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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斯把自己的警员身份卡别在西装上,然后去了科学调查部。他告诉前台的女接待员,自己有事要找指纹鉴定组的人。紧接着,他循着自己平素的作派,不等对方示意许可,径直推开挡板门进了科学调查部的大厅,一直走到了指纹鉴定实验室。
指纹鉴定实验室的房间很大,里面有两排工作台,工作台上方悬挂着荧光灯。房间的尽头摆着两张桌子,上面各有一台自动指纹识别系统的终端机,桌子后面则是指纹识别系统主机所在的玻璃房间。玻璃墙上结着冷凝的水滴,因为主机房里的温度要比实验室里别的地方低。
现在是午饭时间,实验室里只有一名技术人员在其中一台终端机跟前坐着。博斯不认识那个人,因此打算掉头回去,等有熟人在的时候再来。不过,那人已经抬起头来看见了他。那是一个又高又瘦的男人,戴着眼镜,脸上满是年轻时粉刺留下的疤痕。由于这些疤痕的存在,他看上去总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有什么事吗?”
“呃……嗨,你怎么样?”
“我很好。你有什么事吗?”
“我是好莱坞分局的哈里?博斯。”
他伸出手去,那个人犹豫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跟他握了一下手。
“我是布拉德?赫希。”
“哦,我听过你的名字。我们还没有打过交道,但看样子这种状况不会再继续下去了。我在凶杀组干,这就是说,最终我多半会跟这儿的所有人打上交道。”
“也许吧。”
博斯在电脑桌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了,把公文包放到自己的膝上。他注意到,赫希还在盯着电脑的蓝色屏幕。情形似乎是,看着电脑屏幕比看着博斯更能让他安心。
“我上这儿来的原因是,‘浮华镇’①里这段时间还算消停,因此我得闲去翻查了一些老案子,于是就碰上了这桩一九六一年的旧案。”
“一九六一年?”
“没错,这件案子很老了。一名女性……被钝器击伤致死,而凶手又把现场弄得像是勒颈致死的样子,弄得像一次性犯罪。总而言之,警方没有逮到任何人,案子也没有任何进展。实际上,在我看来,自从六二年的‘尽责调查’之后,就再也没有谁去理会这件事了。这事情的确已经有年头了。好了,这么说吧,我来这儿的原因是当时办案的警察从犯罪现场取到了一套相当不错的指纹,有几个不完整,也有几个完整的。我把指纹给带来了。”
博斯从公文包里拿出了发黄的指纹卡,把它递到赫希面前。赫希看了看卡片,但却没有伸手来接,而是转眼继续看着电脑屏幕。博斯把指纹卡放到了他面前的键盘上。
“呃,你知道的,那时候还没有你面前这些高级的电脑,也没有所有这些高科技。当时他们只是拿这些指纹跟一名嫌犯的指纹对比了一下,没有对上,接着就把人放了。然后,他们把指纹往一个信封里一扔,它们就一直在案卷里待着了。我是这么想的,我们不妨——”
“你是想让我用自动指纹识别系统来鉴定它们。”
“是的,没错。你明白吧,拿它们来试试手气,就当玩一把骰子吧。运气好的话,没准儿还真能在信息高速路上逮到个搭顺风车的呢。以前就有过这种事情。就在这个星期,好莱坞分局那边的埃德加和伯恩斯还通过自动指纹识别系统抓到了一个老逃犯。我问过埃德加,他告诉我,你们这儿有个人——我记得他说的是多诺万——说你们的电脑能搜索到来自全国各地的数百万个指纹。”
赫希神情漠然地点了点头。
“它不止能搜索罪犯指纹档案,对吧?”博斯问道,“还有军方、司法部门和政府部门的档案,什么都能搜,对吧?”
“对,你说得没错。不过,听着,博斯探员,我们——”
“叫我哈里就行了。”
“好吧,哈里。它是个很好用的工具,而且还在不停地往更好用的方向发展。这一点你说得没错。可是,它仍然需要消耗人力和时间。我们必须先对需要鉴定的指纹进行扫描和编码,然后再把编码输入电脑。目前,我们手里已经积压了十二天的活儿了。”
他往电脑上方的墙壁指了指,那儿有一块数字可变的标志牌。警员工会的办公室里也有类似的标志牌,上面显示的是从最近一次警员殉职事件到现在所经过的天数。
自动指纹识别系统
鉴定请求需要十二天的处理时间
绝无例外!
“嗯,你也看见了,我们不能一来人就让他排到最前面,明白吗?好了,要是你愿意填一张鉴定申请表的话,我可以——”
“听着,我知道有些情况是可以例外的,尤其是在调查凶杀案的时候。前两天刚刚有人帮埃德加和伯恩斯做了鉴定,并没有让他们等上十二天。他们的请求当场就得到了处理,就这样他们才一举破获了三宗凶杀案。”
博斯打了个响指。赫希看了看他,然后继续看着电脑。
“是的,是有例外,但那得有上头的命令。你不妨去跟勒瓦利分局长谈谈,没准儿她会同意的。你不妨——”
“伯恩斯和埃德加并没有去跟她谈,可还是有人帮他们做了鉴定。”
“是吗,那么他们就违反了规定。他们肯定是认识做鉴定的那个人。”
“是吗,那我也认识你,赫希。”
“你干吗不干脆点填张申请表呢?然后我就可以——”
“听我说,做鉴定要多长时间,十分钟?”
“不够,你这种情况需要的时间要长得多。你手头的指纹卡是件古董,现在已经没人用那样的东西了。我必须先用指纹扫描仪对它进行扫描,等扫描仪给每个指纹加上编码,再手工把指纹编码输入电脑。然后,根据你需要的搜索限制条件,搜索过程可能需要——”
“我不需要任何限制条件,我要你拿它跟所有数据库里的指纹进行对比。”
“那么,电脑运行时间可能会长达三四十分钟。”
赫希用一根手指把鼻梁上的眼镜往上推了推,似乎是在强调他绝不会去打破部门的规定。
“好吧,布拉德,”博斯说,“问题在于我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不过肯定不会有十二天那么长,绝对不可能。现在我有空,所以才来办这件案子,但要是又有了什么新任务的话,那就完了,我就得把它放下了。凶杀案就是这个样子的,你明白吗?好了,你肯定我们现在什么也不能干吗?”
赫希一动不动,只是紧盯着蓝色的电脑屏幕。见此情景,博斯不由得想起了儿童收容所里的情形:被人欺负的时候,孩子们会把自己彻底“关起来”,就像处于待机状态的电脑一样。
“你在干什么,赫希?我们现在就可以做鉴定。”
赫希看着他,好一会儿之后才开了口。
“我忙着呢。听着,博斯,我知道你是谁,明白吗?调查老案子的故事很有趣,但我知道那是撒谎。我知道你在为缓解压力而强制性休假,这件事已经传开了。你连来都不应该来,而我也不应该搭理你。好了,你能让我自个儿待着吗?我不想惹什么麻烦,不想给别人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你明白吗?”
博斯看着赫希,后者的目光却已经再次回到了电脑屏幕上。
“好吧,赫希,我来给你讲一个真实的故事吧,一个——”
“我真的不想再听什么故事了,博斯。你就不能——”
“我还是要给你讲这个故事,讲完就走,行吗?就这一个。”
“好吧,博斯,好吧。你讲吧。”
博斯静静地看着赫希,等着他望向自己。然而,这位指纹鉴定技术员还是死盯着电脑屏幕,就跟那是他的避风港似的。没办法,博斯开始讲了起来。
“以前,很久以前,我快到十二岁了,正在池子里游泳。你知道吗,我在水底下,但是却睁着眼睛。我穿过水面往上看,看到游泳池边上有一个黑影。你知道吧,我很难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因为水里的一切都在晃个不停。但我还是看明白了,那是一个男人,而那个地方是不应该有什么男人的。于是我浮上水面,到游泳池边上去透气。我没看错,那儿的确有一个男人,身上穿着深色的西装。他俯下身来,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那时候我只是个瘦骨嶙峋的小不点儿,他没费什么力气就把我拎了起来。他给了我一条浴巾,让我披在肩上,然后领我去坐在一把椅子上,跟我说……跟我说我妈妈死了,被人杀死了。他说,他们不知道是谁干的,但不管那人究竟是谁,他的指纹已经落在警察手里了。他还说:‘别担心,孩子,我们找到了指纹,指纹也非常清晰。我们会抓到他的。’可是,他们始终没有抓到那个人。现在,我打算去把那个人揪出来。我的故事讲完了,赫希。”
赫希的目光落在了键盘上那张发黄的指纹卡上。
“听着,伙计,这是个让人伤心的故事,但我不能照你说的干。抱歉。”
博斯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慢慢地站了起来。
“别忘了你的卡片。”赫希说。
他拿起卡片,把它递到博斯面前。
“我把卡片留在这儿。你会去做该做的事的,赫希。我看得出来。”
“别,别这样。我不能——”
“我要把它留在这儿!”
这声叫喊里充满了力量,连博斯自己也吃了一惊。赫希好像是被吓着了,又把卡片放回了键盘上。几秒钟的沉默之后,博斯俯下身去,轻轻地说:“所有人都希望能有机会去做该做的事,赫希。它会让人心里舒坦。就算那些事情并不完全符合规定,但有些时候你必须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让它来告诉自己该何去何从。”
博斯再次直起身来,拿出了自己的钱夹和一支笔。他抽出一张名片,在上面写了几个数字,然后把名片放到键盘上,放在指纹卡的旁边。
“那是我的手机和家里的电话号码。别给办公室打电话了,你知道我不会在那儿。等你的消息,赫希。”
他慢慢走出了实验室。
第八章
等电梯的时候,博斯觉得自己对赫希的一番劝说根本不会有任何效果。局里有很多像赫希这样的人,他们外表的伤痕掩住了心灵深处的创痛。在长大成人的过程当中,赫希已经被自己的脸给吓倒了,绝没有胆量去做逾越职守或是违反规定的事情。他属于局里的那些“机器人”族类,对他来说,该做的事情就是对博斯置之不理,再不然就是去揭发他。
他再次用手指戳了一下电梯的按钮,盘算着还有什么办法可想。自动指纹识别系统的鉴定结果对案子不会有太大帮助,但他还是想得到这个结果。那是案件调查中的一个遗留问题,而任何深入细致的调查都不能忽略以前的遗留问题。他决定等赫希一天,然后再去找他一次。还是不行的话,就去找另一个技术员。他会一个接一个地试下去,直到把凶手的指纹送进自动指纹识别系统为止。
电梯门终于开了,博斯挤了进去。帕克中心里恒久不变的东西不多,而电梯就是其中之一。警员们来而又去,警长乃至整个警局的权力结构也变幻无常,而你眼前的电梯却始终保持着缓慢的速度、始终人满为患。电梯门缓缓合上,方盒子开始下行,博斯按亮了标有“B”①的按钮。电梯里所有人都茫然地看着电梯门上方的闪亮数字,博斯却低头看着自己的公文包。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可是,在电梯将要到达下一个停靠楼层、开始减速的时候,博斯听到背后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他稍稍侧了一下头,一时间无法确定是真的有人在招呼自己,还是有什么别的人也叫这个名字。
他的目光落在了站在电梯后部的副警长欧文?S?欧汶身上。他们彼此点头致意,这时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博斯琢磨着,想知道欧汶有没有看到自己按下去地下层的按钮,因为一个正在为缓解压力而强制性休假的人是没有理由到地下层去的。
他最终断定欧汶不可能看到自己按的是哪个按钮,因为电梯里实在是太挤了。于是他跨出电梯,走进了主厅旁边的小厅。欧汶也跟着走了出来,赶上了他。
“警长。”
“什么风把你吹来的,哈里?”
欧汶说话的口气很轻松,但他的问题却表明这并不仅仅是随意的寒暄。他们一起向出口走去,博斯迅速编出了一套说辞。
“反正要去唐人街,我就顺道过来看看薪水簿。我想提醒他们把工资支票寄到我家里去,不要往好莱坞分局寄,因为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上班。”
欧汶点了点头,博斯觉得他显然已经接受了自己的这番解释。他个头跟博斯差不多,但却顶着一颗引人注目的铮亮光头。因为他的光头,以及他对腐败警察绝不留情的名声,局里的人送了他一个“干净先生”的雅号。
“你今天要去唐人街吗?我记得应该是星期一、三、五啊。这个日程是经过我批准的。”
“没错,原来的日程是这样的。不过,她今天刚好空了下来,因此叫我过去。”
“很好,看到你这么合作我很高兴。你的手怎么了?”
“噢,这个吗?”博斯抬起了受伤的那只手,神情就像那只手本来属于别的什么人、而他刚刚才发现它长在自己胳膊上似的。“我利用空闲的时间拾掇了一下我的房子,手被一片碎玻璃割伤了。地震把我家弄得乱七八糟的,现在都还没收拾完。”
“我知道了。”
博斯觉得这套说辞没有奏效,但他也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
“我正要去联邦广场随便吃顿午饭,”欧汶说,“你愿意跟我一块儿去吗?”
“心领了,警长。我已经吃过了。”
“好吧,嗯,多多保重,我是说认真的。”
“我会的,谢谢。”
欧汶举步离去,然后又停住了。
“你明白吧,这次我们对你的处理有一点点特别,那是因为我希望你能回到好莱坞分局凶杀组,保住你原来的级别和职务。我等着西娜若思医生的好消息,当然,我也知道那至少还得再过上几个星期。”
“她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还有,要是你愿意的话,给庞兹探长写封道歉信会对事情有所帮助。事态比较严重,我只能去劝说他同意你回去。我觉得让医生给你出一份正面的报告不是什么问题,劝说他才是最棘手的事情。我可以直接下命令,庞兹探长也必须接受,但那无助于缓解你们那里的紧张气氛。我希望能把事情办得圆满一点,让他自愿接受你的回归,达到皆大欢喜的目的。”
“是吗,可我听说他已经找人顶替了我的位置。”
“庞兹?”
“他把我的搭档跟一个交通组的人组合在了一起。按我看,他并不希望我回去,也没有做这方面的打算,警长。”
“是吗,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我会跟他谈这件事的。写道歉信的事你觉得怎么样?它能为解决你的问题发挥很大的作用。”
博斯犹豫了,没有立刻回答。他明白欧汶是想帮自己的忙,他们两人之间存在着某种默契。虽然他们一度是局里的两个死敌,但他们对彼此的轻蔑态度已经慢慢缓和了,现在更转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相互尊敬。
“写信的事情我会考虑的,警长,”博斯终于开了口,“我会告诉你我的决定。”
“很好。你知道,哈里,很多时候,自尊会妨碍人们做出正确的决定。别让这种事情发生在你身上。”
“我会好好考虑的。”
博斯看着欧汶转过了纪念殉职警员的那座喷泉,一直看着他慢慢走远。欧汶走上了坦普尔大街,然后开始横穿洛杉矶大街,走向有许多快餐店的联邦广场。这时博斯觉得已经足够安全了,于是转身朝里面走去。
他没有再去等电梯,而是走楼梯下到了地下层。
帕克中心地下层的大部分地方都属于证物储藏部。这一层虽然还有逃犯追缉部等其他几个部门,但总体上说来还是个相当安静的楼层。长长的楼道里铺着黄色的油地毡,看不见有人在那里走动。博斯走到了证物储藏部的钢制双层门边上,一路上没有碰到熟人。
在案件还没有移送地区检察官或是市府检察官备案之前,警察局会保存相关的实物证据。案件移交之后,相关证物通常就会被转到检察官办公室。
这样一来,证物储藏部基本上就成了这座城市的“失败纪念堂”。博斯推开的这道钢门后面藏着上千宗悬而未决的罪案的实物证据,始终没有人为那些罪行遭到起诉。就连这个地方的空气都带着失败的味道,因为它位于建筑的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