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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大红大紫,只是到唐代,吃死一大批皇帝,然后才有所收敛(参看赵翼《廿二史札记》卷十九《唐诸帝多饵丹药》条)。要讲毒品,这是头号毒品。
和炼丹有关,我们还应讲一下“五石”和与“五石”有关的“五石散”。炼丹用的“五石”,古书有不同说法,恐怕应以葛洪所述最可靠。因为他是这方面的专家。葛洪所说“五石”是丹砂、雄黄、白礜、曾青、慈石(《抱朴子·金丹》),对照《周礼·天官·疡医》可知,实与治外伤的“五毒”大同小异,不同之处,只是把曾青换成了石胆(二者都是绿色铜矿)。这五种矿石,朱砂是赤色,雄黄是黄色,白礜是白色,曾青(或石胆)是青色,慈石是黑色,应当就是古书提到的“五色石”。如《淮南子·览冥》有“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之说,并且古代还常常用这类矿石作颜料。“五石”除慈石,皆有大毒。
“五石散”也叫“寒石散”,从魏晋到隋唐,服者相寻,杀人如麻,也是著名毒药。前人,如清郝懿行《晋宋书故》、俞正燮《癸巳存稿》,近人鲁迅《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余嘉锡《寒食散考》等均有考证,而以余文为最详。俞正燮曾以此药比鸦片,而余嘉锡“以为其杀人之烈,较鸦片尤为过之”,历考史传服散故事,自魏正始至唐天宝,推测这五百年间,死者达“数十百万”(以下两段的引文均见余文)。
药毒一家(3)
古人服散,据说是由正始名士何晏带的头。晏“好色,性自喜,动静粉白不去手,行步顾影”,因为耽情声色、身体虚劳而服散,结果“魂不守宅,血不色华,精爽烟浮,容若枯槁”,活像大烟鬼。但何晏以后,却有很多人起而仿效,成为时髦。不但士大夫阶层热衷于此,写诗要谈,写信要谈(如“二王”书帖,就有不少是讨论服散),就连没钱买药的穷措大,也有卧于市门,宛转称热,引人围观,“诈作富贵体”者。
前人考“五石散”,皆以为出自张仲景《侯氏黑散方》(亦称“草方”)和《紫石寒食散方》(亦称“石方”),并未考虑它同“五石”有什么关系。但后方所录石药只有紫石英、白石英、赤石脂、钟乳四种,孙思邈的《五石更生散方》才加入石硫黄,是个疑点。考何晏服散,自称“非惟治病,亦觉神明开朗”。所谓“治病”,在于借药力之热,去寒补虚。“神明开朗”,则是精神效果。有人形容这种效果,说是“晓然若秋月而入碧潭,豁然若春韶而泮冰积”,当然是美化之辞。实际情况是,很多人服药之后大热,不但满世界乱转,称为“行散”,而且可以闹到隆冬裸袒食冰,必须大泼凉水的地步。比如裴秀,就是这样叫凉水给泼死的。孙思邈说“宁食野葛,不服五石,明其大大猛毒,不可不慎也”,劝人见了这个方子就把它烧掉,但为什么还要在书中留下类似的药方呢?王奎克先生疑之,认为孙氏“五石”无毒,不可能有这种奇效,考其毒性在于《侯氏黑散方》中的“凳笔恰暗N石”之误。二者形近易混,古书多混用之例;礜石含砷,所谓服散乃慢性砷中毒;何晏之方是合仲景二方成五石,孙氏痛其杀人,把礜石换成石硫黄,始以无毒之方传世(《“五石散”新考》,收入赵匡华主编《中国古代化学史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1985年)。可见何晏“五石”和炼丹家的“五石”确有交叉。
不仅如此,我还想指出,古代本草,下药多毒,其一大特点是“除寒热邪气”(见《神农本草经》)。古人以“五石”治伤寒虚劳之症,《史记·扁鹊仓公列传》中就已提到。其说不仅可以上溯到西汉文帝时,而且从引文看,还是本之扁鹊的医经,并不始于张仲景。《汉书·艺文志》有《扁鹊内经》和《扁鹊外经》。《扁鹊仓公列传》有一条引文,“扁鹊曰:‘阴石以治阴病,阳石以治阳病’”,估计就是出自扁鹊的医经。又传文说齐王侍医名遂,自以为病寒,而“炼五石服之”,淳于意访之,诊为内热外寒,以为不可服此“悍药”、“刚药”,否则发痈而死。遂既服五石,果发痈而死,情况正与魏晋隋唐服散每每“痈疽陷背”、“脊肉烂溃”者同。扁鹊“五石”今无考,但我们怀疑,古之“五石”不唯五色分,且以阴阳辨,与当时的阴阳五行说有关,往往是据虚实寒热、表里之症,酌情加减其味。其方各异,往往取一“毒”与他石配,并不是“五毒俱全”。后世“五石”用礜石者,大概只是“五石”方的一种,略分紫白赤黄,仍有仿效之意。
古代的砷制剂,除礜石之外,还有雄黄。礜石是古代的“耗子药”和“杀虫剂”,雄黄也有类似作用。古人认为,雄黄可以治蛇伤,杀百毒,厌鬼魅。我国旧有于端午饮雄黄酒的习俗,《白蛇传》中,法海叫许仙喝雄黄酒,使白娘显形,即与此有关。雄黄、礜石都是“五毒”中物。
中国的丹药、五石与国际上的“三大毒品”不同,还不仅是金石与草木的不同。余嘉锡已经指出,寒食散“服者多不过数剂,至一月或二十日而后解,未尝每日必服,是无所谓瘾也”。同样,丹药也没有“成瘾性”和“依赖性”。它们在中国历史上嗜之者众,使用广而延续长,其实是根据我们对毒药的另一种追求。后世本草书,一般以草木之药为主,无毒之药为上,但原来不一定是这样,或至少在炼丹术中不一定是这样。中国的炼丹术是来源于中国的冶金术,中国的冶金术是以它在石器时代的经验作背景。它以“五毒”为材,铅、汞、砷为核心,是想模仿冶金,“炼人身体”。上述毒品,丹药为汞制剂,流行于宫廷,最奢侈;五石散为砷制剂,流行于士林,是次一等;雄黄酒也是砷制剂,流行于民间,是又次一等。另外,还有女人擦脸的铅粉,也有一定毒性。这些都是中国冶金术和炼丹术的伟大产物。它们和通常说的“毒品”还不太一样。
人类为什么会嗜毒?而且古今中外都嗜。这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现代医学家讲,毒品使人上瘾,产生药物依赖性,首先在于人脑本身就分泌一种叫内啡肽的类似之物。人一旦缺了它,马上就没精气神。我们大部分人都不吸毒,但嗜烟、茶、酒者大有人在。烟、茶、酒也是世界各大文明的贡献,现在虽然还没有被联合国列入禁用药品的清单,但它们和狭义的毒品还是有相似性。例如烟酒,历史上和现在,一直有人禁,但屡禁不止,现在是采取劝说和限制。特别是,如果我们能注意到“文明人”和“上古天真之人”有一大区别,就在于我们都是在“药罐子”里泡大的,现在已到了离开“药”就没法活的地步,那么“毒品”给我们的启示就更大。
人类的四大烦恼,不但“生”、“老”、“死”没人能逃得过,就是“病”也无法根除。人类自有“药”的发明,“药”与“病”就“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虽然,在“药”不太灵的时候,行气、导引、房中、祝由(古代的精神疗法)会重新产生吸引力。如唐代皇帝被外丹毒死,人们转向内丹术;处于绝望的癌症病人,也特别相信气功。但它们始终不能摆脱附庸地位。我们对“药”的追求还是始终不渝。
药毒一家(4)
在“药”的背后,“毒”的阴影仍笼罩着我们,“过把瘾就死”的事还很多很多。
1996年5月初稿,7月17日-9月28日扩大改写于西雅图。
读《吝啬鬼、泼妇……》(1)
——《吝啬鬼、泼妇、一夫一妻者》不是书评,只是闲谈
我想说个人,我的朋友马克梦(Keith McMahon),说说他的书和我的感想。
马克梦教授,现在是美国堪萨斯大学东亚语言文化系的主任。作为学者,他研究的是中国小说,特别是明清时期的色情小说。美国教授忙,比我们上课多,时间少,只能利用寒暑假或季节假,还有七年一次的长假(sabbatical year,安息年),外出调查和写作。他们从博士而助教授而副教授而正教授,一路迁升,主要是看著作。但时间太少,著作不会太多,通常是一本书主义,或两本书主义。第一本书,往往是博士论文。他们是靠博士论文才找到教职,最初是当助教授。然后,修改论文,正式出版,通过书评,在学术界立稳脚跟。有了这本书,或者再加上一本书,往往就可拿到终身职,当上副教授和正教授。路很漫长。
研究小说,是很辛苦的事。不记笔记等于白看。马克梦要找的书,不是一般的书,它们往往散落于世界各国(大部分在北京),很多都是深藏秘扃。汇集这类书,出丛刊本,只是近年才多起来,在这之前,要亲往调查。厚厚的小说,必须一本一本读,有的是善本,有的是缩微胶卷,二十多年,他已出了三本书,不容易:
(1)《17世纪中国小说中的诱惑和克制》,《通报》专刊,第15卷,E。 J。 布利尔,1988年(Causality and Containment in Seventeenth…century Chinese Fiction; Monographies du T'oung Pao; vol。 XV; E。 J。 Brill; 1988)。〔案:这篇157页的长文其实是本书〕
(2)《吝啬鬼、泼妇、一夫一妻者,18世纪中国小说中的性与男女关系》,杜克大学出版社,1995年(Misers; Shrews; and Polygamists; Sexuality and Male…Female Relations in Eighteenth…century Chinese Fiction; Duke University Press; 1995)。
(3)《财神爷的陨落,19世纪中国的抽鸦片》,罗曼、利特菲尔德出版公司,2002年(The Fall of the God of Money; Rowman & Littlefield Publishers; Inc。; 2002)。
这三本书,每七年出一本,非常规律。一本17世纪,一本18世纪,一本19世纪,跨越明末清初、清代中期和清代晚期,由远及近,自成系列,两本谈色,一本说毒,都是研究人们羞于启齿不敢触及的话题。他是人去我取,和我一样,也是属于研究怪学问的人。
马克梦小我四岁,祖上是意大利人,上唇留小胡子,头发花白。他喜欢骑自行车,不但自己骑,还带着全家骑,不但在美国骑,还上法国骑(我们有个朋友在那里)。因为坚持骑车,可能还有遗传优势吧,他看上去,瘦削,精练,多余的肉,一点没有。
我们有相似的背景,都是“文革”时期的半大小子(teenager)。美国的“文革”,是与越战、法国1968年事件和中国的“文化大革命”同步。但他们和我们不同,他们的“文革”是吸毒、性解放,我们这儿,闹革命,不回家,桌椅板凳拚一块儿,男男女女睡一屋,谁都不碰谁,碰了就是耍流氓,打死都说不定。马克梦的第一本书,序言说,色情小说是明代“准文化革命”(almost…cultural…revolution)的一部分。这个说法,也许并无深意,但却引起我的联想。真的,我们谁又能说,在这场轰轰烈烈与世界同步的历史事件中,自己没有受过影响呢?不管是好还是坏。
让我再做一点同步比较吧。
我在山西插队那阵儿,他在读本科和硕士。
1970-1974年,他在印第安纳大学的比较文学系读本科,学比较文学和法语。他说早在1972年,他就开始学汉语,想掌握一门非印欧语系的语言。
1974-1976年,他在耶鲁大学东亚系跟宇文索安(Stephen Owen)学中国文学,读硕士。他说,收获最大是上现代哲学课和文学批评课,特别是读德里达和拉康。法国人的这类学问在美国很时髦,但影响最大,不在哲学系,而在比较文学系和文学批评界。当时,他对中文,热情不太高,真正迷上中文,反而是在离校后。1976-1977年,他去台湾,斯坦福大学在台湾大学有个汉语训练班,参加这个班,他才中文大进。
后来,我在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工作和在该院研究生院考古系读硕士,他在读博士。
1977-1984年,他在普林斯顿大学东亚系,从浦安迪(Andrew Plaks)和高友功治中国小说和比较文学。当时,浦氏是研究《红楼梦》和“四大奇书”的名家。“四大奇书”是小说研究的主流,中国、美国一个样。然而,马克梦热衷的却是色情小说。他觉得,除“四大奇书”,高大全,其他的东西不研究,太可惜;中国的色情小说数量庞大,没有得到应有的地位,应该有人研究。这人是谁呢?当然是马克梦了。他有学术训练,有能力,有干劲,这还不够,重要的是,他有兴趣,有问题,有想象力和内心冲动,特别是“了解之同情”。因为我所认识的西方学者,最缺的就是这种同情。
另外,在普林斯顿大学期间,他还留过三年学。1979-1981年,他在上海复旦大学听王水照、应必诚和章培恒等人的课。这段时间,对他很重要。因为,这是中国和西方重新来往的开始,也是中国重新招收本科生和研究生的开始,百废待兴,有点开创之局的味道。很多中国的优秀学者是成长于这一时期,很多杰出的海外汉学家也是成长于这一时期。他在北京有很多朋友,在上海也有很多朋友。
读《吝啬鬼、泼妇……》(2)
我们是因为共同的兴趣才走到一块儿来的。我说过,我也想在小说上玩一把。
马克梦常来中国,几乎每年一次,看我,看潘绥铭,还有其他朋友。因为来得太多,潜移默化,显得特别中国。语言,虽然胡同里的话还不过关,但普通话绝对标准,根本听不出口音;心态也非常平和,丝毫没有洋脾气。还有,他很平民化。他喜欢美国的老城市和旧建筑,包括其中的贫民区。中国也一样。复旦读书时,同屋的中国同学,一件衬衫老不换,让他自惭形秽,他也决心不换。总之,他给人的感觉是,不像外国人,也不像大学者,只是个普通朋友而已。
美国人不爱闲逛和聊天,但他是个例外。我们可以整日聊天,说累了,就各干各的。饿了,随便弄点什么,将就着吃。困了,找个沙发猫一下。再不然,就在阳台上看景。街上有什么好看?只有汽车穿梭,呼呼驶过,但他看得津津有味。有货车从楼下过,工人在煤堆上打牌,或干脆作大字形,仰面朝天,睡在车箱里,我是司空见惯,但他会惊呼,说美国看不到,也根本不允许。
有一次,我和他到王府井,顺道去看住在筒子河边的唐复年(唐兰先生的儿子),什么事忘记了。那个时期,电话还没普及,上人家都是直扑其门。天热,开门的唐先生只穿一条裤衩,他见我旁边立个外国人,十分尴尬,赶紧掩门。我说,没事没事,都是熟人,你千万别拿他当外国人。
我还记得,从唐复年家出来,我们坐在夕阳西下的筒子河边,台阶下面,波光粼粼。他说,他特别喜欢刚才的访问,“紫禁城的黄昏”,真美,可惜没带照相机。
上面是知人论世,现在言归正传。
我想就马克梦的第二本书说两句话。这本书和他的第一本书一样,也是讨论广义的“男女之事”。我国的“男女”有双重含义,不光指男女交接之术的“性”(sexuality),也指性别研究的“性”(gender),以及两性之间的关系(male…female relations)。“性”是日本人造的怪词,不能曲尽其妙,还易滋生误解。此书是研究18世纪中国小说中的sexuality and male…female relations,题目很清楚。《老子想尔注》说“男女之事,不可不勤也”,现在的流氓也说“cào一cào,十年少”,这类兴趣,我们都有,但窄了点,不能概括这本书的全部内容。他跟我说,他为什么研究这类问题,主要还是生活中的困惑。我也一样。人类只有两大类(当然,严格讲还不止两类),这一半了解那一半,简直就是哲学问题,一辈子都琢磨不透。特别是,这类问题,还有他在第三本书里讨论的问题,都是这个世界上最令人困惑的问题。在序言里,他说,他很遗憾,他妈妈没看到这本书就去世了。前年在香港教书,他特意来会我,我说,我妈妈刚去世,“梦里依稀慈母泪”,勾起他对母亲的回忆。他说,他收拾母亲留下的遗物,难禁伤心;他是在单亲家庭中由妈妈带大,母亲的去世给他打击很大。
波黑战争那阵儿,他认识了他现在的太太,还有他太太带来的女儿。他的第三本书,序言最后是感谢他女儿,感谢他太太,书就是献给他太太。也许是通过他妈妈,他妻子和他女儿,他说他对妇女有了更多的同情,发动战争到处杀人的都是男人。没错。
我们都是举一反亿。
和马克梦的第一本书相比,这本书为“男女之事”赋予了更多的社会含义。虽然他是通过文学来透视社会,他所透视的只是社会金字塔的顶尖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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