”
当丁华在补充这个话题时,范晓琼的身心猛然间抽搐了片刻:这正是问题的实质,这正是令她迷惘的全部问题,为什么父亲这样的男人也会到夜总会的包箱中去呢?为什么在那样一刻,父亲丧失优雅高贵的形象。她不想当着这做批发商的中年男人否定这个问题,她不想否定父亲不会出现在夜总会包箱中的问题,因为在她看来,这不是否定的时刻,而是揭开迷雾笼罩的一个时刻。然而,有关父亲的问题被丁华继续讲述着,他此刻又回到了与一个女人千丝成缕的纠缠之中。
《嫌疑人》第七章(2)
他跟这个女人的纠缠应该从下一次见面时开始。在旅馆告别以后,丁华发现自己陷入了困境之中去,他总是会不知不觉地把车开到夜总会的门口,然后独自一个人在不远处的喷水池边走来走去地徘徊着,他试图回到夜总会去,然而,他没有勇气,终于,一次商业活动将他带到了夜总会,那是外地来的几个男人,在一次宴席之后,突然提议去过夜生活,他驱车把他们带到了那座被他经常目视着的、在门外喷水池边徘徊的夜总会。他安排了他们进了包箱唱歌以后便开始寻找着一个女人,他之所以忘不了这个女人,是因为一种忏悔之情不断地折磨着他:如果在乡镇的火车站的月台上,他没有看见她18岁的青春期被一把湿漉漉的扫帚扬起又落下去的话,他就不会走近她。如果她没有看见他,就不会从月台站到火车箱里去。她纵深一跳就跳到了一只火炕中,为此,他想把她从火坑中救出来,这个念头也许是刚刚产生的,是在她的影子隐现在男人肩膀下面时隐现出来的。
所以,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徘徊在夜总会外的喷水池边,因为他想搭求她,所有的一切都源自他的内疚和忏悔。所以,他想搭救她出来。因而,那天夜里,他找遍了夜总会的角落,最后终于在一间包箱中发现了她。当他看见她时,她正被一个男人搂着,跳着透不过气来的那种贴面舞,他等候着他站在幕布之间,她自然看不到他。就在这一刻,他看到这个女人裸露的另一面:她那张涂满了脂粉的脸已经失去了天真的微笑,已经失去了青苹果似的色彩。她把整个身体依倚在那个欲火纵深的男人的笨重的身体,仿佛想倚依在一截颓废的柱子上,随同那根木柱在肉欲的燃烧之中,顷刻之间化为灰烬。丁华就在这一刻,像英雄一样出现了,他揭开了幕布。
他走上前去,拉了拉张岚的手臂,他惊讶自己在那样一刻会有如此大的力量,他不顾一切地把这个女人攥到了外面,在外面,是他的轿车,他把张岚扔在车厢中,锁紧了车窗,然后驱车出去,他认为惟期如此,张岚才可以摆脱那座火坑。当然,他做到了以下的这一切:他把张岚带到了又一座旅馆,剥开她的衣服,这一次张岚脱衣的速度很慢,慢得让人窒息,这是一种肉体被惊悸过的缓慢,他受不了这种缓慢,因为害怕她逃跑,他只好替代她的手剥开了她的衣裙,她赤裸地一丝不挂地站在旅馆里,仰起头来,仿佛在问他:你想干什么?
《嫌疑人》第八章(1)
他到底想干什么呢?在这个女人的目光追问之下,人的欲望又一次减弱,就像火花一样闪烁了一下又熄灭了。他走上前去,帮助她穿好衣裙,现在,她突然扑进他怀抱对他说:“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不需要付出肉体的男人吗?”她伸出手来抚摸了他的面颊,他的面颊像火花一样灼热,她像冰一样在他的怀中溶化着,在他的努力安排之下,她来到了批发市场,当然,她也同样见到了他的妻子和女儿。他一次又一次地熄灭对她的肉体产生的欲望。在那一刻,他似乎只想把她拯救出来而已。至于肉欲时隐时现在出现时,尽管如此,他似乎总具备了一种强在的力量,抑制下去。然而,一个多月以后,她突然消失了,他在她守候的仓库里没有见到她时,很惊讶地环顾着四周,问与她守候仓库的那个人她去了哪里?几个人摇了摇头,他有一种感觉她已经回到夜总会去了。他找到了她,在夜总会的包厢里,她又穿上了那种露得不能再露的衣裙,她一看见他就主动地走出来,他们站在过道边的一道窗口,他建议说可以到外面的茶馆坐一坐,他竭力克制住了自己的愤怒,就像克制住了想把一只花瓶从手中砸在地上变成碎片的念头。
她像是那只花瓶,不是靠矗立而是随意地摆在离他的视线最近的地方,他已经感觉到了这是一只十分刺眼的花瓶,只要他轻轻地一摇,那只花瓶在顷刻间就会变成碎片,然而,一个男人,面对一只易碎的花瓶时,总得具有克制力。她似乎没有时间与他对抗,更没有时间与他到茶馆中去聊天,她承认就她根本无法生活在他的批发市场的地下仓库中。他对她说这只是暂时的,她不断地重申着仓库这个词汇,她说她无法忍受一座仓库,像监狱般将她的四肢困在其中,她试图去忍受那种生活,她突然冷笑了一声说:“我知道,你想把我藏起来,藏在一个秘密的地方,透不过气来的罐子里,可那不是我的生活,我已经想明白了,所谓的生活就在这里,离开这里的味道、气息,我就难以生活下去。”他压抑不住的那个词汇此刻终于爆发出来:“贱人!你原来只是一个贱人而已。”她并不羞怒,她仰起头来肯定道:“不错,我就是你说的那个贱人而已,你用不着枉费心机了。”她说完扭过头去,他突然把她的头颈扭了过来,在这样一个时刻,他产生了一种想占有她的欲望。而且她并不抵抗,相反,她挑逗他说:“你想要我的身体了,看得出来,你一定想要我的身体了。”
他不断地回到当初他把她困在仓库中的情景。仓库只是一个小世界,是他在这个茫无边际的世界中为她所设置的世界而已。当他已经把她带回到那个批发市场时,他灵机一动,同时让她见到了妻女,他的妻女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两个亲人,他不知道为什么首先让她见到了他的妻女,也许,在他的潜意识中他想让另一个女人看见他婚姻的现状。然后,在他的另一个灵机一动之中,也就是在他的另一种潜意识中出现了幽暗的地下仓库。他想把她藏在里面,也许只有那里最适合于这个刚刚走出夜总会的女人,因为在他看来,在这个年轻的女人肉体中已经漫溢出可怕的欲望,它们类似浮草一样飘忽在她生活中。所以,只有这座仓库可以暂时压抑、窒息住这个女人的欲望。让她困在这仓库之中,让她守候在这座仓库的生活,也许是她告别夜总会最好的形式。然而,这只是暂时的,他怎么会让这个漂亮的女人永远地生活在仓库的底处呢?也计还有属于男人的另外两个原因,他把带到了仓库中去工作,可以满足妻子的好奇心理,当然,另外一个原因像一团微妙的火焰,只有他在某种时刻看见那团火焰:他可以在别人看不到他的时刻潜入到地下仓库中去与她约会。男人期待着约会就像期待着被燃烧的感觉。男人一生都在跟远方的人,跟不可名状的地名,陌生的场景在约会着。他也不例外,他除让她守地下仓库之外,还让她睡在地下仓库的一间空房子里,他巧妙地安置着这一切,并没有想到这个女人突然推开了眼前的笼罩,她身体中的一道道屏障。
而此刻,他所产生的一个男人的欲望中包含着这样一些系列:既然她已经在他之前先说出了最具有实质性的东西,即一个男人想占有一个女人的念头。那么,他已经不顾一切了,因为她让他愤怒,她激荡起了他肉欲中的那种抑制下去的东西,他把她带到一间包厢中,他在一个短暂的时间里很快就到达了忘我的时刻,因为她是一个训练得很好的女人,也可以这样说她早就想这样做了。因为在她眼里,他与所有的男人都一样。她给予了他,他要了她,他付给了她酬金。然后,她把他从眼前推开,她是一个现实感很强的女人,一旦跟男人完事,就会恢复到她所肩负的职业生活中去。她所谓的职业教会了她一切,即从男人的身上撤退时,决不带有任何情感色彩。而他呢,在那样一个时刻,他终于占有过她的身体了,而他却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他肯定就是那只泄了气的皮球而已。
他离开了夜总会,他感觉到一种空洞,甚至是一种绝望。这种情绪环绕了他很长时间以后的一个时间里,他总在设法忘记她,忘记这个女人。叙述在这里看起来要结束了,因为时候已经不早了,男人惊讶地盯着范晓琼,他第一次全面地出售了自己的私人生活,他看上去并不后悔,只是惊讶而已。
《嫌疑人》第八章(2)
让范晓琼无法触摸到线索的是父亲并没有出现,父亲的形象始终还是没有出现。丁华临走时似乎猜透了她的心思,他提醒她说:“如果你想知道你父亲和张岚的故事,你去问她好了。她一定又回到了这座城市,我想除了那座小镇之外,她只会返回这座城市生活。”丁华似乎平静起来了,在他平静之中充满了一种平静,也许是倾诉让他变平静了。他要离开了,范晓琼只好让离开,有些事情是孤独的,就像历史设置了许多孤独的区域,让你独自去承担那种透不过气来的形单影只。
有些东西你一开始就无法放下去,丁华突然回来了,他告诉了她一个地址,他显得有些神秘地说:“除了我,除了你父亲之外,还有一个女人也跟她有关系,你顺着这个地址去找她,我想,她也许会在那里。”哦,那是一张纸条,是从香烟盒上撕下来的一小片纸条,上面写着街道地址。她很容易地就进入了这香烟片纸片上写着的街道中去,这是一条繁华热闹的街道,她站在街中央随着黄昏的人流慢慢往前移动脚步,许多东西都在朝前移动,需要相互解开的纠缠都在前面等待着我们,这种宿命是无法抗拒的。
她终于找到了她想找到的一个女人,这正是她目前无法摆脱的嫌疑人。她正站在阳台上晾衣服时看到了楼下站着的范晓琼,她朝她点了点头。她上到了二楼。打开了门她对她说这是她朋友的住所,她朋友过去也在夜总会,最后洗手不干了,她朋友五年前就已经洗手不干了,后来嫁给了一个男人,已经生活快一年时间了,男人突然探过头来,神经质地嗅到一种味道,那也许是从夜总会飘来的味道,其实并不是味道,那个男人在无意中带着妻子出席朋友的生日宴会,在宴会上,一个并不知道他们是婚姻关系的男人盯着他的妻子的脸和胸脯回忆道,他好像在一家夜总会看见过这个女人。从生日宴会以后,生活就越来越糟糕,男人总是在追问妻子是否曾在夜总会做过事,她不得不承认了一切。男人毫不犹豫地宣布,我不可能永远跟一个有过三陪历史和经验的女人睡在同一张婚床上。婚姻散去之后,男人把这个套住房给了她,这也是离婚协议的财产,因为男人想尽快地摆脱她。
张岚仰起脖颈说:“所有的男人都不希望自己的妻子是三陪女或者有过三陪的历史。只有你父亲是一个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